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有一林地,挤满高大挺拔的白杨。林地突兀于塘子,一条长满“老牛拽”的小路把它与小村连着。塘水清亮,能看到水中游动的东西。小时候电扇和电视很少,这个地方,就成了我们男孩子夏季耍玩的“乐园”。

那个时候,除草剂还没研制出来,因为放假,我们每天需要帮助爸爸妈妈下地薅草。在玉米地薅草最难受,玉米棵长高了,密不透风,玉米叶还剌人,常把我们的胳膊、腿儿剌地深一道浅一道的“红”,汗水一浸,就火辣辣地痛。但我们不怕,也从没抱怨过,因为知道这“红”伤在塘里一洗就好了——这塘水含着腥甜的泥香,爽滑无比,能治各种皮肤病!我们干活时是怀着一种小期待的,这小期待使薅草不再苦累,也使每天的黄昏变得美丽起来。
晚风娉婷而来,太阳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不久,红艳艳地散着余热。为了家里的羊儿们,我们各自塞满一鱼鳞袋子草,绑在自制的“小轿车”上,拉着回家——“小轿车”是我们当地孩子们的重要发明,由轴承、圆木、木板构造而成,状如梯形,可坐人,后面需要有人推,前头坐着的人能用脚控制方向。当时孩子们中数海东的“小轿车”做地最好,精致坚固,灵活耐用——一路上你追我赶,大呼小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村西林塘。把东西往林地一放,顾不得脱衣裳,胆大的发声喊,“扑通”一头扎进塘里,激起几尺高亮灿灿的浪花;林地高出塘面两三丈,胆小的只得拽着塘壁裸露的粗大杨树根,顺溜到水里。身子初入塘水的感觉是极爽的,清凉刹那间漫遍全身,你能感觉出每一根神经和血管都在轻吟。在水里像鸭子一样扎几个猛子爽透后,抹把脸,我们便开始脱光自己的衣服。在塘水里我们洗衣服,揉揉、漂漂、拧拧,就把它们搭在塘壁裸露的大杨树根上晾着。待在塘里玩足尽兴后,衣服也就干个差不多了。

  水塘有深有浅,不会水的就在塘边浅处玩,会水的就到塘深处竞技。从没听说过有淹死人的事发生,因为会水的实在太多了——我们都是自学成才——不等着你“失足喝水”,就已把你托到塘边。家长很少管我们,似乎是养的孩子多,淹死个一俩,正好减轻家里的负担!(这当然是笑谈)哪像现在,每家孩子只有一俩,爷奶爸妈师长金蛋似地照看着,就这还免不了有孩子淹死的事发生,给我的感觉是现在的孩子比起我小时候淹死的多了!究其原因,我的认为是现在的孩子与自然接触的少了,都是“旱鸭子”!
  那时孩子们中数雨航的水性好,他身子瓷白像葱段,灵巧像混子,体型有点像美国泳坛名将菲尔普斯。他会的很多:狗刨、蛙泳、潜水、踩水、仰浮,无一不让人叫好,尤其是蛙泳,简直是艺术的表演让人赏心悦目——塘水清幽幽,他在水中匍匐着,头一伸一伸,手一拨一拨,脚一蹬一蹬,连带起塘底的水草跟着舞蹈,像极了一只秀美的大青蛙!但仍有不服的,那就是海东和相波,这两人的水性也是了得,能长时间停留在水中不出来!但速度比起雨航总是那么稍逊一筹,可能是因为年龄有差距,力道表现不够。塘子这边林地到对岸碧绿的瓜地,水面有五六十米宽,他们常比赛看谁先到达,结果常常是雨航比他们俩快那么几尺,我想这几尺就是年龄的差距,也是他们俩不服的主要原因。其次,海东和相波五短身材,偏胖,像施耐庵笔下《水浒传》中的宋江,这就使得他们俩水下的表演活脱脱地像癞蛤蟆!在水中玩够后,我们常赤条条蹲在岸上,一边晾身子,一边看他们仨水下竞技,他们有时纠缠一起,你拉我扯,你推我搡,塘水亮清清,能看得出海东和相波有意在与雨航过不去。而雨航呢,身子滑地很,总能巧妙地躲开。
  尽管我们大都佩服雨航的水性,却都不甚喜欢这个人。一是因为他嘴赖,比如仗着比我们大几岁,水性好,妄自尊大,老爱“小屁孩”“小屁孩”地叫我们;再者是他学习成绩好,我们几个差,他老爱在我们面前卖弄。一次洗澡,从林沿往塘里跳,跳之前,他竟然吟咏了一首诗——
  从十米高台,
  陶醉于下面的湛蓝。
  在跳板和水面之间,
  描绘出一条从容的曲线。
  让青春去激起,
  一片雪白的赞叹!
  海东听得鼻子“哼”了一声,低声骂:“圣!” 我却听出了几许美感,就问他谁写的,他瞥了我一眼:“孤陋寡闻!”一头扎进塘里。相波讥笑我:“热脸贴个冷屁股吧?”

