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隆四十一年开始,直至逝世前,差不多七年时间,仲则都蛰居京师。

以诗来还原他的生活是最真实的。
二月不青草,萧然蓟门春。
千金无马骨,十丈是车尘。
气尽初为客,心空渐畏人。
道旁知几辈,家有白头亲。
——《春感》(其一)
亦有春消息,其如雨更风。
替愁双泪烛,对语独归鸿。
宫阙自天上,家山只梦中。
东君最无赖,不放小桃红。
——《春感》(其二)
其—,“千金无马骨”句反用了千金买骏骨之典故,慨叹自己的才华未能得人赏识,遂与仕途(车尘)遥不可及。生活困顿,空有才学,却无施展空间,因此他时常郁郁寡欢。“心空渐畏人”句流露出了深刻而沉痛的悔吝之情。
其二,“宫阙自天上,家山只梦中”句,一个“自”字,一个“只”字,便将其半生播迁,思乡之情,掬出纸上。诗写凄凉心境,个性鲜明,颇得杜诗用字之妙。这首诗以时序来讲,“其如雨更风”在前面做铺垫,“风雨”在前,“不放桃红”于后,也符合自然规律。
《春感》二首,是他初至京师时所作,时前途未卜,怀才欲报,难免忐忑,兼有思乡之情,种种心绪缠扰,使其所作的诗显得凄冷惆怅。
然一切还是值得期待的,所谓阴久必晴,不久之后,他就迎来了盼望已久的转机。长久阴霾的命运终于透出一丝曙光。
四十一年,仲则得乾隆东巡召试二等,于武英殿书签,校录四库馆,始与京中名流交游,参与到“都门诗社”中去,一时诗名很盛。
下面来读两首当时他与诗社的诗友唱和的《即席分赋得卖花声》,虽是命题作文,却文辞清畅圆润,更见心态的松弛。
何处来行有脚春?一声声唤最圆匀。
也经古巷何妨陋,亦上荆钗不厌贫。
过早惯惊眠雨客,听多偏是惜花人。
绝怜儿女深闺事,轻放犀梳侧耳频。
——《即席分赋得卖花声》(其一)
摘向筠篮露未收,唤来深巷去还留。
一场春雨寒初减,万枕梨云梦忽流。
临镜不妨来更早,惜花无奈听成愁。
怜他齿颊生香处,不在枝头在担头。
——《即席分赋得卖花声》(其二)
这两首诗写卖花声之美、听卖花声人之感。清丽动人,初初读到,即令我眼前一亮,细品其意境,是出自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陆游诗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一联最得人叹赏。小楼一夜春雨,诗人彻夜未眠。以春雨之淅沥映衬愁绪之绵密,以深巷杏花的叫卖声写春光之摇曳,闻其声,已觉雨润红姿娇之态。
仲则诗得这两句情味,将春比之行脚之人,深深春色声声唤,如少女之声调圆匀,将春拟人化,非常生动活泼。淡荡的春光,在卖花声里透出。写得形象而有深致。“也经古巷何妨陋,亦上荆钗不厌贫”写春光之一视同仁,行经之处,给世人一样的明媚欢喜。
清早小巷深处传来一声声卖花声,每个春梦似乎都是被这样动听的声音唤醒。常被这声音惊醒的是眠雨之客,常听到这叫卖声的也是惜花之人。仲则此时正处于人生迎来转机之时,心情愉悦,落笔自然也轻盈流丽,赏春惜春之意溢于言表,文字之间,镜头转换,由窗外远景,转为室内近景,“绝怜儿女深闺事,轻放犀梳侧耳频”写得情致婉转,叫人怦然心动,勾画旖旎春光,兼具唐诗温柔敦厚、宋词风流雅致之美。
旧时,很多地方都有沿街串巷卖花的风俗。卖花人担中的鲜花大多是自家园里种的。每天凌晨摘下,放进竹篮里,花蕊还沾着露水。清晨,在深幽的小巷叫卖。真可谓是“摘向筠篮露未收,唤来深巷去还留。”“一场春雨寒初减,万枕梨云梦忽流。临镜不妨来更早,惜花无奈听成愁。”一夜春雨,梦里花落知多少。嗟叹,多情亦似无情,总教人惜花怜影。惜花人,可怜她齿颊生香处,如今不在枝头而是卖花人的担头,写出了惜花之人对花的怜爱之情。齿颊生香,意思是嘴边觉有香气生出。形容谈及之事使人产生美感。
我喜欢听那夹杂着浓浓乡音的卖花声。如今这样的卖花声是听不到了,再想卖花,这样的担头也是寻不到了。
此二首《即席分赋得卖花声》,化前人名句,才气如此高拔,无怪乎那些京城名士,好诗之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那时的仲则是高兴的,心高气傲,视富贵荣华如探囊取物,眼前充满了成功的幻影。回想这半生播迁,到今日始得安身之所。如果暂时不去打开那悲伤的结局,忽略之后几年之中的寒苦,我都替仲则高兴。尽管这高兴是如此的短暂。
读书笔记 2018.7.6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