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却一辈子悬壶济世,很受同事和乡亲尊敬。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耽误正业。他解放前川南师范学堂毕业后,三十年如一日教书育人,常以“春蚕到死丝方尽”而自豪。解放后,考入西南师范大学函大毕业,蜡炬成灰泪始干,桃李满天下。我参加工作后,经常遇到他的学生,无不对他交口称赞。


(图为父亲生前留下的部分书籍)

他退休前在纳二中教书,我中学四年与他同住一室。纳二中位于纳溪县白节区离场镇两公里多远的凉水村,虽然有一名西医校医,但缺医少药严重。那时,农村比较信任中医,经常有老师、学生找我父亲看病,包括老校长的夫人,我父亲无不一视同仁。他总是详细询问病情,仔细观看舌苔,认真把脉,然后处方,有时还要翻医书核对一下。据说,他开的中药疗效很好,一两副药,两三块钱,就能治好伤风感冒等常见病。我父亲从来不收一分钱,对一些贫困学生,还经常赠送一些中成药。当时,他的工资才三十元一个月,养家糊口都非常困难。他却对我说:“农村娃儿考出来读个中学不容易,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因病辍学。”

(图为父亲81岁母亲80岁重阳节合影)

1979年12月病退后,他回乡下老家跟我母亲一起居住。刚开始,只给家里人看病,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母亲和我们五姊妹病了,都是他开药,从来没有去医院看过病。他每次开好处方,都要亲自到白节场去捡药,来回走一个多小时,夏天戴一顶草帽,冬天戴一顶斗笠,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嫌累。有时,我们几姊妹争着去,他实话实说:“还是我去好。我熟悉药,他们不敢捡假药给我。我熟悉人,他们不敢多收药钱。”当时,他的退休工资只有四十多元一个月,能省一分算一分。我母亲跟他一起生活了七十年,长期在农村用柴火煮饭,烟熏火燎,患上了慢性支气管炎,天一凉就咳得厉害,都是我父亲给她治疗,专门为她建了一本病历,详细记录着每一次发病情况和治疗经过。我母亲吃药很困难,经常喝一两口就不想吃了。我父亲总是把药熬好,倒在碗里,端给她,看着她服下去了,才离开。直到临终前一年,因肺部感染,母亲才到医院住了一次院。


(图为父亲83岁时开的处方)

1981年高考后,我一直在外面读书工作,节假日才回老家看望父母。每次回家,都看见有乡亲找我父亲看病。他卧室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医书和病历记录,以及大包小包的中药和中成药。我1984年8月参加工作后,在纳溪县卫生局干了十三年。当时,国家已经开始建立乡村医生和个体医生行医许可制度,必须经考试合格,获得《行医许可证》,方可行医。无证行医是违法行为,一旦发生医疗事故,或者病人死了,家属扭住不放,就可能导致倾家荡产,白节场上有几家个体诊所就是这样关门的。我不无担心地劝告父亲:“你给家里人和亲戚看病都可以,千万别再给其他人看病了!”他非常生气地对我说:“我又没有收病人一分钱,对特别困难的病人,还免费送药。他们病好了提一篮鸡蛋,捉一个鸡,或提一块腊肉来感谢我,我都按市价给了钱的,有时还多给!我不是非法行医,我是做好事,给你们积阴德!”他还不厌其烦的给我举例,那个那个病人,到大医院去看病,花了一万多块钱,病还没有医好,钱就化光了,抬起回来等着死。后来找到我,开了十几副中药给她调理,一块多、几块钱一副,化了几十块钱,就好了。他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农村还很穷,很多人进不起大医院,我能帮他们,就尽量帮他们。我医不好的病,我会告诉他们,请他们到大医院去。你放心,出不了事!有几家个体诊所来请我去坐堂,我都没有去,要是图找钱,我早就去了。”直到去世前两年,快九十岁了,生活都不能自理了,经我们几姊妹的反复劝说,他才停止了给别人看病。


(图为父亲78岁时写的《童年父训》)

我曾经问过父亲:“您的医术是跟哪个学的呢?”他说,你爷爷喜欢医学,是民国时期乡里通过个体行医资格考试的三名个体医生之一,留下了很多医书,我目睹耳染,看了一些。文化大革命初期,学校停课,我就系统学习了《皇帝内径》《金匮要略》《伤寒论》《汤头歌》等书籍。后来,在给别人看病的时候,每次遇到问题,都要认真思考,在医学古籍中去寻找答案。日积月累,融会贯通,就有了一些经验。其实,农村人得的病,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伤风感冒等常见病,不需要很高超的医术,只要心术正,不图钱,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医好。


(图为父亲86岁时写给孙女的励志诗)

据族谱记载,我家祖先自明朝洪武二年从湖北麻城县孝感乡入泸以来,已经二十三代。其中,在我老家连续居住了十三代至今。我祖父是个读书人,清末民初就创办了白节小学,亲自担任学董。我们的家训是:“敦孝弟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和乡邻以息争讼,训子弟以禁非为;重耕读以循正道,勤农桑以足衣食;尚节约以惜财用,守法纪以为良民;明礼让以厚风俗,讲法纪以警愚顽。”我们家族历来重视教育,解放后,我父亲、二叔、三哥、四哥、侄女等,有七人从事过教育工作,二叔、三哥先后担任过白节小学、先农小学校长。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十余人考上大中专学校,跳出了农门,其中有四人读的是医学院校。


(图为父亲和母亲临终前最后一次合影)

我父亲九十岁高寿的时候,无疾而终,很多乡亲都来给他送行。他为数以千计的病人看过病处过方,无一起纠纷。我写了一副挽联,挂在他的灵堂前,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上联是:“教书育人三十年桃李满天下”;下联是:“悬壶济世一辈子音容留乡间”。一位邻居的儿子走到我父亲坟前三鞠躬后,对我说:“我小时候,有一天晚上,肚皮痛得不得了,痛得我在地上打滚,口吐黄疸,汗水直冒。您父亲帮我看了之后,说是胆道蛔虫,马上拿驱虫药给我吃。第二天,我屙了很多蛔虫,像泡豇豆那样绞在一起。屙完了,就不痛了。从此,我立志学医,救助乡亲!”

  父亲离世四年多了,还经常进入我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