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山,天下名山,嵯峨雄峻、耸立云霄,自北向南,绵亘千里。勐统河源自无量山。自北向南,奔流直下,一泻千里,之后汇入威远江。千百年来它养育了沿岸千千万万英雄的儿女。

        多年以来,睡梦中常常在河畔游荡,记忆的画卷总是从春天开始。

          三月,小草急匆匆地探出了头,田野醒了,整个大地一片绿色,勐统河静静流淌着。年迈的老牛沿着河岸前行,老憨扛着爬犁紧跟在身后。眼前的深潭里,不时有鱼儿探出头来,吐出水泡,留下一片涟漪。太阳温暖的照耀着里崴坝子,老牛拖着沉重的爬犁,迈着沉重地脚步前行,老憨不停地挥动着牛鞭在身后吆喝,田野里溅起阵阵水花,翻开了一道道春的希望。一群白鹭鸶站在田野里,迈着轻盈的脚步,不时伸长脖子,啄起泥鳅,享受着春的味道。岸边,水车依旧在旋转,它舀起清澈的河水,倒入河渠,水顺着沟渠,欢快地流进希望的田野,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寨子炊烟袅袅,不时传来老妪地呼唤:“小红二,回家吃饭了,回家吃饭了……”整个坝子一片祥和。

        四月,艳阳高照,寨子里的小伙伴们开始光着屁股纵进勐统河里,洗尽冬日的污垢。一群野孩子总是想着法子使“坏”。邻家的李二诺一不留神又被小饶二按进水里,呛得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李二诺撵着小饶二沿着河岸狂奔,他的身后传来了孩子们地阵阵欢笑声……玩够了,大家躺在沙滩上,尽情享受太阳的抚慰。在河的对岸,绿树葱茏,红色的山茶花尽情绽放,白色山茶花显得格外的冷艳。

        王老五、李老四一行人穿过野麻地,淌过南潋河,来到放牛山高崖子。冬日里砍下的柴火早已干透了,他们把柴火纷纷扔下悬崖,峡谷里顿时传来了阵阵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并扬起阵阵尘埃。他们穿着碎花内裤、光着膀子、赤着脚,紧紧抓住悬崖上的藤子,沿着前人的足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爬下悬崖。
        柴火顺流而下,不时滞留深潭里。王老五总是第一个跃进深潭,把滞留在深潭里的柴火扒出来。在一个叫“腰鱼处”的地方,已经摆好了家里送来的响午,他们喝着干蔗酒,吃着响午,尽情地欢笑着……喝高了调子也跟上了:
太阳要落黄爽爽,
照见小妹栽黄秧。
黄秧栽得几小棵,
不知哪天谷满仓?
想妹想得疯癫癫,
打盆清水照老天。
大风吹来水晃动,
照死照活照不圆”
…………………

        酒饱饭足之后,他们沿着幽深的峡谷淌着河水继续放柴火。
        在幽深的峡谷里,大地已被河流撕开了一道裂痕,露出一线天。两岸,怪石嶙峋,涓涓细流不停的从悬崖高处跌落。几千万年来,河水掏空了两岸岩石,像一个个巨大的贝壳张开大嘴,一只只石蚌藏在暗处,未等人靠近“扑通、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不知何处。河畔,不时传来阵阵猿声,久久回荡在耳旁。
        在一个叫长塘子的深潭里,王老五又是纵身一跃,踩着水奋力扒柴,人群中不时传来咒骂声和欢笑声。柴火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流顺流而下,在一个叫“一半路”的地方,奔腾的河水冲出峡谷,河面变得宽阔、平缓了!此刻,阳光明媚。两岸,绿树葱茏、山花烂漫,飞鸟长鸣。出了一半路,柴火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流进跃进大沟,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寨子。

        七月,平静的勐统河开始燥动起来,雨不停地下着,整个里崴坝子朦胧一片。一条条溪流开始吐水,汇成红泥水,不停地注入勐统河。勐统河像一条红色的长龙,开始漫过两岸的河滩奔流向远方。在河畔,公路更加泥泞不堪。每逢街子天,山里人总是背着背箩,或挑着担子赶着小猪,迈着沉重的脚步去赶街子。公路上留下了鲜红的凌乱脚印。
        街子天好热闹,乡亲们把带来的土特产沿着河石铺就的街子两旁一字摆开,有茶叶、梨、笋壳帽、背箩、蜂蜜、核桃、大红菌……人们沿着道路中间纷纷挑选自己心仪的东西。遇见熟人来买梨了,山里人就不卖了!这水泡泡的东西要什么钱,随便吃,给钱了反而不卖了,熟人无法人推辞,捡起两个乐呵呵地走了。
        在街头,人们已经支起了几口大锅,滚烫的羊肉正在锅里翻腾,山里人走了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三五个约起,打上两碗羊汤锅,半斤甘蔗酒开吃了,那诱人的味道香飘四溢。
        黄昏时分,山里人背着盐巴,挑着大米匆匆忙忙赶往回家的路。总有那么几个人,总有走不完的路。瞧!杨老么、徐老五,又回来着了。远处,一个黑影慢慢靠近,他胡子拉碴、混身是泥,脚步跄踉地来了,小伙伴们笑嘻嘻地说:“着,死老酒醉鬼又回来着了”。他见人就胡言乱语,一顶笋壳帽早已摔得七零八落,左脚的布鞋也不知那儿去了,吓得小伙伴们四散开来。那时寨子里时常唱着:
吃菜要吃青菜心,
嫁人么嫁杨老么。
青菜心心甜又甜,
嫁给老么没盐钱。

