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感悟视觉（撰文：吉晓峰）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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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造就人，并造就了人的眼睛。

 

我们惊叹眼睛造化之神奇。它有调节大小的光圈瞳孔，瞳孔根据光线的强弱不停地调节变化；它有捕捉瞬息万变的快门，根据拍摄对象记录时空；它有灵活转动的机位，根据所视景物不断变换角度。大脑则是眼球的芯片，可将人生的无数张底片贮存起来。

眼睛这部像机，从婴儿睁开双眼那一刻起就在不停拍摄直到闭眼。眼睛让我们认识了缤纷的世界，于是乎世界也被我们的眼球锁定。千百年来，我们认定眼球锁定的世界，才是世界的本来。

现代科技打破了人的视觉，比如：望远镜让人类看到了肉眼所不能及的若干万光年的宇宙星系；电子显微镜使我们看到了肉眼看不到的细胞细菌分子原子基本粒子夸克纳米……；高速摄影机，提高了我们视觉的速度，比如：1/1000、1/10000秒的快门，可将溅落的水珠、出膛的子弹定格，变成不动的画面。光导纤维透破了人的五脏六腑，全息影象把人带进了三维空间，而电脑摄影几乎穷尽了人类的想象。

假定，我们的眼球光圈如宇宙那么大，地球只是一粒微尘，世间万有皆落一空，胶片上什么也没有；假定，我们的眼球光圈小如夸克，那么世间所有景象皆被破掉，一个细胞就是一个宇宙；假定，我们把眼球快门定到一万年，一万年以前拍的那一张桌子早已化为泥土尘埃；假定，我们把眼球快门定为一万年分之一秒，世界万有将是万籁死寂。由此可见，时空在某种境界是一种假象。

现代科技大大延续和扩展了我们的视野，但这一切并非我们视觉的终结，只是视觉延伸的一小步，而人类对宇宙万有的认识是永无止境的。

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就告诫众生："凡诸有相，皆是虚妄"；"不应住色生心"。释迦告诉人们不要轻信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他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如人入暗，则无所见"。

仿佛先生（道家太极文化传人）曾经给我们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人们都认为海水是蓝色的，假如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黄昏时分来到海边，大海被落日染成一片金黄，此人肯定认为大海是金色的。如此看来，人的视觉，也是一种假象。

银滩日出 摄影：吉晓峰

火树银花 摄影：吉晓峰 CBD万达广场

何谓视觉？视同眎，视就是用眼去看，视为目见，因此，视必落端、落执、落用、落有、落见、落象、落形、落色，否则就是睁眼瞎。形用有形，因此可看，可拍、可画、可言、可写，倘若以目视目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从数理上讲是二，两眼一睁即成对待。而觉指觉受，觉悟、明白，觉为心见，因此，觉必破执，破见、破有、破形、破色、破象，觉是意境，是神韵，觉落在体上，落在神上，神用无象，神无定式，故只可心领神会，不可言、不可拍、不可画、不可写、不可见，倘若写出来，说出来，拍出来、画出来就已不是它了，觉从数理上讲是三，它必须破掉二，跳出对待才能又见，又见为之观也。

 

两年前春游漓江，众人指点两岸青峰，或猿、或驼、或马、或仕女、或剑仙、或佛身，见仁见智，莫衷一是。

一月中天，倒映天下水，引发天下论，天地造化，水月相印，本为一体，与人何干；但人一介入就见月生义，或思乡，或感怀，或沉醉，或冷漠、或喜或悲，或爱或恨……不已而足。

 

人落有界，便生分别，生念生见，念念不息，于是心遂念境，心随境牵，境随心转，难怪人人都有一双眼睛，所见却千差万别，这便是西方哲学家所言"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莱特"。

当我们落入有分别这一端时，我们又发现，现实生活中确有一些艺术品，包括音乐、美术、摄影、文学、电影、建筑……让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阶层的人心灵震憾心心相印。

　　 

俗语"英雄所见略同"，这里所说的见，既包括目见，也包括心见，同由见生，见由心生，这里所言之同，是不同的人对同一境物觉受相同，比如人的同情心、正义感、道德观、价值观、审美情趣、利益关系等相通而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产生了共鸣。那么，我们又落入了不分别这一端。

