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父亲这一代

2018.07.22 阅读 894

  父亲出生于一九三九年农历八月十五日,在他九岁那年爷爷就去世了。他与奶奶、姑姑相依为伴直至长大成人。


父亲于一九六五年参加水利工作,为群众的农业灌溉工程管理及水费征收工作兢兢业业,下乡走村串户征收水费,日夜辛劳,常常忍受饥饿,饿了渴了便在村民家讨一碗米汤解决问题。


在我念初中的时候,父亲不幸患上了重病——鼻咽癌。那时候,我对父亲的病情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这个病是很难治得好的。父亲那时候在省城的大医院做放化疗治疗,经过几个周期的治疗,本就瘦削的父亲变得更加孱弱,说话的声音小得有时听不见。


我从城里的学校赶回家,见到了父亲佝偻的背影,他正在微弱的灯光下伏案看书,我连忙叫了一声“爸……”,他头也不回艰难的“嗯”地回应了我一声。我听了后,不知怎的鼻子立时发酸,眼泪霎时流了出来,又生怕父亲看见,只好悄悄的跑下楼去。

  家里经济拮据,父亲的微薄工资不足以维持生计,他唯有利用业余时间大力发展农业生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父亲起早贪黑,不辞辛苦地劳作,水稻、蕃薯、芋头、花生、蔬果,黄(剑)麻、霍香等这些可持续利用的经济作物在父亲的精耕细作之下,呈现勃勃生机,也为我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父亲也能吟诗作对。“岁月匆匆去无留,转眼白发又上头……”,父亲出口成章,告诫我们要珍惜时间,努力学习,不要在奋斗的年华虚度光阴,等到头发变白了而追悔莫及。


他才思敏捷,学识渊博,文笔流畅,语言中肯到位,村民们无不对他恭敬有加,遇到民事纠纷案件的事情,都会过来请他写状书,又或逢年过节帮书记村长写发言稿等等。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小时候家里从来没买过春联年红,全部都是父亲一人亲笔挥毫完成,这样既减轻了家庭的开支,又可以培养我们对学习书法的兴趣。


父亲自学成才,懂医学,擅长中医。家里的沙发和桌子上摆满一摞摞的医学用书。我对扁鹊的“望闻问切”四诊法,华佗再世的高明医技以及中医精髓针灸就是从父亲的医学书略知一二的。


他常常义务为老百姓看病 ,解决疑难杂症,从没收过诊金。通过耳濡目染,我从父亲那里也学习了一些中医偏方,袪湿固表、感冒咳嗽、补血补气等常见病基本可以自己开处方解决问题了。

  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村民们大多解决了温饱问题,但父亲对那些大吃大喝的现象总是看不惯。每次看见三爹早上到圩镇喝茶吃早点,回来就跟母亲一番热议,“有钱也不能乱花”,“最少也得吃三个面包才填得饱肚子,还有稀饭什么的”。


父亲的意思明显就是说,面包最低价也要一块钱一个,这三四块钱足够解决一个人一天的饭钱了。


他滔滔不绝的说,母亲就干脆旁敲侧击,“辛苦做来自在使,人家这是享受!”母亲话柄一甩,父亲哑口了,蹲在一旁“巴嗒巴嗒”“吹”起他的水烟筒来……

  父亲最爱对我们说“你们这一代……”,是啊,我们这一代在父亲的勤劳苦干、不断进取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父亲这一代更是革命的象征,历史的见证。
  
  他往往逢人就说,“要不是我这个疯癫老豆手勤口俭,你们就没有今天!”大姐就重复他那句话,“要是没爸爸您,我们哪有今天?!”父亲总爱加上“疯癫”两字,听母亲说,自从父亲患病后,身体每况愈下,心情不好所至,所以言语偏激,让人无所适从。


老一辈的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精神影响着我们。父亲是我们这一代的榜样。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父亲手勤口俭,常常教育我们要勤俭节约,知艰苦,懂孝道,要努力学习,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名言哲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位大姐经过十二载寒窗苦读,终于在恢复高考的第八年(1985年)如愿考取了广东省重点本科院校——华南师范大学和广东外语外贸学院,乡镇内外有口皆碑,这是父亲最感自豪的事情了!

