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h3><div> 在农村,养猪是一个家庭顶重要的事。妇人们尽管常常抱怨,费粮食啦,剁猪草剁了自己的手指头啦,但该到喂猪的时候还得老老实实去喂。把一头猪从猪崽养到可以卖钱或者宰杀是不容易的,要看祖屋里的家先牌牢不牢靠。因此正月十五小孩子耍草龙的时候,拜完人家的大门后,还要绕到他们家猪栏去拜一拜,说一些吉祥话:龙头上一皮须,恭喜你家年年杀大猪;龙尾巴上一皮草,恭喜你家的猪吃得饱……只要吉祥押韵,现编也可以,念得好的话,主人可能多给你封一角钱。村里最大方的要数广叔家夫娘,一出手就是五角。</div><div> 养猪一般都养一对,两头猪有伴,可以争食,反倒长得快些。家里孩子多的就有造化了,一放学孩子们就提着篮子到垠头上去扯野猪菜。挑水做饭之类的活孩子不大情愿做,但这个活他们蛮乐意,因为好玩,可以抓麻拐,抓鸡婆蛇。忠林他们家是村里唯一用鸡婆蛇喂猪的,说是猪特别爱吃,而且好长肉。几个相好的伙伴抓到的鸡婆蛇都送他家去,围拢一圈看潲鼎里冒出来的油花。阳春天,草籽花开,风吹来的香气熏得人耳朵都嗡嗡的响,我后来才知道草籽花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云英。这时的田野里菌子很多,特别是草籽菇,远看就是一些白点点杂在大片大片的绿色和粉色当中,人们都很兴奋,几根烟的功夫,就可以弄到一餐鲜甜的菌子汤,采得多的还提到闹子上去卖钱。以猪菜之名,可玩的多了,到廖家的茶籽山上去摘茶耳,到欧家山去打酸枣或者狗腰子。许多的山珍,野果子大多都掩在猪菜篮子里。</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 <h3>养猪是个漫长的过程,猪病死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有段时间传二号病要来的消息,某个村子死了五十多头猪,后来又出了一个五号病,搞得人心惶惶。哪天猪不吃潲或者吃得少了,就紧张得不得了。碰到这种情况,我妈的办法就是给猪刮痧,捡一片破碗瓷片,在猪的耳朵背后刮,一定要刮出血来。如果还是不好,就得请楞叔来看一下了,愣叔头发乱糟糟像猪栏里的干稻草,身上也常常是泥,散着一股牛屎味。他们家的牛是不关在牛栏里的,牛和人生活在一间屋里,享受的是高等待遇。他家一般人也是不敢进去的,只能在大门口望望那头大水牛甩着尾巴赶屁股上的蝇子。愣叔来到我家猪栏,问猪的情况,摸摸猪的肚子,翻翻猪的耳朵,还捏捏猪粪,说话声音异常嘶哑,要费好大劲才能听懂,说是没太大问题,就是要把猪栏里的淤清出去,换上新的稻草。然后从箱子里拣出一针黄色的药水,给猪打了,那猪也不反抗,到了晚上就开始吃潲了。但愣叔这样的人会打猪针,使我感到匪夷所思,我妈说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他是蛮有经验的,诊好过蛮多人家的猪呢。</h3><div> 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那么好运,邻居宝强家半年里就死了两对猪,那日傍晚宝强的夫娘挑着一粪箕的凉薯从地里回,招呼邻居们吃,脸上挂满了笑。不记得是哪个不晓事的说你家的猪又得了饱潲症,她的脸就变了,由笑转哭,肩膀一滑,落下担子,就捂着脸蹲地上了。大家都晓得她家前两个月才死了一对猪,这回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劝。饱潲症和别的病不一样,猪是吃多了不消化撑死的,这样的死猪肉就可以吃,把猪杀好了,卖一两元一斤,对于一年吃不上几次猪肉的农村人来说,那是蛮划得来的。