慢慢地,雨航把自己与我们孤立开来,似乎与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不屑于与我们交谈,以至于后来晚上也不与我们睡在一块儿了。

  家里燥热,家长们躺在院子里乘凉,我们就卷着草席或苇席,拎着个破床单,来到了村西林塘。夜空静谧,了无纤尘,银河泻影,月华静好。我们把席子铺在白杨脚面,一块一块的,像停泊在港湾里开碰头会的船只。光着身子躺下,床单一角搭在肚子上,如果还嫌热,就跳下塘子再洗回澡。躺下后,我们就开始一替一个讲故事或有趣的事,我讲的时候多些,因为那时我爱看连环画小人书,什么《神鞭》《岳飞传》《燕子李三》《铁道游击队》《血战台儿庄》……我都能“添油加醋地讲来,连孤傲的雨航也会侧耳偷听。夜深了,塘里响起蛙声,继而满塘蛙韵;月色黯淡,杨树叶被星辉洗得发亮,经风一吹,“哗哗”地响,下雨一般!我们累了,就都不说话了,望着天上的星星,呆呆地想那天上神秘事,就这样眼皮沉重坠入梦乡……有时候会被半夜叫醒,那是因为有所行动——“半夜偷瓜”。

  塘子那岸是大片大片的瓜地,红沙壤、白砂糖、噎死狗、甜掉牙、香团子……整个使对岸上空氤氲着甜甜的香气,惹人遐思令人沉醉。最主要的是那么“辽阔”的瓜地就只有一个孤寡老头看着,这就让偷的欲望很撩拨人心,按捺不住!就是距林地这岸太远了,将近六十米的水面!这样偷瓜就需要水性特别好的人,仅仅是水性好也不行,还要有把风的,会偷的,接应的。——这需要一个“优秀”的团队。我们商议了一下,就由四个人过去:我把风(口哨吹得好),相波偷(常翻人家的院墙偷鸡蛋卖),雨航和海东在塘里接应。

星空下的瓜田浮动着一层乳白色的气体,含着丝丝的甜香。蛐蛐们欢唱,声音中浸润着露水的清凉。看瓜老头在塘边地头躺着,鼾声震得“人”字草庵发抖,时而停了,传来床的“吱咔”声,不久,鼾声又起……我留心观察着他的举动,生怕因自己的疏忽影响了整个“行动”的失败。相波是好样的,每回都能摘到又多又好的瓜,他机灵手又巧,用瓜藤把摘到的每一个瓜“十”字打结做成“轮”,再用一条长藤连起来,一扯一大溜,窸窣作响,比屎壳郎滚蛋儿还厉害!拉至塘沿,塘沿离水面也有两丈高,他就把拴满瓜的藤小心地顺下去。瓜重,为了不使藤从中坠断,早有海东从塘壁半腰接着。入到水里,雨航就把藤拉开不致其乱成结,瓜会漂的,拉起来很轻松。一条长藤能连六七个瓜,两条就是十几,我们那群孩子们也就十几人,能人手一个。我们不敢偷太多,太多,第二天容易被看瓜老头发觉,心疼地愤怒,则会调查或加重防范。偷地少,可常偷,即使第二天被发现,也不会让老头怎么样,毕竟“零割肉不疼”!常偷也不是天天偷,也就五六天一回,过过嘴瘾。老头从没怀疑过我们,那么深而宽的塘,他绝对没想到我们会游着过去偷他的瓜;再说,林地这边,我们吃过瓜,也是收拾得不留一点痕迹的。就是后来他知道是我们做的了,也是我们自己人告的密。

团结和谐力量强,涣散或羸弱往往是从事物内部坏事开始。雨航由于自身的缺点,孩子们中乐意跟他玩的是越来越少,剩下的俩三,也是与他面和心不和的。但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一点,反认为我们嫉妒他,于是越来越不乐意搭理我们。后来,晚上睡觉,他把“睡铺”也与我们挪开了,在我们前方两丈远处,像众多船只领头的一只船。这样一来,原先一起参与的活动我们也越来越不乐意喊他了,先是打扑克、捉知了、逮青蛙、烧毛豆烤玉米,再是叠纸轮船、编蝈蝈笼、造链条枪、做“小轿车”,后来连偷瓜这样重要的“活动”也不喊他了!

