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娘们

作者:半梦江山

高子奇赶到东直门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从通州梨园到东直门,需要转两道地铁,八通线转一号线再转二号线,东直门地铁口到十字坡,快步走,也得一刻钟左右。

十月。

晚上十点半。

十字坡小区。

老小区。

小区院子里阴阴暗暗,昏黄的路灯,将昏黄努力透过枝枝丫丫的叶丛,撒在路的中央,路面黑灰色斑斑点点,中间车道两侧停满了车,路很窄,那种高低不平的花岗岩碎石铺就,人行道上是赭红色透水砖,虽然是新做的,铺装质量也很糟糕,但比车行道稍微平整些。

高子奇快步走在人行道上,一个不留神,差点踢翻旁边的垃圾桶,他只顾着看短信,边走边来回沟通,对方应该是流着泪在写短信,东一句西一句,大约就是不想活了的意思。

我已到楼下。

高子奇写完短信,也没发,突然意识到不需要回信,赶紧爬上四楼,好在楼层不高,他腿有些发软了。

门虚掩着,推门进来,屋里已经闹哄哄,像戏院开锣,各种唱腔夹杂着哭腔,扑面而来。

"嫂子,你坐在厕所门口干嘛,起来啊!"高子奇进门两步就见到此刻要死要活的嫂子。

"我不活了……"嫂子马丽带着嘶哑的哭腔,瞬间从抽泣到高音,似乎看到了救世主,一把便拉住高子奇的手,声泪俱下。

"嫂子,咱起来说话,你看,你坐在这屁股也凉,咱到沙发上去说!"高子奇边拽嫂子,边劝道,他说话时,也没看坐在地上的嫂子,眼睛朝内环顾一下屋里的另外两人,思索着目前的局势和那两人在做甚。

"他妈的心都凉了,屁股凉算什么?"马丽扬高了嘶哑的嗓门。

"你看,这……"高子奇不知道怎么去回这句话,他回过眼神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嫂子,心里也是凉凉地冒凉气,平日利索的思维和嘴,戛然而止。

对方两只眼睛四周开始慢慢渗出淤青,左右两边脸明显不对称,一手拉着高子奇,一手捂着脸,看来被打的不轻。

高子奇抽开被拉着的手,几步跨进烟雾缭绕的客厅,见安春珲坐在沙发上叼着烟,光脚丫子蹬着茶几,一副冷漠的表情,嘴角泛着傲慢,眼睛盯着空洞的电视屏幕。

他需要一根烟理顺杂乱无序的思维,便顺手捡起地板上的半包烟,从茶几上拿过打火机,抽出一支,点燃,吐口烟圈,平静地问道:

"怎么啦?老安。"他真不想问,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理,他懂,很多家里事情,外人插手,是越理越乱,可是来了,救命和劝架来了,总得从哪里开口啊!

对方是无言的静默,脚尖动了动,也没回答。

"你看你!"高子奇余光看见安家的小姐安瑞,倚在自己闺房的门框上,双手抱着胸口,身子发抖。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有什么解释不清的问题呢?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非要动手?有什么……"他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开始愤慨,却被安春珲推了一把。

"没你什么事,你走吧!"

"没?"高子奇瞪大了眼睛,正要反问道,就听厕所那边传来一连串的控诉。

"他妈的我进你安家,就没一天好过,原来穷的都揭不开锅,不是老娘一点一点从小生意做起,你能有今天?我他妈地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瞎眼睛嫁给你了?孩子你没管过一天,家务事没做过一点,回来像大爷一样伺候你,老娘哪点对不住你?你……"

"行啦!嫂子,少说两句。"高子奇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回晃了两步,止住厕所那头发起的猛攻。

他明白,继续的谩骂和数落,会让本就硝烟弥漫的场面,升级。

"你给老子滚!滚!"果然,老安大怒,朝着厕所门口吼道。

"别!"高子奇眼看老安从茶几上收回脚,身形即将站起,连忙一把手按住对方,劝道:"安哥,你看你,一大老爷们,至于吗?北京纯爷们的大度,哪去了?"

