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很偏执,历来都对打扑克有偏见。

"打扑克就会有输赢,有输赢就会赌搏"。因为她的神逻辑,直到今天,我都没学会"调主"(一种扑克游戏),这让我多少有些自卑。

小时候不像现在。那时所有的娱乐活动都不用花钱。武玩"斗鸡",文玩"扑克"。因为"斗鸡"太消耗体力,单着一条腿满场追逐,几个回合下来,个个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打扑克就成了小伙伴们养精蓄锐的不二选择。每当这时,我都很知趣的退到一边,心里巴望着他们早点结束扑克大战,好继续刚才纵横驰骋的"斗鸡"撕杀。

  要说对打扑克一窍不通那也不是。我家住临川一中,那时候都是平房。老师们的宿舍一间挨一间,依次挤在公用过道上,家家的锅灶也都在过道的对面,像卫兵似的立着。每到饭点,各家掌勺的准时到位,一字排开,放眼望去,一不小心还以为是烹调大赛。每年暑假,是老师们最悠闲的时光。邻居中几个男老师就时常聚在一起打扑克。大热的天,一律背心短裤,码在桌前的几根香烟就是输赢的全部筹码。我们这些半大小孩偶而也上前围观,谁赢谁输其实一目了然: 两个耳朵上都夹着烟的,多半是赢家。看了几次,隐约也学会了"五十K","三带俩",但"调主"感觉复杂些,至今都没弄明白。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警惕性高,三天二头敲警钟,再加上我生性好动不好静,扑克牌的水平就始终停留在菜鸟级别,真是白瞎了老师们的言传身教。接下来的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是打球,扑克玩得极少,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告别扑克牌了。

  不曾想分到富奇汽车厂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毕竟是大型国营企业,富奇厂的文体活动一年到头都如火如荼。蓝球赛、足球赛、歌咏比赛、舞蹈比赛。但所有这些比赛都有一共同的毛病,就是缺乏广泛的群众基础。文艺要细胞、体育要天赋,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有没有一项娱乐活动能老少皆宜、全员参与呢?打扑克!对,扑克的优势无以伦比:零成本、无污染(那年代抽烟还不算污染)。最关键的就是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海选阶段全员参与,房前屋后随时开打!这么好的娱乐项目到哪找去?!于是,一年一度的扑克大赛就成了富奇厂的保留节目。

既然是保留节目,就要长抓不懈。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印象中富奇厂扑克备战工作做得最好的就要数单身宿舍的兄弟们了。阵地就设在单身宿舍的门卫室里,一年四季总有人在鏖战。电工房的"狗子"、三车间的黄文星是雷打不动的"铁角",因为他俩白天都不用上班,剩下的两位就机动了,有时是"反革命"、有时是"钱广"。听名字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其实个个都根红苗正,有的还是多年的厂劳模,比如"反革命"。

  要说打扑克的阵地可远不止门卫室,除房前屋后外,原十一栋旁最东头那废弃的水泥井盖上就时常趴着一群打扑克的小孩,也算是不折不扣的"从娃娃抓起"了。这些小扑克迷输了就在脑门上贴纸条,不用胶水用口水。十一栋是单身宿舍的升级版,二层楼的统子间。一单间一厨房,正好给结婚不久的职工们住。卧室与厨房严重分离,因为它们根本就不在同一栋。几十家厨房背靠背挤在一起,共用二个长条水池。每到做饭时水池边比肩接踵,走马灯似的来回穿梭。大人们一声吆喝:"吃饭罗!",水泥井盖上的小崽子们这才抹下脸上的纸条一轰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同样是打扑克,如果换个叫法立马就高大上了。设计科、工艺科的几位青年才俊就特别喜欢玩一种叫"桥牌"的扑克游戏。听说连邓小平、胡耀邦都很喜欢玩桥牌,看来"桥牌"上档次是毋容置疑了。况且他们打"桥牌"时都喜欢带把折扇,围棋高手也都带折扇。这样看来,有没有带折扇是检验打扑克上不上档次的唯一标准了。只可惜我连"调主"都不会玩,自然对"桥牌"一窍不通。每次上班,听到万亚平、陈爱华等满脸兴奋地聊起昨晚的战况,心里难免肃然起敬。见贤思齐,偶而我也蠢蠢欲动,琢磨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也尝试去学一把?还多亏了同桌的饶义虎,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异常平静地提醒我:桥牌对智商的要求还是蛮高的。瞬间,万念俱灰!从此再也没了非份之想。

