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黄仲则先生年谱》记载,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黄仲则“在京师,秋应顺天乡试,移家南还,游山东,客程世淳学使署中”做客济南,游览了济南湖山名泉,为后世留下了十余首与济南的记游诗。当时作为一个正处于失意中的南国诗人,这些山川风物多少抚慰了一下他的孤寂,让他暂时忘却不快,应该说,那个秋天的济南生活是平静而快慰的。

他游历“齐烟九点”的华山、匡山、鹊山等名山,写了《华不注》、《望匡山》和《望鹊山》。唐诗人李贺有诗曰“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齐烟九点”即由此诗句演化而来。济南古称齐州,便借用该诗句描绘济南的山景。今一般是指自千佛山“齐烟九点”坊处北望所见到的卧牛山、华山、鹊山、标山、凤凰山、北马鞍山、粟山、匡山、药山九座孤立的山头。
他游历大明湖,写了《携石缘游历下亭》:“城外青山城里湖,七桥风月一亭孤。秋云拂镜荒蒲芡,水气销烟冷画图。邕甫名游谁可继?颖杭胜迹未全输。酒船只旁鸥边艤,携被重来兴有无?”历下亭,济南名亭之一。因其南临历山(千佛山),故名历下亭,亦称古历亭。历下亭巍立于大明湖中最大的湖中岛上。古往今来,不少文人墨客在此凭栏,承续风雅。杜甫留下了“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佳句。明末济南诗人刘敕《历下亭》诗道:“不见此亭当日古,却逢名士一时多”,概括出其间的深意。明万历年间客籍济南的诗人张鹤鸣在诗中也写道:“海内名亭都不见,令人却忆少陵诗。”
再来读黄笔下的这首诗,在他的眼中,山水秋意,携被重来。远望城外青山环绕,近观城内湖泊荡漾,携风月漫步七桥,只见一亭孤立岛上。“七桥风月”之名来自于曾巩的两首诗:“西湖一曲舞霓裳,劝客花前白玉觞。谁对七桥今夜月,有情千里不相忘。”“将家须向习池游,难放西湖十顷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环立于大明湖畔的七座小桥,为“碧波荡漾”增添了无比斑斓的色彩。站在小桥上,放眼望去,秋云拂过如镜子般的湖面上,湖边长满了荒凉的蒲芡;湖中水气像烟雾般缭绕如梦如幻,描绘出一幅清冷的图景。面对这样的湖光秋色,诗人机心顿除,只想回归自然,所以他在诗的结尾吟诵出“酒船只旁鸥边艤,携被重来兴有无?”“鸥”是摒除心机,亲近自然之意。
闻名于世的济南泉水更激起了诗人的游兴。他在游览白石泉时,面对眼前泉水涌流、山影与树影互相映衬的雅致情景,感到就像庄子当年在濠梁之上激发的意兴一样,有难以言表的乐趣,突发了在泉畔“买宅居穷年”的意向,过那“手携桑苎经一卷,日日来放鳊鱼船”悠然自得的生活,诗人爱泉之心跃然纸上,他写了《白石泉上》:“济出地为濋,百窍飞名泉。初疑地脉碎,谁知天机全。荡摇烟霭珠碧晕,激漱风石筝琵弦。舜田仙祓倒映翠,映带密樾交漪涟。千头鱼戏影蕺蕺,足鹭立姿翩翩。宛然发兴在濠上,却笑庄惠多言诠。世上小儿强解事,分次甲乙争喧阗。谁知清济一而已,泉自不语流涓涓。长瓶大瓮日来汲,几辈饮水知其源?我家住近两泉侧,爱听蚓窍松风前。区区较此但百一,便拟买宅居穷年。手携桑苎经一卷,日日来放鳊鱼船。”这是对白石泉的动情描摹。在作者笔下,飞泉叠翠,鱼鸟相依,自然之美难以言说,生发了庄子与惠子濠梁之乐的意趣。而手执经卷,小舟闲钓的正是对这种淳朴淡然生活的追求,可见他对泉水的喜爱了。