1999年我们一家在姑姑家留影。(后排左一父亲,前排左二是姑姑)

 父亲在养病期间,还是念念不忘种田耕作。在家对面,有一条很宽、很长的灌溉渠道, 由于多年沉积堵塞,村民们自发圈地,种上一些简单易于管理的蔬菜。父亲也不例外,在地里种了许多韭菜、心菜、番薯叶等绿色蔬菜,每天起早贪黑,挑水浇水、捉虫除草,自耕自乐。
  
 由于时令蔬菜长得快,又吃不完,父亲便叫母亲挑到圩镇上卖。随着时间的推移,兄姐事业有成,家里的生活逐步好转。村民们每次见到爸爸在田里劳作,都喜欢调侃说,“还要干这些活,不用干都有得吃了!”


父亲热爱劳动,固守着他的一亩三分地,从不会轻易“退休”,他一直坚信手勤口俭才能成就如今的生活。

父亲对我非常严格。记忆中父亲对我的教育更多的是励言苛斥。而我自尊心强,对于父亲的严加管教十分的抗拒。在家人眼里,我们像是一对“冤家”父女,谈话聊天稍有不合时有争端。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体会到父亲的不容易。有一年暑假,我陪父亲省城复检,医生误把“放射后的阴影”看作“肿瘤”扩散转移脑部,说要马上开颅手术。


父亲懂得医学,他不相信医生的诊断,他意识到开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儿女尚未成家,他怎能舍得离去,他有太多的不舍,还有太多未了的心愿……

  当晚我陪父亲在一出租屋度过了痛苦煎熬的一个夜晚,父亲彻夜不眠,哭了整整一夜,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后经肿瘤医院确诊,父亲的脑部阴影是放射化疗留下的创面。看见父亲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二零一零年农历三月二十四日,母亲意外车祸驾鹤西去,留下孤单影只的父亲。母亲走了,父亲悲伤过度,病情也加重了。


为了方便照顾父亲,我和哥哥把父亲接到城里居住。可父亲恋家,没过几天又想着回家。我们执拗不过他,唯有把他送回去。


工作忙碌之余,我们也不忘家中的父亲,寻医问药,嘘寒问暖,每逢周末,便前往老家探望父亲,为他买菜、煮饭、打扫卫生……


二零一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父亲病发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四岁。一家人陷入悲痛之中。

  我不能原谅自己的不是,父亲临走的前夕,输完点滴的他下了床便到厨房找吃的,我跟随父亲,把从自己家里带去的营养汤盛给他喝,父亲嘴里絮絮叨叨像要对我发脾气。


从广州赶回来的兄弟姐妹们在家门口休息聊天,以为我又和父亲拌嘴了,弟弟便对我教育一番,深受委屈的我冲出老家乘车返回城里。一路上,满肚委屈,哭红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二姐传来噩耗,说父亲去世了!事后二姐才告诉我,当天深夜父亲便走了,她瞒着我,只是想我睡上一个安稳觉。我愧疚不已,流下悔恨的泪水。


父亲经历了年幼丧父、中年懼患重疾、晚年丧妻的沉重打击,坚强不屈历经这么多风风雨雨,那是何等的不容易啊!


他默默无闻的在家庭与事业上付出了毕生的精力,几十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走过了他人生的七十四个春秋。


今夜回忆起父亲,我的眼眶几度盈满泪水,艰难地敲下了这些文字……


——此作写于2018年6月16日父亲节前夕,修改于2018年7月22日晚。

这是父亲生前对我女儿殷切的期望

原创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