头一回很顺利,我们洋洋得意,还把偷到的瓜分给了他一份(主要害怕他坏事)。第二回相波却被当场捉住,草庵里没人,看瓜老头在瓜丛里趴着呢!这样我把风就失去了实际作用,当相波摘完两瓜,俯身去摘第三个瓜时,一束强烈的电灯光照到了他脸上!我吓得当即跳水逃了……相波在瓜地里蹲了一夜,第二天被老头“押”着告到了我们三家,别看老头年岁大了,嘴上功夫可有一套,什么“做贼偷葱起。”什么“从小偷针,到大偷金;从小偷壶油,到大偷头牛。”什么“出了学校门,进了监狱们!”……把我们爸妈吓得惶惶然不知所措,就知道狠劲揍我们!我倒还好,海东挨的是编箩筐的荆条,相波挨的是麻虾车三角带,一抽身上一溜梗子!两人被揍地“鬼哭狼嚎”,声撼全村!晚上到村西林塘,却见雨航一脸得意,嘴角挂笑,像捡了钱。海东就骂,不指名道姓的,没一会儿,雨航就和他撕打在一块儿——是他告密无疑了!那年海东十一岁,雨航十六,年龄上的弱势,使他明显斗不过雨航,好在我们及时把他们拉开了,他只是被雨航多踹了几脚。

  白天挨揍,晚上吃亏,海东气得一夜没睡好觉,天麻麻亮他就把我们晃醒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咱们仨得一势,拧成一股绳!”  

我和相波点点头。

海东不说话了,朝不远处看着,那里睡着雨航,头和整个身子被一张红白相间的破床单蒙着。他似乎睡得很死,胸脯处微微起伏,最醒目处还数那根阳具,高高地擎着,把床单撑成了一座小山峰,像他本人一样炫耀!那东西每天早晨都这样,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叫晨勃,只想雨航这骚货每晚净做美梦,说不定恋上了哪家姑娘!

海东把他的一只呱哒板鞋往我们面前一撂,低声说:“昨晚上我们斗了一架,今天就看你们俩的表现了——去把那家伙打了,让他一个星期直不起腰!”

相波和我面面相觑——原来海东说的要拧成一股绳是这样的! 

“唉——”海东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狠:“谁去,我就把那新做的‘小轿车’给他!”  

我们俩顿时长了精神,谁不知道海东的那辆新做的“小轿车”?那可是个让人心花怒放的玩意儿,一个让人爱不释手的艺术品:杉木架子,香椿坐板,精钢轴承——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的这些材料——构造如有神助巧妙绝伦,车香浑然天成沁人心脾!海东做出来之后,就没舍得在土路上推推,更别说坐人或用来拉东西!

“我去!”相波咬牙说,拿起那只鞋就走。

“你将来不行啊,没胆!”海东讥笑我,“只会侃大山,溜大湖!”  

我却从相波的那副狠相中,产生了一种强烈不祥预感,那预感迅速触激我,使我来不及细想,豁地站起身,撵上相波,从他手中夺过了鞋,低声对他说:“我去,你回去!” 

我看到了相波不情愿的表情,也想象出了海东脸上又浮现了那嘲讽的笑——当时的他们哪能理解我的行为,我自认为我的心智比起他们俩是早熟的,尽管那时我也只有十来岁,所以接下来我的所做他们不满意也属正常了。但当时,我的所做却一下子让我陷入“困境”——里外不是!他们俩说我胆小没魄力,相波还恼我抢原本属于他的“小轿车”,而雨航直接要揍我!虽然我的所做只是把握好力度,在他那根“趾高气扬”的阳具上用鞋不轻不重的抽了一下!可据后来雨航说,他精神受到的伤害比肉体上要疼地多——当时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讲这个笑话!他把所有的愤怒都撒到了我身上……但话说回来,我后来之所以赢得他们的尊重和好感,也是从我的这次所做而来——我有意想避免一场大伤害! 