珍珠泉是泉水胜迹,以玲珑吐玉之态妙绝,历代诗人多有咏叹。在济南期间,黄景仁曾一度居住在山东巡抚公署署衙内,而署衙就在珍珠泉池北侧。观赏珍珠泉就成为诗人的“近水楼台”。他在《庭下有泉,即珍珠泉,入明湖之过脉也》一诗中歌咏道:“跳珠溅雪碧玲珑,甃石回阑录曲红。忽现沧溟池沼内,欲回天地桔槔中。明河影向三霄接,清泺源知一脉通。咫尺明湖输不尽,可知有本是无穷。”在诗人笔下,珍珠泉有着活泼不尽的生机:泉涌如珍珠跳动,浪花似雪花飞溅,一方碧池玲珑澄澈;甃石为池,回栏曲贯,红绿辉映。一池珍珠更幻化为天地精彩。泉水喷涌而出,明河向影,云霄飞渡,清泺知源,一脉相通。诗人总是与自然相通的,一草一木竟显其心事,有本无穷,天地自有大美。
除了对山水的深情,仲则极为看重友情,他的酬唱诗在济南记游诗中也占相当的比重。“但使人生皆此夜,不知何处是他乡。”(《十四夜宴程芷江学使者座》);“结友须快友,食果须快果。分君口头甜,沃我心上火。”(《谢程石缘馈梨》);“公然夺我四山翠,但与清气通丝丝。明湖百顷不可辨,隐约冻澈青琉璃。”(《雪中饮四照楼即席呈程端立学政》);“轻阴乍许飞章乞,没骨从教着露匀。省识扶红意辛苦,好将颜色报东君。”(《题会约雨中海棠》)他的酬唱诗,将诗情、人事与风景叠映,每首诗也都写得真情实感,不加掩饰。仲则的诗妙就妙在“有我之境”。
黄仲则他以孱弱之身南北奔波,理想与现实却越加遥远,抱负也渐渐的冷成一句句寂寞的诗行。黄仲则的《济南病中杂诗》是一组诗,五律共七首,很真切的表述了他的难言心事,读来凄凉感伤。“于世一无用,向人何所求。匿名屠贩下,伏枕海山秋。远水通鸥思,长云落雁愁。微躯等蓬累,随处足勾留。”(《济南病中杂诗》之一)
“鸥”在诗词中是一个隐逸者的形象,如鸥鹭忘机、鹭朋鸥侣;“雁”即“鸿”,落雁,高飞的雁离开长空,此处有隐逸之意。“愁”字表达了心中的哀思,可见这种隐逸并非诗人所愿,是不得已而为之。颈联表达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愁闷心境。
这首诗中的“鸥”意象也反映了诗人挣扎的疲惫和无奈的超脱。诗人在精神上已经和忘机的鸥鸟相通,可以过“匿名屠贩下,伏枕海风秋”的隐居生活,但“于世无一用,向人何所求”的呐喊透露的是悲愤,“微躯等蓬累,随处足勾留”的叹息透露的是疲惫,黄仲则怎么能甘心呢?他有的是无奈。
黄仲则有很多山水诗用鸥鸟的意象来表现自已的超脱。“前途鸥鸟如相讯,为道忘机是旧盟”(《送容甫归里》);“身世无烦计屡更,鸥波浩荡省前盟”(《与稚存话旧》),省悟忘机之盟是因为多次挣扎,生计屡更也没能实现理想,其中的无奈是明显的。超越人生绝境的哀痛是黄景仁重重挫折之后的愿望,也是他保护自已不被绝望淹没的一种自我排解方式。从他的诗看,这是无奈的选择,很多时候,也只是一时一地的心情,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挣扎,但这种超脱毕竟能在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候提供一个心灵避难所,给他一个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过客匆匆,失意的人,心中的痛苦不是这山水所可消解的。但济南的山水给过他难得的慰籍,那短暂的几个月就是心性的放逐,而过去的沉重,却在欢愉中难以拂去。到了冬天,仲则回到京都,郁郁寡欢,三年后,“力疾出都”,西行谋事,因病卒于解州,时年仅三十五岁。
读书笔记 2018.7.16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