大年初一一大早,母亲便接到了来自山东广饶的王德叔叔的节日问候。电话里,两人彼此嘘寒问暖,相谈甚欢,母亲那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开心与欣慰!


王德叔叔是四十多年前驻扎在我们家的军人,那时候,他还是风华正茂的毛头小伙呢,转眼的工夫,现在已是两鬓染霜的花甲老人了。每年的春节,王叔叔的电话都会如约而至,且每隔几年一次的探望也从未间断。


让母亲心心念念的还有王叔叔的战友们:黄叔叔、胡叔叔、小陈叔叔……母亲常常把他们挂在嘴边念叨:也都60多岁的人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母亲的絮絮叨叨常让我回忆起当年与叔叔们一起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如电影回放般,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掠过,现在想来,恍如昨日!


大名鼎鼎的淄河从我家乡的东山脚下蜿蜒而过。每年秋天,当洪水不再泛滥、河流收窄时,便有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这时候,就会有部队的汽车连来到宽大的河床上训练新兵。


只要亲人解放军要来驻扎的消息一传开,寂静的小山村便沸腾了,乡亲们奔走相告,忙不迭地把家里的闲置房腾出来,收拾妥当;逼仄的胡同里张贴着大字标语“军民鱼水情”、“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与过年并无二致。


迎接解放军叔叔进村的仪式多由学校组织,全体师生早早地就在村口夹道欢迎。 老师们起劲地敲锣打鼓,学生们举着彩条蹦跳着欢呼“欢迎”、“欢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容,车上的叔叔们也兴高采烈地向我们招手致意。大家簇拥着奔向沙滩看叔叔们列队,只见几十辆“大解放”一字儿排开,蔚为壮观!


解放军叔叔们以班为单位被安置在老乡家里。家里被安排了驻军的人家,脸上顿时有了光彩,也有了向人炫耀的资本:我家有军娃了!没被安排到的人家虽然有些失落,但依旧会慷慨地把自己舍不得吃、只用来换取生活用度的鸡蛋煮好,硬塞到叔叔们的手里,热情地招呼着:趁热吃,自家鸡刚下的……


叔叔们进驻后,村里人的生活节奏也仿佛进入了军营模式,乡亲们习惯了听着悠扬的起床号、熄灯号安排自己的作息。训练车在沙滩上鱼贯而行,不几天的功夫便压出了两条清晰的车辙,我们一帮小孩子喜欢看叔叔们围坐在一起,模拟操作各种开车的动作;也喜欢看他们用偌大的摇把,一次次费尽吃奶的力气将车开启。


村子上空时常回响着叔叔们的歌声。在吃饭前、看电影时、训练的空隙,伴随着一声声“再来一个,要不要?”的动员声,嘹亮的军歌便从一个个方队响起,此起彼伏,铿锵有力!叔叔们那抖擞的精神、飒爽的英姿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最让我们这些孩子震惊的莫过于叔叔们的内务了,他们把被子叠得有角有棱,方方正正的好似切好的“豆腐块”,而洗漱用品也是摆放得整齐划一,井然有序,让我们叹为观止!


记不得王德叔叔他们这个班是我们家的第几批驻军了,只记得他们大都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但母亲瞅着他们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却唏嘘不已:“啧啧啧,还都是些孩子呀……”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支军模范,叔叔们都亲切地喊她“宋大妈”。母亲把我家的驻军视若己出,甚至比自家的孩子还疼惜,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那准保会得到母亲的悉心照料!有一次,小黄叔叔得了痢疾,卫生员小陈叔叔都束手无策了,母亲急三火四地跑到十几里外的土郎中那儿淘换来了药方,烟熏火燎地煎熬了中药,让小黄叔叔服用后才得以治愈。少不更事的我曾对母亲颇有微词,抱怨她的偏心,母亲便生气地数落我的不懂事:“他们也是刚刚离开家的孩子,我对他们好一些,他们就觉得和在娘跟前一样,就不那么想家了”!


在叔叔们驻扎的日子里,我家水缸里的水总是满得要漾出来,我家的院子也总是干净得出奇!每天一大早,睡意朦胧中,总会隐隐有叔叔们“沙沙”的扫地声,“哗哗”的倒水声,以及母亲与叔叔们其乐融融的聊天的声音,相互交织着走进我的梦乡。


我第一次真正地拥有自己的小人书,是小江叔叔花了1角5分钱买给我的《渡江侦查记》。那时候物质条件十分匮乏,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几毛钱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小人书对我来说是吸引力也是奢侈品,所以当小江叔叔把崭新的小人书放在我手里时,我当即抱着他的胳膊喜极而泣!