  好在还有三车间。三车间比较接地气,不打"桥牌"打"五十K"。 三车间是热处理车间,因是耗电大户,只能错峰上晚班。更多的时候又都是班组集体作业。每次从进炉到出炉,都会有相当长的等待时间。于是,这段工作中的间隙时间刚好用来打扑克。七八个人,办公桌前围起,个个神采飞扬、精神抖擞。扑克搭档都相对固定,老师傅中除了有德高望重的黎春喜、温文尔雅的周满生外。还有" 眉毛"、"千里马"、"丁疤";少壮派有冯日高、胡德才、夏雪传、汤志强等。三车间的老师傅们大多有绰号,你一听就知道是有故事的人:"千里马"王元兴因家住临川连城公社,离富奇厂几十里地,他却几十年如一日步行来回,与神行太保戴宗有得一拼,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服不行! "眉毛"陈根荣属豪放派,印象中永远露着光肚皮(热处理车间几乎没有冬天),嗓门又大,笑起来惊天动地。 "丁疤"丁品生有点"鬼",出牌时经常坏笑,让人搞不清楚是在唱空城计还是在摆迷魂阵。年青人中属夏雪传比较猛,敢打敢冲。相比起来冯日高、胡德才就稳重得多。平时他们对老师傅们还是相当的尊重,可一上牌桌就有点六亲不认,也是呵,赌场无父子!何况师徒(玩笑)。其实打扑克纯粹就是图一快活,筹码基本上都是晚上的夜宵。边打边吃,边吃边打。

  "五十K"不像"桥牌"。一出手你就知道它的气质有多么的豪迈。打"五十K"时出牌不是"出"而是"甩";抓牌不是"抓"而是"发"。因为什么?因为急啊!慢腾腾一人抓一张哪有派专人发牌来得干脆利索。牌一到手就立即重组:"五十K"放一起、"炸弹"放一起、"三带俩"放一起、"顺子"放一起。所谓"顺子"就是五张以上依次紧挨的牌。因其可以一次性出尽,畅快淋漓。这让对手看在眼里气在心头。于是恨恨地将出"顺子"的行为一律统称为"拉肚子",虽不雅观但也生动形象。

与常规"五十K"不同的是,富奇厂玩的是二副扑克。二副扑克意味着火力更猛,伤亡也更大!四个炸、五个炸、六个炸。。。。。。哇噻!火光冲天,血肉横飞!手榴弹遇上迫击炮,原以为自己的导弹可以为所欲为,哪知人家还有原子弹,典型的"螳螂在前黄雀在后"。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将对方刚赚到手的五十K一张张慢慢捡回到自己的身前。原来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竞是如此的简单。哈哈!

  全厂总决赛终于来临,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三车间的优势就比较明显了。尤其是热处理班组,以赛代练的宗旨培养了一批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实战高手。可问题难就难在这里:到厂里拿名次可能还容易些,要想从车间出线反倒是件麻烦事。这有点像中国乒乓球队,国内选拔赛比世界杯还难打。难打也要打,为了全车间的荣誉,种子选手的选拔那也是煞费苦心,老中青三结合的"混搭"组队模式最终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这样的团队既经验老到又活力四射。要深谋远虑有老江湖,要势如破竹有小年青。估摸着这样的团队定能一路高歌猛进、所向披靡。

当年扑克青年队成员

  谁知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初赛、复赛、等进入总决赛后才发现,富奇厂到处藏龙卧虎,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是食堂代表队、还是仓库代表队,只要往牌桌前一坐,立马就都有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记得有一年,总决赛是在子弟学校的教室里举行,整个校园灯火通明。战斗打响前,人欢马叫。真正开打后,参赛者瞬间深沉了许多。毕竟是大场面,平日里的大呼小叫不见了,相反个个气定神闲,每一次的出手都显得那么优雅、从容。每一局结束,必然会有片刻的"炸锅",好似"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屋的叹息与狂喜,赢者击掌相庆,输者跌足长叹。或许是由于紧张的缘故,人人脸上都泛着红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当年的扑克中年队成员

  比赛结束,曲终人散,在通往各栋宿舍的昏暗路灯下,总还是会有几位重度痴迷者久久不肯离去。想想打扑克还真的是蛮有意思,一副好牌不一定会赢,一副差牌也不一定会输。打牌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当年打牌的细节记忆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但牌友们往日的音容笑貌却又时常浮现在眼前。确实,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感恩他们!


2018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