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我们与红林七队的邂逅

江南

<h1><b style="font-size: 22px;">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天,在一场隆重的仪式之后,我们怀揣着青春的激情,乘坐平板汽车,一路颠簸来到这个离家约5公里远、当时的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五团七连插队落户,正式开启了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多少年以后,我们才知道,这是一次强加给我们这代人的、但又不能不承受的生命之重!</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在五十年前,照片中所见到的房子的位置,当年都是茅草屋,墙壁是用稻草搅和着烂泥涂敷上去的,有很多孔隙,房子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味。记得房间很大,可以同时住进很多人。床很简陋,床脚由四根方木钉制,面上铺着几块还没干透的床板。我选了一个靠墙的铺位,因为相信中国的一句老话:在家靠娘,出家靠墙。</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七连是一个不新不老的连队。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有部分广州和汕头的知青,还有农场的老职工在这里垦荒。照片中这块开阔的空地,是当年布置生产任务和集中出工的地方。空地中央露出地表的那块花岗岩石块,五十年前就已经有,现在仍然在原地。广州和汕头的女知青,常常盘腿坐在这块石头上,端着一碗糙米饭就着黄豆酱油水,和着眼泪一同咽下。男知青则会坐在这块石头上,豁达地开着苦涩的玩笑,调侃不知何处是归途的人生。</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连队的门外,当年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种植着一种速生树种,连队里的老工人说,这种树是制造枪支的材料。照片中高楼大厦所在的位置,当年是一片林子,树木生长繁茂。林间小路蜿蜒曲折,林风徐徐,有着一种热带雨林独特的清凉。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匮乏,总是让初恋来得过早。傍晚收工饭后,总可以见到一对对情侣在林中小路徜徉,在卿卿我我中互诉衷肠。在这座东方的伊甸园里,不知演绎了多少刻骨铭心的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令人叹息的是,这些少男少女们,纵然读得懂风花雪月,终究走不出沧海桑田。</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现在站在当年插队落户的连队门口,看着充斥现代气息的楼群,想想五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莽荒,现在已经沧桑巨变,这才真切感受到光阴如白驹过隙,人生苦短真不是一句戏语。口里竟然不自主地吟咏王国维老先生感时伤世之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当年没有自来水,几十号工人的生活用水皆来自离连队约100米开外的水利沟,靠肩挑手提把集体食堂里的水池储满。在雨季,石碌水库泄洪,水利沟溢满了水;而在旱季,水库水位下降,水利沟只剩下涓涓细流。要永久性解决连队人口用水问题,打井是唯一的办法。于是,打井队成立,而且是一个有点军事化色彩的组织。打井队员交接班时,面对面站立,口里喊着很提气的口号,然后很郑重的将手里的工具交到接班的队员手上。水井的废弃应该是连队通了自来水以后的事情,具体年代无暇考证。当我来到这口历时50年的"古井"怀旧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井口,看到的是一堆填埋的黄沙。</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连队门前的道路往东是保梅岭,往西是连接海榆西线的县城公路,当年是一条硬化的土路,往北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大坡公社。这方圆5平方公里,当年都属于我们垦荒种植橡胶的土地。我们砍伐了珍贵的热带雨林,一把火把千万年繁衍生息的珍贵树种化为灰烬。在这片冒着残烟的焦土上,我们顶着烈日挖穴,冒着大雨定植,把多样化的植物换成了单一品种的橡胶。在许多年以后,人们才发现,海南生物多样性的破坏对海南的生态环境是多么巨大的损失,而生态环境修复的时间,地球环境学家往往以千年为单位来计算。</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每天10个小时以上超强度的体力劳动和艰苦的生活条件,让理想的狂热渐渐褪去。理想和现实的天平,也渐渐地发生倾斜。一天的劳作之后,这条水利沟是唯一让疲惫的身心得到舒缓的地方。静静的躺在水里,让清洌的流水抚慰被暴阳烤灼的肌肤,冲刷掉身上的汗水,也驱除了一天的疲惫。当抬头仰望矿山上一排排整齐的灯光的时候,突然发现夜幕下的矿山灯火是多么的绚丽迷人!</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这种带着历史沧桑感的砖瓦房是当年的"豪宅",我们知青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过先住茅草房后住砖瓦房的经历。自己烧制砖瓦、伐木做梁、砌墙盖顶,把本该进入大学学习、成为科学家、医生、教师、文学家的时间,用于建巢筑窝,维持最低生活需求的劳作,倒退到了最原始的农耕时代。在那个荒唐的时代,我们付出了蹉跎青春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是难以补偿的!我听说,与我同连队的一位女知青,返城后每年都要回连队看看。我对这种相悖的感情思考了很久:如果留恋这个贫穷的地方,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如果厌恶这个地方,为什么却要年年回来?最后我想明白了:她留恋的是那一段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画着自己的青春痕迹,每年回来是为了凭吊和祭奠那永远逝去的青春!</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我们当年亲手种下的胶树,现在仍然流淌着乳白的胶液。海南的天然橡胶,曾经有过非常辉煌的历史,干胶价格一度上涨到3万多元一吨,在期货市场上也表现得异常火爆。我们蹉跎了最美好的岁月托起了国家的橡胶事业,海南农垦以她的辉煌祭奠了我们逝去的青春!</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这片胶林,算起来已经有近50年的历史。按照橡胶树的生长规律和一般要求,从橡胶树开始割胶当年算起,经济寿命是35至40年,而从小苗长成可割胶的大树,约需6至8年。所以,我们当年种植的这片橡胶林,早已经进入了淘汰期。更何况,海南农垦改革后,红林农场划归地方政府管理,土地是地方政府的最大资源。把大片的橡胶种植地调整为商品房建设用地,是许多地方政府很热衷的事情。所以,随着城市规模的逐渐扩大,这片橡胶林也许将不复存在,我也许是这片橡胶林最后的朝拜者。</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我想,在不久的将来,取代这片橡胶林的又将是一座美丽的新城。</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22px;">这幅全景照片的前方,是当年我们挥洒汗水种下大片橡胶林的地方。现在已经崛起了一座新城。到了傍晚,霓虹灯闪烁迷人,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在绿树遮掩、绿草如茵的广场上,红男绿女歌舞升平。当那一页翻过的时候,也许没有人会记住,在这块土地上,曾经有一代人以自己宝贵的青春为代价,为国家的橡胶事业描绘了浓重的一笔。当年,他们没有品尝过现代人所享有的幸福,却咀嚼了现代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历史是不会重来的,让我们以平静的心态,反思并原谅那个时代,祈愿那个时代我们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永不再来!</b></h1><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