高子奇最恨男人打女人,也恨老安一副地痞流氓的嘴脸,紧咬着牙,吐出来却是悻悻地语气。

"怎么啦?今天怎么就闹这样了?"他按着安春珲的肩膀,一起坐下,继续平声道:"多大点事?没必要动手吧?这日子不过了是怎么的?"

高子奇是山西太原人,几年也慢慢学得一口地道的北京腔了。

"没什么,没你什么事,你走吧!"老安看都没看高子奇,冷冷道。

你他妈怎么不知好歹?

高子奇恨恨地在心里骂道,要不是看在一起做企业的份上,上了贼船,老子才不管呢!

"你先去睡吧!格格。"高子奇抬起头,对还在房门口边抽搐边流泪的安瑞,轻声说道。

那孩子也没理他,眼神一收,一缕秀发在门口一扭,转身关上房门。

高子奇知道,按照安春珲的脾气,继续对峙下去,还会有暴风雨,因为他不止一次过来劝架,半个月前的一次,自己还生生挨了这孙子两拳。

"要不咱俩出去喝点?"他热面贴着冷屁股,既然来了,冷屁股也得贴!

话音刚落,没待安春珲继续冷言相对,就见门口进来两人,杨东和史勇,都是公司的同事,他俩是高子奇在赶过来路上,地铁里电话呼叫而来的,他知道以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是难以平息这场风暴的。

杨东进来,二话不说,边骂骂咧咧边走到厕所门口,使劲拽起马丽,一手拉着胳膊一手搂着腰,将她搀扶到餐厅的椅子上。

杨东与马丽同班同学,和安春珲也是发小,所以他相对其他人走进安家,要更随便一些。

史勇嘴里叼着烟,站在门口,低头到处找拖鞋,他琢磨着换双拖鞋再进里屋,看着地上没有,就去翻柜子,边找鞋边琢磨着怎么开腔。

"你们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吧?"杨东腰粗嗓门也粗,他就是一人粗人,可没高子奇那般书生气,"我操!你看,家里打得是乱七八糟,这还过不过?"

还过不过了?

"我不活啦!"

里屋,

安瑞房里,

传来撕心裂肺的呐喊,惊得外面五人,脸色突变。

只听"哐啷"一声,内屋窗扇猛地被推开的重击声,跟着噼里啪啦,楼下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

死寂!

时间在一秒钟,死寂般的凝固!

不好!

安瑞跳楼了!

紧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朝里屋的房门扑去!


2004年10月22日。

凌晨三点多钟。

东单北大街。

协和医院三楼ICU病房外厅。

灯盘把等候厅照的惨白。

安春珲、马丽、杨东、史勇、高子奇,五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冰冷的条椅上。

大家都没说话,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孩子隔着三重门,三重玻璃,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医生说身上多处骨折,颅内还有阴影,严重脑震荡,重度昏迷,后续的手术还得等各项检验报告出来,各路专家综合会诊,才能告知。

现在只能等!

等是最漫长的无奈。

安瑞,东直门中学初三学生,民族:满族,小名:格格。据说她太爷爷是正黄旗,祖辈是宋代金国达斡尔族,金军占领南宋之后,迁徙至燕,所以后来出生的小公主们,都叫格格。

格格从四层跳下来时,被树枝挡了一下,落在一层那户人家加盖的厨房彩钢板顶上,再从彩钢板顶滚落到地面,经历了两次接力,否则,现在就不是在ICU而是阴阳两隔。

格格!

我的格格!

马丽空洞着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的蓝色塑胶地板,头发是乱的,脸上是乱的,脑子更是乱如麻,她在心底呼喊着闺女的名字,嘴角却咬出血来。

不知道挺不挺得过来?

挺过来会落下残疾吗?

现在是生死的问题,不是残疾或者不残疾!

