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三月时,坐在窗前书桌边,老看见两只燕子,停在外面的松树顶上,一会又飞走了,它们在干什么呢?站起身来,刚好看见它们钻进一楼人家的屋檐下,嘴里还衔着点什么……难道是做窝?赶下楼去看,果然,它们紧贴着那户人家的门灯,已筑好了半边窝。那以后,一次次从那里经过都要多看几眼。看到窝很快筑好了;看到没几天竟然有四只黄黄的嘴巴极大张开着的黑黑小脑袋露出在窝边沿;又没几天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竟然不见了……只有到了晚间,才能见到泥窝边露出的一只大燕的尾巴和另一只大燕的头。窝太小,它们只能选择这种浪漫的姿势交颈而眠。</h3><div> 我常常坐在屋里,久久地看着这两只来去自如的燕子。我是好久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燕子了,它们是从哪里飞回来的?它们又曾去过哪些地方?它们黑色的羽毛、矫健的身姿、俊俏的模样、剪刀似的尾巴让我一下子想到了许多……</div><div><br></div> <h3> 想起了刘禹锡的燕子:</h3><div> 朱雀桥边野草花,</div><div> 乌衣巷口夕阳斜。</div><div> 旧时王谢堂前燕,</div><div> 飞入寻常百姓家。</div><div> 曾经在秦淮河南岸的乌衣巷,试着去寻找刘禹锡诗中那燕的影子。可我只见到秦淮河岸闪烁摇曳的霓虹、鳞次栉比的商铺以及河中往来穿梭的画舫,还有朱雀桥边、乌衣巷口的灯红酒绿和如织的游人,宽约丈余的小巷里人仿佛不是用走,而是被推着往前……只有一口干涸的乌衣井和一座仿古的来燕堂似乎在诉说着往事。嘈杂的市井、熙攘的人群当中,曾经筑巢于王谢豪门的燕子、曾经穿越在百姓之家的燕子去哪了……王导谢安纪念馆大门上的对联似乎道出了我心里的疑问:归燕几番来作客,鸣筝何处伴随云。是啊,如此喧嚣的市井,燕子已无处安家。旧日堂前燕,今日去何方?</div><div><br></div> <h3> 想起了黛玉的燕子。黛玉出门时给紫鹃说:“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h3><div> 黛玉为人何其高洁,红楼梦第十六回,黛玉从故乡奔完父丧回到贾府,宝玉把北静王所赠的鹡鴒香串珍重地拿出来送给黛玉,结果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它”。再看看黛玉居处何等的清雅:龙吟细细,凤尾森森,一片翠竹环绕。这样清高的黛玉,她的屋子里竟住着燕子一大家。从黛玉的话中你可能读出了她生活中的诗意,但是这个细节更让我感受到了黛玉的一颗怜爱之心,她竟然留意到了大燕子出去觅食了,要紫鹃等大燕飞回来再放下帘子。这样一颗柔软的心用今天时髦的话来说就叫“和谐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用苏子的话说是天地万物乃“吾与子之所共适”;用老祖宗的话说这就叫“天人合一”,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智慧。</div><div><br></div> <h3> 想起了姥姥家的燕子。曾经的姥姥家在三里桥,前面的一大片绿油油菜园和后面的一大片高出屋顶的竹园围住的是姥姥家的三间瓦屋。土坯夯出的泥墙又厚实又凉快,堂屋大门的上方有掏出来一个方方的洞,洞里挂着个涂了红漆的灯泡。晚上打开时既可以照见屋内,外面的稻场也就亮堂堂了……可它的功能又不止于此,燕子一家都是从这里飞进飞出的。它们的窝就搭在了堂屋的梁上。每年一开春,桃花刚刚褪了残红,便是诗家灿漫的春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两只大燕子一回来就忙进忙出,一口口地衔来夹着草枝的泥巴,在梁间垒起泥窝。一口口啄来虫子,投喂张着大大嘴巴的雏燕。姥姥从来不许调皮的孩子用竹竿去撵,她总是仰头笑着说:这是去年的那两个燕,它们认得自己家的……</h3><div><br></div> <h3> 自然也想起了我的燕子。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弯曲伸向河边的老街上,每隔几十米在人家的院墙边就竖着一根水泥的电线杆。在对面人家长满了肉质瓦松的屋顶和蓝灰的天之间,电线杆总是拉着许许多多的电线。在夏日的每一个闷热的暴雨前,电线上总是落着许许多多的燕子。它们或集或散,错落有致,谱成一首看不厌的童年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真美丽……</h3><h3><br></h3> <h3> 如今的我也算是和这勤劳的燕子一家比邻而居,一抬头只要看见它们轻捷的身影斜着从我的窗前掠过,我坐在窗前就不愿意离开。</h3><div><br></div> <h3> 我坐在桌边,放下笔。折下燕子一家的模样:两只大燕四只小燕,放在我的桌上。燕子,与人类比邻而居已经几千年的玄鸟,它们是黑色的精灵,我希望人与燕永远同乐,不要让燕子只在先人的诗词里呢喃浅唱,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只能在书本里去认识燕子……</h3><h3><br></h3><h3><br></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