那根喜欢在晨光中“炫耀”的阳具,被我揍后,迅速把“消息”报告给了主人,雨航忽地掀开蒙头的床单,一看是我就明白了。他伸手抓我,我撒腿就跑,他穿上大裤衩就追,林地只有一条路与小村连着,半路上我被他摁倒在地,“老牛拽”沾满露水,我却感到身下热乎乎的。他骑着我就打,不妨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海东和相波把雨航扳倒在地,我翻过身来,三个人一起揍他!林地里其它睡着的孩子也围拢过来,但没有一个人过来拉……雨航死命挣扎起来,只扯着我不放,打闹中我被搡至塘沿。他突地抱住我,从两丈多高的塘沿一纵而下!“啪嗒”——水面溅起一米多高的浪花,我觉得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进水了,随后就看到海东和相波也跳了下来!我们四个又撕打在一块儿,像一个大水团子旋转开来,呼呼呼哧哧哧,时上时下,时左时右,整个村西林塘也跟着旋转,浪花在我们周围炸开!岸上的孩子们大呼小叫……在岸上“剽悍无比”的我仨,在水中竟然斗不过雨航,先是海东,脸上挨了一拳后,捂着腮帮子跑开,再是相波,裤裆里被踢一脚,只能顾自己不被淹着!我头上挨了一拳后,也失去了反击能力。

雨航就抓住我的头发,一边不干不净地骂,一边狠劲将我的头在水里摁进拽出,频率之快让我眩晕!我听到岸上有孩子们劝他住手,可他就是不停——我知道他在发疯般地发泄这段时间以来他受到的排挤之愤,还有今早我仨对他的欺辱之火,而我就是他“杀鸡给猴看”的一个有罪对象!几十下后,他把我的头长久摁进了水里,我头晕水性尽失,只是“咕咚”“咕咚”地喝水……我只听到岸上有孩子往村里跑去,我不知道跟我一股绳的“同伙”都去了哪里,可能都被雨航的凶样吓傻了吧!雨航再次把我的头拽出了水面,问我改不改,我不说,只乜眼看他!他恼怒地又把我摁进了水里,时间比上次还长,我鼻子和嘴一起喝水,又憋又胀,就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往上涌,难受得很,身子一颤,东西却从鼻子里呛了出来……雨航突然间松手了,我窜出水面,就看见了水面荡着的污秽,还有点点的血丝!  

“日你妈!”——这是我在水里跟鱼航说的唯一一句话,道尽我无限的委屈,说完就不省人事……

  事后,待一切明朗后,雨航就怪我:你咋恁硬?像钢条!就不能服句软?害得我差点弄死你!

我不置可否,心想,可能我爱看小人书,思想上一直受书中英雄好汉的影响。
现在,我奇怪的是,尽管一直在读优秀的书籍,我这根钢条却越来越软了——年龄越大,越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小从没怕过鬼,因为没见过,现在见了许多人鬼,怕了),为了避免受到伤害,我绵软得没有了做人的个性!年龄越大,也越会“办事”,阿谀奉迎,投机钻营,为了追究利益的最大化,我绵软得丧失了做人的刚正。
好在我还能坚守做人的底线:决不损人利己,还有一颗较为宁静善良的心。
我越来越怀念那个时光,那个时光有刚硬的“我”,怀念村西林塘,村西林塘有我纯真可爱的岁月。但我知道村西林塘我是再也回不去了。事实上,也真的回不去了,白杨林还在,塘子却早已干涸,被村里人当作废弃的垃圾坑了。
不仅我回不去,他们几个也回不去了。于是,在名利和欲望中忙碌累了,他们就常常回来找我聚聚,他们喜欢我身上宁静的味道,说我就是村西林塘。他们不知,我其实也在金钱的欲望中挣扎着——“你将来不行啊,没胆!只会侃大山,溜大湖!”我不幸被海东言中,长大后做了名老师,每月拿死工资养活家人,入不敷出,业余只得靠写作和学做一些零散的生意补贴家用。而他们呢?走南闯北,在外面做官的做官,发财的发财,个个混得人模狗样的!
一次聚会,我就说现在我胆子大了,啥生意都敢尝试了,咋还发不了财呢?向他们请教成功的秘诀。他们一致道:你不够狠!雨航补充说:你看现在发财的,有多少不是唯利是图,只讲自己,能哄即哄,该骗就骗,只不过善于伪装吧了……我惊愕!一想还真有些道理,小时候他们个个比我狠,而那天早晨,如果我出手较狠的话,雨航这家伙还会差点弄死我吗?恐怕……
但我还是不能同意他们的观点,相信那只是玩笑话,毕竟人生中有些东西还是要坚守的,我愿意努力坚守那份宁静善良,把村西林塘怀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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