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信 笺

齐襄儿

花 信 笺

孙晓芳

我写信是从读师范才开始的。

那时，每到月底，生活费快完了，我就给父亲写信催要，说自己寅吃卯粮了，说已经向同学借了好几天的饭菜票了。

遇到班级外出搞集体活动，我就更是急着给家里写信向父亲要钱。

我知道，当乡村教师的父亲每月就那么一点工资，而且还总是被单位拖欠，突然开口要额外的钱，父亲会很为难，一时也拿不出钱来。可我还是硬着心，带着希望给父亲写信，让他快点寄钱给我，不然，我就无缘参加集体活动了。

父亲也总会给我回信，说帮我筹了点钱，已寄出，请查收，并且在信中反复叮嘱我节约节约再节约。

如果父亲不寄钱来，我的心里还好受些；可真收到了钱，我的心情反而会变得十分沉重，后悔写信向家里要钱了，后悔给父亲又添压力了。当时，我们一家四口的日子全凭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支撑着，而我读书的开销就要占去一大半。

除了向家里要钱时写写信，一般情况下，我就很少写信了。

读师范时，书信除了是与家人传递信息的重要工具，还是我们那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抒写心中朦胧恋情的最佳方式。

每天早上，一位高个子男邮递员总会准时送两大包信件来学校。

邮递员通常把两大包信件直接交给我校两个负责全校信件的同学；这两个同学接过信件后，再按班级加以细分；接着，负责各班信件的同学就会去领取各班的信件。

每天有这么多的来信，可想而之，写出的信也一定不少。

师范一年级的时候，我发现班上许多女生总是在写信，有的女生上课时偷偷写信，老师讲了什么她们全然不知；有的女生中午打了饭后就端着饭去树林子里的石桌上悄悄写，写完信才发现饭还没吃；有的女生下了晚自习后，趁着灯没熄，分秒必争地写，灯熄了就打着电筒在被子里继续写。

写信成了我们班里的一道青春风景。

那时流行花信笺，女生们总是一本本地买，一本本地写，把少女的诗意尽情泼洒在一张张精美的花信笺上。

尤其是上阅读与写作课，许多女生更是毫无掩饰地痴写狂写。

教我们阅读与写作课的是退休后返聘的王老师。王老师白发苍然，是个典型的学究式人物。经史子集，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你只要问，他就会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地作答，没有他不知道的，如同一本活字典。

王老师不修边幅，夏天穿白色的圆领衫，后背上有好几个破孔，腰间的皮带已断成两截，用梭线接了起来；秋天穿一件老旧的灰色中山装，有时裤门忘记关，让我们十分尴尬。

同学们敢在他的课堂上有恃无恐地写信，是因为他讲课时，不管有没有人听，他总是两眼望着教室的顶棚，滔滔不绝地讲，唾沫横飞地讲。

王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时，女生们就在讲台下青青涩涩地书写着自己初恋的缠绵情怀，书写着自己如梦如幻的爱情。下课铃一响，王老师就停下了“唯我独醒”式的怒吼。写了一节课书信的女生们也礼貌地抬起头来为他鼓掌。可等王老师一走出教室，偷着写信的女生就一脸茫然地问，王老师刚才讲了什么？

后来，刘老师接替王老师教我们的阅读与写作课。

刘老师身材高大，一表人材，很受同学们的亲睐。

刘老师上课很严肃，谁不听讲，他就会罚谁的站，而且一站就是一节课。在他的课堂上偷写书信就别想了。女生们一个个就开始怀念那位老愤青王老师了。

有一天，一个女生上课时写信被刘老师发现，他硬是从那位女生的抽屉里翻出那几张写得满满的花信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撒了个粉碎，然后手一扬，来了个天女散花。

看着班上的女生一个个都在写信收信、收信回信，我十分羡慕他们的充实与快乐。

那时，女生收到信件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当看见有的女生同时收到好几封来信时，我更是心生羡慕，怎么就没人给我写信呢？

我也想在花信笺上书写自己的青春，书写自己的烦恼，书写自己的迷茫，可写给谁呢？

有一天，我在阅览室读报，发现有个栏目正在征集笔友。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在这一栏中选定了一个笔友，他留下了他所在部队的地址和代号。晚自习时，我就悄悄铺开花信笺专注地写了起来。

互通书信后，我知道了这位笔友的一些情况，他是河北人，在东北边境当兵，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母不同意他当兵，但他十分向往军营，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穿上了绿军装；他说他所在的地方与俄罗斯隔江相望，可以看见那边巡逻的俄罗斯军人；他说东北的冬天很冷很冷……

在信中，我向他介绍湖北美丽的江汉平原，介绍潜江的人文历史，介绍我所在的学校。渐渐地，我把他当成了一个知心的兵哥哥，开始向他倾诉自己成长的烦恼和青春的迷茫。他总是用他坦诚的心灵开导我，鼓励我。他还寄来了他在军营里的照片，一位英武帅气的俊俏战士！

那是我青涩时光中的一段美好日子，在写信中我变得充实起来，在收信中，我变得快乐起来。和其他同学一样，我也陷入到一种没有书信就没法活的状态中。

我和他通了两年的信，到师范三年级时，他来信说，他的服役期满，即将复员回地方；他还说，等他复员有了具体工作单位后再给我写信。

可是三年级这一年，我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怀念那段青梅初开的日子，怀念那段用花信笺寄托少女情怀的岁月，怀念那个未曾谋面却给过我许多鼓励的解放军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