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竹枝词赏会

卫国公

笔底有功夫——瞿险峰竹枝词赏会

文/黄春元

 

“功夫”有两个义项：一是指本领、造诣；二是指时间（也写作“工夫”）。因此，本文题目亦包括两层含义：其一，险峰的诗词造诣颇高；其二，险峰写诗很投入，付出了不少精力。造诣早有公论，勿用在下饶舌。愚以为，他怎样下功夫写诗，倒有必要认真探讨探讨。

一、在挖掘上下功夫。

芸芸众生不会千人一面，一棵参天大树也绝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诗的素材在手，必须研究其个性特质，找到闪光点。如此方能确定主题，理清思路，选用恰当的语言表达方式。如：

兵娃

指挥打仗最精神，常扮英雄八路军。
塑料刀枪当宝贝，继承父业有来人。

一个小男孩成天打打闹闹，舞枪弄棒，俨然一淘气包。“常扮英雄八路军”，即素材蕴含的闪光点，把握了这个，主题便确定了。本文没有按照“起承转合” 常规套路。前三句并列关系。结句以其父内心独白点题。通篇洋溢着“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欣喜。

又如：

与小女通电话

电话传来悦耳歌，清愁荡尽暖心窝。

“亲亲爸爸成奢望，难道星星伴你么？”

这是乖乖女与当兵爹的一次通话。与《兵娃》相较，一是男孩，一为女娃；一是旁观，一为亲历，主题当确定为亲情。起句以如歌的话音入题，承句写老爸的感受。转结两句并列写女儿的两句话。“亲亲爸爸成奢望”埋怨里略带娇气，“难道星星伴你么？”疑问中满含天真。没有概念化的说教，没有煽情的表白，已令老爸感受到“清愁荡尽暖心窝”了。本诗入题后直接说感受，将原因并列置于诗尾，又是对传统模式的大胆突破。

 

再如：

初次站岗

问询口令整衣襟，壮胆军歌一路吟。

忽地坟场风骤起，枪栓拉响斥何人？

新兵“初次站岗”，是可遇不可求的戏剧性素材，关键是怎样充分利用这可贵资源。险峰很善于经营，用两个细节撑起一片蓝天。不要小瞧”整衣襟“，它是新兵兴奋心情的自然流露； “吟军歌”很是逗趣，将新兵的恐惧焦虑和盘托出，真不愧”四两拨千斤”。“风骤起”轻轻一转，吓得新兵又是拉枪栓又是呵斥，一个“初次上岗”的新兵紧张呆萌样子，画面一般呈现在读者面前。细节的运用，结构的安排，都是本诗成功的诀窍。

　　二、在拓展上下功夫。

准确把握素材蕴藏的特质，是创作好诗的基本条件，若要更上一层楼，还必须在拓展上下功夫。拓展办法有很多，作用也不尽相同，现从险峰的作品中挑选几例，以供参考。

一是加深内涵：

解放鞋

身段平庸个性浓，经霜履雪见真功。

行军路上常相伴，踏出江山万里红。

本题所咏乃军中司空见惯之物。仅凭素材本身属性，要出彩不是轻而易举的。这首诗前面三个拟人句，不过隔靴搔痒，一时难以奏效。古人云：六字常语一字难。说的是诗文练字的学问。如“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之所以传为佳话，关键是“闹”和“弄”字用的活。王国维曾说，着一“闹”字，境界全出。“踏出江山万里红”活用“踏”字，化实为虚，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是拓展思路。

舞狮闹元宵

跳跃腾挪舞步轻，摇头摆尾踏歌声。

行头脱去睁圆眼，豆蔻年华一女兵。

诗题为《舞狮闹元宵》，时间、地点、事件都有，唯一没有交代人物，四个要素为何单单言不及人，是否在卖关子？待说书人一一道来：起承二句，场面描写，载歌载舞，煞是热闹。“跳跃腾挪”、“摇头摆尾”紧扣狮舞的特点，栩栩如生 ，跃然纸上。如果按这思路写下去，也算是一篇佳作。然作者似乎并不满意，第三句一转，让舞狮人脱下头套，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兵，惊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满场观众惊喜欢呼。这有点像相声里的“包袱”，先是叠包袱，转折处包袱甩得呼拉拉响，达到震撼全场之功效。这样一来， 小诗由单纯写节日气氛，转向对新时代女兵的点赞，从而使主旨更丰厚，更深刻。