她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怎么没顾孩子的感受,恨自己太粗心,太粗心太大意,太、、、、、、。

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也忘了旁边的仇人,思绪杂乱无章,像迷雾中的一缕丝发,飘不飘都是茫然。

安春珲斜躺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睁着还是闭着,无从知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忽略了周围的人和环境,脑海里来回转着两个身影,格格、刘苏苏,格格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浑身插着管的模样,刘苏苏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妩媚的眼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这两幕矛盾的图像来回交汇,搅得他有些烦,索性闭上眼,脑袋耷拉在椅背上,凭着两身影在脑海狂舞、、、、、。

高子奇轻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杨东,嘴角动动,眼神给对方示意,杨东心领神会,伸手拉了拉史勇,三人便一同朝消防楼梯走去。

三层楼梯间平台上。

杨东从兜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云烟,一人给一支,点燃,相顾无言。

"咱们都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要不我先走了,早上公司还有个晨会,你俩就呆在这陪陪他们吧?"高子奇先开口,商量道:"正好到单位,我让财务上班之后,拿张支票过来,押在医院,刚交的两万肯定不够。"

"这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唉!"史勇垂头丧气道,他没回高子奇的话,自顾自深吸一口烟。

"什么都别说了,救人要紧,你俩辛苦一下,先呆在这里别走,有什么事随时电话我。"高子奇其实也不用和他俩商量,他是公司的CEO,平时工作也是他在安排。

他想着公司的晨会,还有公司一堆的设计工作需要安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面全是血,斑斑点点。

"要不我跟你一块走?"史勇看来是不愿呆在这里,他是公司的企划及业务主管,最近业绩不好,压力本来就大,在这呆着也难受。

"不行,你别走,待会医院上班了,万一要来回跑,你得和杨东分工,指望他两口子是不成的。"高子奇从事管理工作多年,这点预判性还是有的。

"这个时候走,不合适吧?"杨东显然对史勇很不满,喷着烟雾说道。

高子奇最近才开始抽烟,公司的事情和一些私事,搅和在一起,此起彼伏,心累。

但他只是在抽假烟,烟在口腔里打转,不进呼吸道,还没养成买烟的习惯,所以兜里没烟,遇到大脑需要高速运转时,才抽一口,故而总是找身边的人讨要一根,过干瘾。

他烟没抽完,也思考着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俩为啥打架?"话一问出口,才意识到这是在自言自语。

"还用说吗?"杨东是公司跑杂事的,和老安又是哥们,没有不懂的,"还不是为刘美人的那点事!"

"刘美人"就是刘苏苏。

杨东晚上是从马家堡直接开车去的东直门,当时正给刘苏苏搬家,整个过程他最清楚。

昨天下午马丽找到了刘苏苏,一般"正宫"与"小三"之间的对决,照常理应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破口谩骂加武斗,但她俩不一样,马丽是大专毕业,除徐娘半老花渐残外,素养和智慧都不缺,她明白谈判和语重心长才能解决问题,不能武斗,而刘苏苏是外地人,初中都没混毕业就出来北漂,平时跑市场做销售,什么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她理亏当然明白如何放低姿态,所以整个过程很奇怪,两人竟然在酒仙桥漫咖啡聊了一下午。

听刘苏苏讲,马丽开门见山给她三个选择:

一、给二十万,打掉孩子离开北京。

二、给五十万,孩子打不打掉我可以不管,但必须离开北京与老安断绝往来。

三、孩子你生下来,安家也不会出一分钱,你自己养着。

刘苏苏没同意也没反对,她不能表态,无论怎么表态都会激化矛盾,再者她自己也没想好,得回去仔细衡量钱、孩子、感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大概齐后面就是家长里短天南海北地胡聊了些别的事情。

杨东放低声调,给高子奇和史勇简述他所知道的这些前因后果,估计刘苏苏回家后,把过程给老安讲了,老安才回去暴风骤雨。

"这孙子!"高子奇恨恨地骂道:"他他妈的理亏,还打人。"

"他就这德性,也是马丽命苦,唉!"

史勇没说话,他话不多心眼可不少,将烟头扔在墙角,准备去拿脚摁熄,突然消防门被打开,一名护士闯进来。

"你们干嘛呢?干嘛呢?谁让你们在这抽烟了?大楼禁止吸烟,你们知道吗?"女护士一脸怒气。

"对、、、、、、对不起!"三人狼狈不堪,史勇赶紧捡起烟头,连声道歉。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高子奇也被斥责得慌了神。

从消防楼梯匆忙出来,高子奇没与老安夫妇道别,望着两口子神魂出窍的样子,他知道别与不别,于他而言,没什么两样,公司的事情也得处理,多一人呆在这里,除了多些心理安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