我们家也去称过几回,这种猪肉炒的时候特别容易卷,吃起来和正常肉到底不同,猪皮嚼起来是寐的,会粘牙齿,但孩子们照样吃得津津有味。我奶奶家也死过一头半大的猪,吃肉的时候爷爷把猪眼睛夹我碗里,大人们都说吃了眼睛利,没人替我解围,我硬着头皮囫囵吞了下去,噎出好多眼泪。后来生活好点了就不吃这种肉了,死了猪就扔河里去,或者埋到果树地里,埋猪的地方果树长得格外茂盛。</div> <h3> 养猪的人家都用大鼎罐煮潲,潲鼎的底是尖的,立不稳,放在地上永远都是歪的。这种鼎蛮值钱,要好几十块钱一个,因此就有人专门偷潲鼎,趁别人家没人的时候,把煮好的潲直接倒在屋里,鼎罐带走。失了鼎就得临时借别人家的,猪可等不起。煮好的潲先用大瓢舀出来盛在潲盆里凉着。这时要特别注意玩闹的孩子,好多孩子跌到潲盆里烫伤。猪潲的用处也蛮多,邻居代庆挑水回家被华平家的狗咬到屁股,就是华平他妈妈用她家的潲搽的伤口,好了,也没去打狂犬疫苗。我妈说,从前外婆伺候猪崽就好细心,猪崽潲放米放得多,比人还吃得好。她小时候有次放学回家把凉在门口的猪崽潲当成了青菜粥,吃了两大碗,因为这个额外多吃了外婆两竹梢。喂猪也是个力气活,没出院门就能听到猪的饿嚎声,惊天地泣鬼神,猪栏瓦片都要被掀掉。我们家的猪向来性野,我妈喂猪的时候总要备一根棍敲打它们。猪栏杆子被啃得面目全非,过一段时间就要换新的结实的。猪吃起潲来也是不要命的,潲盆刚落地就扑上来了,不用换气先吃倒瘾,发出哆哆的声音。潲盆隔几天就被猪踩掉底板,我妈也练就了修潲盆的好本领,边箍潲盆边骂那两只灾猪。我爹还笑她,你那个擤了个鼻涕粘起来的潲盆能经好久?</h3> <h3> 有一回,家里那只养了两个多月的花耳朵猪从猪栏里跳出来跑了,一家人都出去找猪,堵到谭家祠堂后面就没看到影子了。等到天黑也没看见出来,我爹说一定是猪跑别人家被关起来了,但不知道是哪家,只好自认背时。过了几个月后,住在同村的外公和我妈说,其实我们知道是哪家关了你们的猪,但一直瞒着没说,怕你们去找人家吵架弄出大事来。我妈说你告诉我,我不会去找人家吵架。外公说都过了这么久,猪早给人家养熟了,你就更没必要知道了。那次父亲给猪栏门加高,换上更粗壮的杆子,叫做亡猪补牢。</h3> <h3> 走在村里的小巷口,经常会听到“钉猪哟”的吆喝声,大人们吓那些调皮的孩子也会说,把你抓去钉腰子,那个钉腰子的刀有这么长,你怕不怕?小时不大懂,大了才知道那就是阉猪。钉猪的时候我是不敢凑近看的,以至于我从来不知道钉猪人是从何下手的,只隔着十几米远,听到半大猪崽们撕心裂肺的叫。可想而知古代太监进宫的时候该叫成什么样子。猪的叫声太有穿透力了,孩子们听到叫声便来围观,钉猪师傅把割下来的东西用碗装了,伸到凑得最近的孩子嘴边,吓得孩子们都往后退,然后把碗递给主人说,用油炸了给小屁股吃,吃了壮胆。我有幸吃过两回,真的很香,可惜太少吃得不过瘾。大路上也常看到赶猪头(公猪)的挥着竹稍路过,猪头果然是没被处理过的,颇有些雄风,两个大睾丸左右甩动,红红的像喝了酒的样子,他的主人也吊儿郎当的同熟人打招呼。大概雄性的动物总是带着些攻击性的,猪头发起狂来也咬人,住在戏台边大柏树下的明珠奶奶就让猪头咬过,据说蛮严重,后来都住院去了。</h3><div> 如果养的是猪婆的话就费心多了,但收益也大一些,每逢赶集就有人用猪笼挑着猪崽去闹子上卖,猪崽们在笼子里叫着撞着。有些长得漂亮的猪崽还没等到闹子,在路上就被人买走了,主人便欢喜的打道回家,步子不知道轻快好多。村里小学的课堂里时不时会有家长来找老师,就站在教室门口搓着手说话,李老师对不住哟,小屁股的书费现今还凑不够,家里的猪婆快下猪崽了,等猪崽卖钱了就来交齐,书还是先给他发咯。李老师放下粉笔说,要得要得,卖完猪崽就一定先来交学费哈。家长千恩万谢地退出去。等家长走远了,李老师又笑着叮嘱那位同学,你家卖了猪崽要记得哟,袁校长都催了我好几回了。