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亮吉《国子监生武英殿书签官候选县丞黄君行状》中有记载:君自京师贻亮吉书曰:“人言长安居不易者,误也。若急为我营画老母及家累来,俾就近奉养,不至累若矣。”亮吉时奉母孺人忧家居,发其书,资无所出,君向有田半顷,屋三椽,因并质之,得金三镒,俾君之戚护君母北行。


昔人白居易应举到长安,作诗呈拜顾况。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道“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当看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之句后,嗟赏道“得道个语,居亦易矣。”


才高八斗的黄仲则信以为真,29岁,乾隆四十二年,他到北京的一年后,写信与好友洪亮吉,嘱他将家人接来京城,他信中言,大家都说长安居大不易,其实未必。如我把家小迁来,既可就近奉养,又可降低生活成本,会减轻很多压力。端稳持重的稚存虽觉得这样做风险太大,但怜其孝心,还是依照他的吩咐,帮他卖去家中的半顷地、三椽屋,得金三镒,并将仲则的家人护送至京城。


他有此念也不全是唐突自负,乃是有另外一件事影响了他。乾隆四十一年,洪亮吉的母亲蒋氏亡故。第二年仲则闻丧后伤心如亲子,作《闻稚存丁母忧》,以寄哀思。幼时两家隔溪而居,蒋氏对仲则视如己出。仲则因稚存母亲亡故,决意将母亲迎至京师奉养。


于是举家到北京,可是现实再次打击了他天真的想法,随即为“以家室累大困”。纵有师友接济,与已过从甚欢,都难掩盖其内心的隐痛,即没有生计以支持家用。其衣食无着之苦,饥寒交迫之状,尤多再现于诗中。他不懂人情世故,又傲慢和清高,也是他人生悲剧的根源。


长安米贵古今无异。移家至京城没多久,黄仲则即写下了《移家来京师》组诗,这组诗,足见其时他的拮据困顿,诗中满含着诗人的沉痛辛酸:


岂是逢时料,偏从陆海居。
田园更主后,儿女累人初。
四海谋生拙,千秋作计疏。
暂时联骨肉,邸舍结亲庐。
——《移家来京师》(其一)


全家如一叶,飘堕朔风前。
事竟同孤注,心还恋旧毡。
妻孥赁舂庑,鸡犬运租船。
差喜征帆好,相逢泽潞边。
——《移家来京师》(其二)


长安居不易,莫遣北堂知。
亲讶头成雪,儿惊颔有髭。
乌金愁晚爨,白粲困朝糜。
莫恼啼鸦切,怜伊反哺时。
——《移家来京师》(其三)


江乡愁米贵,何必异长安。
排遣中年易,支持八口难。
毋须怨漂泊,且复话团圞。
预恐衣裘薄,难胜蓟北寒。
——《移家来京师》(其四)


当代朱公叔,怜才第一人。
传经分讲席,傍舍结比邻。
桂玉资浮产,盘餐捐俸缗。
移家如可绘,差免作流民。
——《移家来京师》(其五)


贫是吾家物,其如客里何?
单门余我在,万事让人多。
心迹嗟霜梗,生涯办雨蓑。
五湖三亩志,经得几蹉跎!
——《移家来京师》(其六)


“四海谋生拙,千秋作计疏。暂时联骨肉,邸舍结亲庐。” 但是,北方秋季寒凉,心中不能不挂念着老母和妻儿适应不了此间的气候:“全家如一叶,飘堕朔风前” ,“预恐衣裘薄,难胜蓟北寒。”


“长安居不易,莫遣北堂知”、“江乡愁米贵,何必异长安”,诗句明白如话,勾勒出诗人一家客居京城的窘态。


“排遣中年易,支持八口难。”点明他安在北京的家,包括他老母亲共有八口人之多,所以他操持家庭极不易。应当说,吃两顿饱饭都是大问题,所以少不了靠举债度日。


如果以“贫是吾家物,其如客里何”为自问之句,那么其自答之语更是令人不忍卒读:“全家如一叶,飘堕朔风前”,再有“四海谋生拙,千秋作计疏”和“乌金愁晚爨,白粲困朝糜”的具体描写,真可谓郁达夫所言“语语沈痛,字字辛酸”,幽苦至极。


在想象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之下,更多的是对母亲,对家人的愧疚与自责。这组诗以白描之笔,抒写生活的艰辛,凄苦婉转,感人至深。此时的黄仲则已历尽世道沧桑,而且生活陷入极度困窘之中,人生的理想抱负皆已化为虚空。百感交集的心使其更以极为沉痛辛酸之语吟出自已的不幸。


正如诗中所述,这次移家京师,生活仍旧难以为继,全家陷入了更困顿的境地,不得不依赖朋友的资助度日,最终于乾隆四十五年举家南归。但是,这件事更是充分说明了他对亲情的重视。


居于京师带给黄仲则的是更多心酸悲慨的感触,此期吟出的苦寒之调最多,黄仲则亦因之而形成自已的风格,最终奠定了他的诗歌史上的地位。


读书笔记 2018.7.7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