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旭平

    


斗鸡到底是从哪天开始的?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小学肯定没斗过,小学主要是玩铁丝枪。初一刚开始我们班的教室在十七教学大楼,因场地受限也不可能斗鸡。十七教学大楼是临川一中唯一一栋老式的木板楼。我们班在二楼,那时候的我们性子都比较急,一下课都是冲出教室,很少有走出去的。瞬间走廊上就人欢马叫,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追追打打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却是当年我们最擅长的娱乐活动了。

  也有技术含量高的,那就是"滑楼梯扶手"。木板楼的阶梯扶手自然是木头做的。屁股往光溜溜的扶手上这么一坐,"嗖"的一声就到了一楼。这种下楼方式既快又拉风!相当于"半自动"。刚开始我也怕,颤颤巍巍的,可桂继东不管,他生拉硬扯还不停地给我做示范:"像坐自行车一样,侧身,保持住平衡!"。试了几次,我也成功了!成功不要紧,成功的背后是上瘾。接下来的课余时间,我基本上都是守在二楼的扶手边---排队等上下了。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年级同学太过闹腾,学校担心年久失修的木板楼吃不消。总之一声令下,我们初一年级的教室统统被搬到学校后面的一排水泥平房里。平房没楼梯,没楼梯的日子好无聊!只能继续追追打打。也许是追追打打太过单调,突然有一天就出现了升级版——“斗鸡"。

  同样是追追打打,但"斗鸡"的性质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原先是两条腿跑,现在改为单腿蹦。原先的攻击方式可以手脚并用,现在改成只能用脚,而且是另外一只用手抱着的,一直处于"休闲"状态的脚来负责攻击,这相当于健全人模拟残疾人,兵种都不一样了。还有,以往追追打打没有中场休息,即便你跑到天涯海角,也可以穷追不舍直到把你打趴下为止。而现在"斗鸡"是团队作战,二排面对面齐刷刷盘腿立着,威风凛凛。一声令下,狼烟四起人仰马翻。既然是团队就应该有组织,有组织就会有据点,双方的据点就设在相距十几米的两棵大树下。落荒而逃中,只要你能顺利蹦回这个据点,你就可以双脚落地算是平安着陆,这时即便对方拍马赶到,那也只能仰天长叹。

  双方人马的挑选也是相当严谨。首先班上战斗力最强的两位先站出来,然后各自开始"点将"。印象中我们班许泳、江永学算是最强火力点,再往下就应该算桂继东了。不得不说桂继东是"斗鸡"界的奇才:人小个子矮,但动若脱兔静若处子。他的身影飘忽不定,刚才还在远处瞬间就到跟前,速度快到让你崩溃。关键是他还有一手绝活抱腿虚晃。这个假动作出神入化让人防不胜防。就在你下意识跟着抬腿的一刹那,他用膝盖往你盘着的腿上这么一挑,"扑通"一声,你就失去重心立马倒地。感觉他有点像巴萨的梅西,技术细腻动作灵巧。许泳与江永学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格。许泳刚筋铁骨属暴力型选手,很像NBA的詹姆斯霸气十足,极具统治力。江永学有速度有力量就如同皇马的C罗,一脚下去势大力沉。除了以上灵魂人物之外,其它各位就千姿百态了:万春涛是香饽饽每次点将谁都想要,因为他就是我们班的奥尼尔---NBA大鲨鱼,属于那种"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型。我多次见他陷入重围,三四人轮番跃起向他扑去,但无一例外都给反"弹"回来,那场面真的很滑稽。笑得我连抱腿的力气都没了。同样属于重量级的还有周喆。周喆"斗鸡"肯下力气,别人抱腿他抓裤管。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不规范动作,但习惯一旦养成要改也就难了。抓裤管的战法踢腿时方便些但裤子容易遭殃,一不小心裤管就被扯开,一条好端端的裤子瞬间变成开叉的旗袍。周喆就几次穿过这种旗袍,惹得众人笑成一团。

  "斗鸡"这种游戏崇尚暴力美学,个子小的明显吃亏。但一下课就杀声震天,谁见了不眼馋?于是,我们这些轻量级的同学也蠢蠢欲动。先是找个偏僻角落练基本功,后来慢慢被正规部队收编。我、陈高峰、朱文华就是这样,经过自身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到正规部队的召唤。然而战斗是残酷的,我们这些"软柿子"很容易一开始就"阵亡"。唯一的诀窍就是不要离"据点"太远,远了跑不回来必死无疑。朱文华没有陈高峰坚强;陈高峰从不轻言放弃,哪怕东倒西歪了还死死不愿放裤腿,而朱文华见势不妙就会主动投降。经过一段时间实战的洗礼我胆子也大了起来。居然敢挑战高我一个头的陈勇,教室门前的大树下,一对一,我与陈勇狭路相逢。也许是思想上的麻痹,陈勇好像没把我当回事,孰不知我跟着桂继东已偷艺多时,抱腿虚晃这一招已练得如火纯青。我身子往下一蹲,一个上"挑",偷袭成功!还未等他爬起来,我拔腿就跑,否则,再来一次必死无疑。

我们班的"斗鸡"出勤率相当高,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参与了。刘中青、卢彬这些班干部也经常来与民同乐,就连何文龙这样的腼腆型都偶而会来客串一回。曾亚川是个急先锋经常打头阵,颇有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之风。娄国荣负责殿后风险就高了许多:有一次被对方一群人围攻,都已经辩不清方向了腿还没放下,最后撞到树上才"呯"然倒下---悲壮!

  "斗鸡"的风险无时不在。我因家在学校经常闻鸡起舞,一次天刚亮就约邻居小孩撕杀开了。单着条腿在操场上没命地跑,眼见对方快要追上,我一个急停转向。 只听得"咔擦"一声,前不久学校刚栽上的树苗就让我给弄夭折了。眼见闯下如此大祸,我哪还顾得上疼痛,一骨碌爬起见四下无人仓皇逃命,否则人脏俱获还不得通报罚款。时间一长,真正的风险还是不期而遇,印象中我们班因"斗鸡"断手断脚的就不止一个,打石膏捆绷带的"沙家滨"形象在学校操场上几乎会定期出现。

"斗鸡"这股风应该是从初二开始刮起来的,初一即便有那也是不成气候,到初三已经白热化了。那时连上课都在琢磨战术:敌进我退,敌疲我扰,围剿还是单挑?这些问题弄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哪有心思学数理化。 班主任王学老师天天念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天下在哪里?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下课后的操场撕杀就是我们要争抢的天下。要说当年的老师为了我们的学习,那可真是煞费苦心。每到自习课,门口就会同时出现几位老师的身影,他们都是想争着来帮我们加班补习的。可当时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烦透了"!为此还弄出过一个小小的风波:因个别同学们出格的淘气行为,致使化学老师刘笑辉愤而罢课几天。现在想来,真的是懊悔不已。

  还未回过神来初中就毕业了,高中的教室又回到了十七教学大楼。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或许是场地真的不方便。总之,"斗鸡"事业最终还是离我们渐行渐远了。回想起来,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我们的精神生活还是多姿多彩的。"斗鸡"聚焦、放大了我们当年所有的快乐:无忧无虑、没完没了的追逐;无拘无束、没心没肺的狂奔。教室外的操场上永远是尘土飞扬人欢马叫,那简陋的一方天地占据了我们幼小的心田---历久弥新、永生难忘。

2018年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