到底视觉的同一和区别在哪里？目见以根视物，心见以物视根，当你观察的事物与你的心灵合一，使你心灵震憾，这就是无中生有，而堪称为艺术的作品往往就产生在无中生有的那一瞬间，这一瞬间即是眼到、心到、手到，比如举枪命中十环、投篮应声入筐、书法一挥而就、文章一气呵成、妙曲心手合一……。

目食色，耳食声，鼻食香，舌食味，身食触，意食知，不管你是否愿意，以目视物，即成对待，你就与所视景物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在看你画你拍你的同时。我也在你的字里、画里、照片里、文章里了。一个人的学识、品味、性格、意趣，通过他的作品表现出来，所谓"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画如其人"便是此理。

因此，视觉之区别，说有未悟，说无未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目见；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心见；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道之见也。

生命是由形气神组成，先天无象，形含神中，后天有象，神含形中，神见其用而不见其体。形中有神，要抓住其神必观其形入其形，与形合一，从形中捕捉形之精微处。从有形观之，渐入无形，由有形到无形再到形有神出。

由目见到心见，达物我一体的境界。比如古人画鱼，将所画鱼放在船上，其它鱼跃出水面，追而逐之。可见此人画鱼已得其精髓。大凡视觉艺术，得形易，得神难。俗语：画兽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是同一理。

　　 

四川画家罗中立油画《父亲》曾使许多人驻足凝视，甚至潸然下泪。当时罗还是四川山区某县文化馆馆员，"文革"中画了不少毛主席象。大年除夕天色近晚，瑟瑟寒风夹带细雨洒在人烟稀落的街头，此时正匆匆赶路回家的罗中立，蓦然发现泥泞的茅厕旁蹲着一个衣衫褴褛裹着白布头巾的老汉，正焦急地等待什么，上前打听，原来他与儿子进城掏粪，老人掏得粪后正焦急地等儿子一同前来担粪回乡。此情此景使罗中立久久挥之不去，他决心用画领袖像的尺幅把心中的这位老人画出来。于是，我们看到了蜀中老农黝黑苍桑的面宠上那纵横密布的沟坎，看到了老人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上，被镰刀划伤的痕迹，以及伤口上残留下胶布脱落后的印记，看到了世世代代中国农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衣不遮体，食不裹腹，在贫困中挣扎的艰辛，《父亲》几乎使所有观看的人怦然心动。

笔者曾到过牛群家，客厅一面"哭墙"拍下了当今几乎所有演艺圈名人落泪的瞬间，但就在上楼抬头的一刹那，我被一幅照片震撼了，照片所摄是一个西藏的朝圣者，他亦步亦趋，五体投地，用身体丈量着每一寸崎岖山路。藏族汉子仰面苍天，沾满尘土的汗珠从古铜色的脸上淌下，从他的闪亮的眸中我们感受到雪域高原的空灵，感受到羊卓雍湖一尘不染的圣洁，感受到婴儿对母亲的依恋，感受到凡人对天地神灵的虔诚与膜拜。

蒙娜丽莎

希望工程"大眼睛"

阿富汗女孩

　　为什么往往一幅照片、一副画、一首歌、一部电影会有摄人心魄之魅力，能打动人心？打动即是破执，破掉我见我执，此时此刻，你、我、他化为一体，打动即是相通，一件好的视觉艺术作品，一旦达到出神入化之境界，它必然有摄人心魄之力。神韵，是视觉艺术之难愈处。
世间万物原本一体，因落有界而千差万别，莫不在化生、对待、流行，变中有常，常中生变，艺术本无标准，关键看谁在设制标准，锁定境界。

"文章自古无凭据，唯愿朱衣一点头。"

在猴子设定的境界中：桃子、玉米、花生是最好的作品；
仿佛先生言："见落境界，有无随之，真伪随之，利碍随之。"卖玻璃盼地震，开药店盼生病，卖空调盼酷暑，卖车票盼春运。

人生诸心，乃生诸相，人生有界，才会有心，生在无界，也就无心，心之本来是什么呢？心本无象，"本来无一物，何以染尘埃？"心如明境，你去照它，它便显影，你若离开，它便遁形。无心之心，乃为真心，

说来说去，何为视觉？三皙格致，视觉是人落有界之后，由知欲而对万有产生的知见、识见，我见，并由见而锁定的画面、色彩、具象，这些具象、色彩、画面又无时无刻不在对待、流行、化生，世上万有终归一无。

"咔嚓！"当我们拍下一张本性之照，原来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包含其中了。

（壬午年（2002）春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