也有家长来学校说养的猪死了,暂时交不起学费的,老师也会表示理解,说那就推后一个月再想想办法。李老师家里也养猪,每天放学后他都要到学校旁边的菜地里理一担白菜叶子挑回家喂猪。</div> <h3> 卖猪或者杀猪的日子是最开心的,哪家的猪差不多可以卖了,屠户们搞得最清楚,到那个时候就约着主家去猪栏里看,叫做“估猪”,不用上秤去吊,讲好一个价,双方都同意的话生意就成了。只是卖猪的都精不过买猪的,屠户们一般都说,你看你家的猪,毛又长,又野,精肉多,肥肉少,你就是再养几个月也长不了两斤。再用长竹梢把猪打醒拢起手撇撇嘴说,你看看这个猪立起来就更没肉了,可能还抵不起这个价。主家被说得还不了嘴,也只好按屠户说的价卖了。上秤吊的话,单价就比估猪便宜些,但斤两不会差。谭家的屠户也来找我家估猪,我妈说咱家的猪栏大,猪睡在里面的角落上看起来就不上眼,不比那些猪栏小的,猪看起来大。你要买就直接上秤吊,谭屠再次苦劝说吊猪划不来,你家的猪没你想的那么重。我妈就是不依,后来一吊,果然比屠户说的重了四十多斤。卖了猪是件大喜事,家里就办了酒菜,请内亲内戚来家吃顿饭,连外公这样平日里德高望重的人,也喝得脸红红的。</h3><div> 杀猪的话就要到腊月二十几了,屠户们成日里被人请去杀猪。要杀猪首先得抓猪。一头大猪一般需要四五个壮汉,有提耳朵的,有抓尾巴的,搞得全身是泥。抓住之后就把猪仰天扔在猪杠子里,这时的猪四脚朝天想要翻身就蛮难了。有一年过年,我家准备杀猪,前一晚就把大伯找来商量,说定第二天四点半起来抓猪,还安排了我抓猪尾巴,大伯后来想了想还是没让我抓,我也正好落得清闲。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的声响,猪大概知道它的大限之日到了,叫得很绝望,喘着粗气,踢腿的声音也很沉闷,大人们叫喝着用力。等我起来,猪已经被摁在场上了。大伯当屠户也有些年头了,他从来没胖过,外表不像是杀猪的人,但做事利落精干。只见他从磨刀石上起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口,把衣袖撸一撸,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叫了声你们抓紧一点,一刀就捅了进去。猪叫得震天响,我妈把洋盆递过去,大伯把刀抽出来,冒着热气的血就喷出来装在盆子里了。猪还在猛烈挣扎,血喷到外面很多,慢慢流尽,猪在轻微的抽动后也不再动弹了。大伯吩咐把血渣捞出来,往猪血里放盐,好灌血肠。一家人都忙开了,烧水的提着壶来回地走动,刨猪毛的沙沙有声,给猪开膛的熏着猪的热气,挤猪大肠的身上沾着猪屎,猪的内脏装了一大盆,空气里夹着油腥气和猪屎味。猪被倒吊着撑开在铁锥扁担上,鼻子上滴着淡淡的血水。</div><div> 按照惯例,杀猪的人家当晚会煮一大锅杀猪菜,里面有肉、猪心、猪肝、猪肺、血肠这些东西,热气腾腾的,给邻居们或者相好的人家送一海碗去,邻居们高高兴兴的道喜,说明年大家都杀大猪。遇上邻居家送杀猪菜来,我和弟妹们也特别开心,可以吃到血肠,赶紧拿自家的碗盛上,把大海碗还给人家。这样的乡俗保持了好多年,大概从家家户户开始装防盗门的时候就慢慢没有了。现在养猪的人少了,猪肉开始变得不好吃。以前我谭家表叔常说,猪肉硬是好吃,就是和着稻草煮都好吃。后来在一次结婚宴席上遇着他,他说现在的猪肉像木渣。</div> <h3> 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和女儿一块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播放的《小猪佩奇》。由是想起关于猪的一些往事,无味但还有趣吧。</h3><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