我第一次见到的巧克力,是班长邱叔叔回家探亲时从上海带回来的,分给我们姊妹一人一盒。巧克力被粉粉的锡箔纸包裹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精致的铝制盒子里。可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盒巧克力的滋味儿,因为一直没有舍得吃,结果在炎炎的夏日打开时,融化了的巧克力被牢牢地粘在了锡箔纸上,怎么也撕不下来!虽然差点悔断了肠子,可聊以自慰的是,那个漂亮的铝制盒一直被我当作铅笔盒用了好多年。


有一次,王德叔叔悄悄地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硬梆梆的东西,我使劲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味同嚼蜡。看着我皱着眉头、满脸疑惑的样子,王叔叔笑着解释:“这是压缩饼干,叔叔将来要是上战场的话,就得吃这个。” 我不解地问:“叔叔,全国早就解放了,和平年代哪还有仗打?”王叔叔只是摸着我的头,笑而未答。


王叔叔最终没上战场,上战场的是万叔叔,他参加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万叔叔为国捐躯,长眠在了异国冰冷的土地上。


消息传来,母亲情难自禁,恸哭不止,我们家也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万叔叔名叫“万玉宝”,浓眉大眼,仪表堂堂,因心灵手巧、精明能干,被战友们戏称为“万能宝”。有一次,邻居家的半导体成了“哑巴”,急着听评书的邻居大爷无奈找来了万叔叔,结果三下五除二,眨眼的工夫,万叔叔就把半导体摆弄好了。多少年后,一提起万叔叔,母亲还感慨不已:“子弹不长眼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唉……”


胡叔叔个头不高,因为嘴有些歪,所以被人起外号叫做“胡撇子”。大家喊胡叔叔外号时,敦厚耿直的他并不恼,只是憨憨地一笑了之。


胡叔叔因会些厨艺,所以有时会去伙房帮厨,而我们“学雷锋小组”隔三差五地也会去伙房帮助打扫卫生。


有一回,听到炊事班的一个叔叔在跟胡叔叔开玩笑:“你说你的嘴都没长在正地方,咋能被征上兵?是不是走后门了?” 胡叔叔嘿嘿地笑了笑,一脸的尴尬!这可把我惹火了:竟然欺负到我家里人头上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个叔叔跟前,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一只手对着他的胳膊又挠又掐,嘴里一个劲地嚷嚷着:“叫你欺负我胡叔叔,叫你欺负我胡叔叔,快说,以后还敢不?” 那叔叔疼得直跳脚:“不敢了,小妹妹,不敢了……” 一旁的胡叔叔乐得嘴角咧到了腮上,暗地里还朝我竖大拇哥!


  母亲常说,卫生员小陈叔叔是父亲的救命恩人,此话不假。有一年父亲得了甲亢,一度消瘦得脱了相,在市里医院确诊后,却买不到治疗甲亢的首选药物——他巴唑。小陈叔叔得知后,二话没说就请假带着父亲去了济南军区总医院。经过系统地治疗,父亲得以痊愈,母亲高兴地逢人便说:“要没有亲人解放军,俺家的天就塌了……”


每年到了河里的水开始结冰的时候,叔叔们就该返回部队了。分别的那一刻,母亲每每都要眼含热泪、依依不舍地跟着我家驻军的车走出老远去……叔叔们走后,刚开始和我们还有书信往来,可后来我家搬到了镇上,叔叔们复员后又大多回了原籍,所以渐渐地,叔叔们便杳无音信了,只有王德叔叔,因相距只有几百里路,辗转找到了我们新家,才恢复了联系。


至今我还珍藏着一本叔叔们临走时送给我的日记本,塑料封皮虽已泛黄,但扉页上的字依旧刚劲有力:祝小妹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本日记本承载着我的鲜活记忆,也承载着我对叔叔们美好的情感!每次看到这本日记本,叔叔们那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就浮现在我的眼前。眼下,他们都已经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龄了,唯愿他们能老有所依、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安度幸福的晚年生活!


又是一年“八一”到,天各一方的我家驻军叔叔们,你们,还好吗🙏🌹


写于2018年“八一”建军节前夕


【作者简介】大嫚,淄博人,典型的山东大妞,个高,人傻,好在钱还够花。闲暇时,喜欢看看书;有所感时,乐于码码字,因为看书、码字能在日常的琐细中带给我一份安然、一份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