        丰沛的雨水浇透了勐统河两岸肥沃的土壤,稻谷脱掉绿色的衣裳,羞色地低下了头。在晴朗的夜晚,整个稻田蛙声一片。一只只萤火虫尾上闪着蓝色的光,从眼前飞过。山林里,时时传来绿鹦鹉喳喳、喳喳地叫声。斑鸠开始成群的站在寨子前的竹林上,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阿发拿出尼龙丝认真结着扣子,然后在田埂上摆好,每隔5米左右放一个,之后等着斑鸠上钩。黄昏,跟着他去收扣子,刚到田埂头,里面就传来了斑鸠扑通、扑通乱飞的声音,阿发笑着说:“着了,得吃了”,急忙走上前去解扣子。一天下来有时能收获四五个斑鸠,一二个秧鸡。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去下了几次扣子,但是没有捕到过,可能就是寨子里说的那样“手气不好。”

        八月,太阳炙烤着大地。整个里崴坝子一片金黄,层层的稻田散发着缕缕稻香,金黄色的稻谷,层层铺叠,从河底一直到半山腰,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一块块稻田就像一道道披在山间的金腰带,一层层地往河边舒展开来。
        雨时时下个不停,风从乌云中间吹下来,河面上不断漂浮着从无量山上冲下来的河柴,此刻的勐统河开始咆哮起来。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勐统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无量山奔流下来。激流怒吼着,卷起河柴,把它狠狠地甩到岸边。激流不断翻腾,打着漩涡,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猛地冲向稻田,把田埂撕开了个大口子,接着河水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冲进了田里,红色的浊流吞没了沿岸的稻田,所到之处一片汪洋。之后,河水像一个红色的魔鬼到处乱窜,把沿岸的竹桥、水车撕得粉碎。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杨四妹站在田头掩面而泣,一年的心血就这样被洪水卷走了。不久,乡政府派人来统计灾情,并向杨四妹承诺今年的公粮不用缴纳了。

        十月,秋风佛面,身上已有丝丝凉意,远山开始有片片栗树叶飘落。捡锥栗的时节到了。
        小伙伴们背着背箩,每人手上拿着一个尿素口袋,带上冷饭和酸腌菜跟在二婶身后。大家一起爬上野麻地,来到龙潭哑口。锥栗纷纷洒落,整座山林传来滴答、滴答地响声。此刻的山林已铺上一层厚厚的栗树叶,踩上去,传来沙、沙的响声,锥栗一小窝、一小窝的堆在栗树叶上,大家弯着腰或蹲下,把锥栗捧在手心,轻轻的放入口袋。饿了吃几口冷饭和酸腌菜,渴了摘几个橄榄果嚼嚼解渴。夕阳西下,口袋渐渐鼓了。二婶又带着大家走下野麻地,赶往回家的路。


        十二月,无量山头白雪皑皑,云朵终日徘徊在山边,狂躁的勐统河终于平静下来,缓缓的流淌着。在晴朗的早晨,勐统河犹如一匹织锦铺在里崴坝子上,大雾把里崴坝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十点,太阳懒洋洋地翻过山岗,穿过浓雾,把温暖洒落在勐统河上。此刻的勐统河雾气升腾,河水清澈见底,那洁白的鹅卵石犹如上天撒落的珍珠,铺满了整个河床,一缕缕青苔犹如碧绿的翡翠点缀其间。一群白鸭在水面上嬉戏,公鸭追着母鸭,激起大串水花,身后不时传来嘎、嘎、嘎地声音。
        河畔,屋宇错落、阡陌纵横、波光粼粼。缕缕阳光穿过破旧的碾子房,古老的碾子房里又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碾盘飞转,雪白的新米不时随着糠灰探出了头。今年雨水充沛,碾房外面好久没有听到村妇对骂声。


        远处,悠远的铃声沿着公路传来。一队骡子由远而近,马帮由头骡带队,排成一字型,井然有序的沿着公路走着。身上驮着供销社运往白水、马台、半坡的布匹、盐巴、爬犁、水果糖……头骡戴着大红花,嘴上戴着嚼子,脚下的马掌发出哒、哒、哒地响声。路人见了就问:
赶马哥哥、赶马哥,
你要走到哪条路?
我要走上致富路!
身上驮着那样哟?
身上驮着金山哟!
换不换?
不换!
换不换?
祝英台来了?
梁山伯还没来!
……………………
悠远的铃声随着骡子,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在寨子的上空,又传来了父亲地吼叫声:小老二、小老二,你死克那跌克了?快跌回来、快跌回来放牛克……突然想起,明天就要杀猪了,好日子终于来临了!于是,连忙答应:“我回克着了,回克着了”拼命地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