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九月乡试落第后,十月,黄仲则到山东学政程世淳幕中去做幕客。途中路过天津直沽,写下《直沽舟次寄怀都下诸友人》(二首)寄友人。

几年橐笔走神京,胜有扁舟载月明。
掉首已拌游万里,怀人犹是坐三更。
座中许郭劳声价,市上荆高识姓名。
消得向来尘土梦,被他柔橹一声声。
——《直沽舟次寄怀都下诸友人》(其一)
读书击剑两无成,辞赋中年误马卿。
欲入山愁无石髓,便归舟已后莼羹。
生成野性文焉用?淡到名心气始平。
长谢一沽丁字水,送人犹有故人情。
——《直沽舟次寄怀都下诸友人》(其二)
注释:舟次,行船途中,船上。都下,京都。橐笔,指文士的笔墨耕耘。神京,指帝都京城。掉首,转过头。拌,古同“拚”,舍弃。许郭,东汉许劭﹑郭太的并称。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荆高,荆轲和高渐离的并称。后泛指任侠行义的人。柔橹,谓操橹轻摇。亦指船桨轻划之声。马卿,司马相如。石髓,即石钟乳。古人用于服食。也可入药。莼羹,用莼菜烹制的羹。野性,喜爱自然,乐居田野的性情。名心,求功名之心。长谢,是一个古代词语,出自南朝梁江淹 《与交友论隐书》:“请从此隐,长谢故人。”这里解释为长别,永远离开的意思。“一沽丁字水”即丁字沽,《长安客话》谓“丁字沽者,以河形三岔如‘丁’字也。合卫河、白河会于直沽,相萦入海。”
此时他名心已淡,诗大有清狂之气。一方面仍有寒士的嗟穷叹苦,一方面不失名士的高迈健举。将哀情和豪气融为一体,放旷的姿态和凄凉的心境交织呈现,显现他独特的诗歌气质。
黄仲则年少便好游历,王茹辉在《黄仲则纪游诗研究》中说:“黄仲则进行大规模的游历,可以说是从乾隆三十三年开始的,是生活所迫,也是天性使然。”《清史稿》的观点是“客游四方,觅升斗为养”,而黄仲则年少所作《少年行》中,则是另一派气象:“男儿作健向沙场,自爱登台不望乡。太白高高天尺五,宝刀明月共辉光。”可以这么说,黄仲则早年的游历,既存在生活所迫的因素,也存在天性使然的因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所迫因素的成分愈来愈大,天性使然因素的成分越来越小,直至在异客心态中痛苦挣扎、消磨天性。
《两当轩集》中收有黄仲则两首吟咏天津的诗。除上首之外,另一首为《舟过杨柳青感旧》,是仲则船经杨柳青时所作:
此地尚余杨柳青,昔年献赋记曾经。
龙舟凤艒云中见,广乐钧天水上听。
箧里宫袍犹自艳,梦中彩笔竟无灵。
阻风中酒情何限,目断孤鸿下晚汀。
这是黄仲则回忆他上一次到天津向乾隆献诗的情景。乾隆四十一年(1776),乾隆皇帝平定大小金川的叛乱,到山东巡视后回京。途经天津时,直隶和其他各省的士子都赶来向乾隆献诗。黄仲则参加了这次盛会并考取二等,授予武英殿书签官。诗中的“昔年献赋记曾经”,指此事。
这首诗出现了两次时间转换,意象也丰富。从现实到从前再回到现实。首联写眼前景,杨柳青青,景色依然,触起诗人回忆;颔联转到从前,写当年献赋乾隆皇帝时的热闹场面:龙舟凤艒入云,广乐震天;从颈联开始又转回现实,“宫袍”、“彩笔”意象写出了诗人此时不得志的处境,“酒”、“孤鸿”近一步烘托了诗人寂寞凄凉的心境。就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仲则诗多借山水写奔波之苦,抒凄楚豪壮之情。从京城到济南,途中的感受他亦分别以诗记下,当中颇有佳作。下面来读一首他途中所作的《夜雨》:
潇潇冷雨洒轻尘,僵卧空斋百感新。
旱久喜滋栽麦陇,泥深恐阻寄书人。
希声或变中宵雪,贵价先愁来日薪。
岁暮柴门寒较甚,可堪此夜倍思亲。
开头“潇潇冷雨”四个字并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孤寂清冷。下句的“僵卧空斋”更是加深了诗人的孤独和寂寞。诗人漂泊在外,夜晚,窗外下起了凄冷的雨,听着潇潇雨声,一场细雨,洗涤世间的尘埃,也洗涤蒙尘已久的心,让万物乃至人心都变得通透干净。诗人孤身一人“僵卧空斋”,陆游有“僵卧孤村不自哀”,而此时的仲则,给人的感觉却是孤独,寂寞,一个人客身在外,内心充满孤独,听到那潇潇雨声,心中百感杂陈。用一个“新”来作结,一是雨后给人的感觉清新;二来也是指他自已的心情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颔联这句应该是虚写。对于农民来说,辛苦劳作,常常会因为干旱而颗粒无收,有时一年的生计,就是一场雨的事。所以久旱逢雨,对于农人自然是欣喜若狂的事了,诗人为农人感到高兴。可下了雨道路都是泥泞,遇上天阴雨湿,路就不好走了,诗人又担心寄信人不能来。这里采用对比的手法,表达了诗人当时矛盾的心情,喜忧参半。
颈联写雨声变希,猜测后半夜会变成雨夹雪,第二天柴火肯定要涨价了,生计无着落。他在替谁担心呢?是替自己家,也是心忧天下。他有着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心存魏阙,还有着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爱民恤物,这里体现了诗人的担当意识。
尾联写岁暮柴门,凄苦寒凉,客身在外的他越来越想念家中的妻儿老母。
这首诗表达的情感细腻且复杂,有对夜雨的喜爱,有怕书信受阻的担忧,有生计无着落的痛苦,还有深切的思乡念家之情。
读书笔记 2018.7.14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