三是增添情趣。

拓展思维常用以增添诗词情趣，具体怎么拓展，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

战地野炊

风添野趣入杯盘，霜露权当老白干。

抓把花香为佐料，相围谈笑品西餐。

部队野炊不同于闲野阶层之野餐，行军打仗餐风饮露即常态，以苦为乐见本色。“野趣”、“老白干”，虽也不错，然略嫌陈旧。唯独结尾处“西餐”一词夺人眼球。原因是“西餐”这个现代语汇，易造成陌生化效应，给读者以强烈的审美刺激。一个平常的新词居然起到了画龙点睛之效。

又如：

借宿大别山农家

小楼孤挺插山腰，枕月披星俗念消。

蛙唱虫鸣心醉处，陶公哪有我逍遥？

前篇现代语汇入诗，本篇则用典，似乎是背道而驰。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论新词旧典，都可以为我所用。典故不止字面上的那点东西，它有故事，有内涵，极富厚重感。“陶公”指陶渊明。提起“五柳先生”，人们便会联想起“挂冠隐退”、“不为五斗米折腰”、“白衣送酒”的故事；记起“晨兴理荒秽，荷锄戴月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诗文。特别是名著《桃花源记》，但凡读过者，无不向往那“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的和谐社会。桃花源并非真有其地，不过是这位隐士排遣对现状不满所幻想的乌托邦而已。难怪险峰满怀欣喜地描绘《借宿大别山农家》后，要趁兴狂呼：“陶公哪有我逍遥”了。

　　三、在构建上下功夫。

此处构建亦即古人所谓谋篇。诗词结构有常规，也有变格。竹枝词虽只有四句，一样纵横捭阖，层出不穷。常规无非“起承转合”四个字，变格虽别出心裁，但必须立足素材，受创作意图操控。险峰也曾做过一些这方面的尝试，如：

军中霸王花

练兵场上起尘埃，格斗擒拿汗洗腮。

纪录刷新重续写，三男一女擂台开。

一场真打实斗对抗赛，起承二句极力渲染紧张激烈的气氛，“汗洗腮”暗示有女性选手参加。转结两句，按规则应先写“三男一女”，再言“记录刷新”。然作者另辟蹊径，有意颠倒转结，使“一女战三男”更为抢眼。又如：

节日帮厨

系起炊裙架火炉，清烹虾蟹烫油酥。

狼吞虎咽盘盘尽，战士惊疑换大厨。

题中“帮厨”二字，似乎意在主人公身份。起承二句正面写大厨，系裙架火、虾蟹油酥，娴熟自如，样样在行。第三句转向士兵，“狼吞虎咽盘盘尽”，实则衬托大厨手艺高超。末尾以“战士惊疑换大厨”作结，“惊疑”二字，将读者置于云雾之中。大厨究竟是谁，仍是一桩悬案。这种结而未结的写法，倒也新颖。谜底可能永无答案，悬念留给读者，也许更能彰显主人公的品质。再如：

哨所婚事

新娘软语夜温馨，欲秀娇姿忽暂停。

“咋个新兵都不见”，原来躲在后窗听。

哨所办喜事，真是稀罕事。诗人却一切从简，删去所有的繁文缛节，直奔洞房花烛夜。“新娘软语夜温馨”，一对新人温存方始，恶作剧便同步跟进了，“忽暂停”浪漫温馨之夜陡起波澜。转结处一问一答，将灯火阑珊的婚礼，又推向高潮。此篇有两大优点，其一，选材精当，懂得忍痛割爱；其二，构思巧妙，情节安排波澜起伏，趣味盎然。

四十四首竹枝词，数量不多，佳作不少，限于文章篇幅，只能就此打住。各位如有空闲，可自行赏读。 

【黄春元】网名：铜人像，1947年生人。任《武汉诗词》编辑、心潮诗社理事、东湖诗社副社长。有诗集《春元诗稿》、《吟草》、《铜人七律自选集》，诗论《竹枝乱弹》。曾获黄鹤楼诗词大赛白云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