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香

群姐

  文/董群

一

那晚，突然接弟弟来电。弟弟平时工作繁忙，姐弟间电话交流近乎奢侈。看到电话显示的弟弟的号码，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难道奶奶她……

奶奶高寿94。爸爸说，打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奶奶就没有气力起床了。如一株耗尽生机的植物，匍匐到大地上。

 

且听弟弟说。按照地方风俗，欲过世之人必须由床上，挪到地下，俗称“挪地铺”。奶奶已被挪了地铺，也就是说奶奶的状态不是太乐观，让我们随时作好心理准备。弟弟正开车回妈妈家，捎上我们同去。

车子快速行驶在乡间小道。月半。星星点缀苍穹，宛若珍珠撒在墨玉盘里。月亮时而躲进云层。时而透出来,洒下清辉。安宁静谧的村庄沐浴在融融月光中。夏季的庄稼刚刚收割，此刻正安静在它的安静里。新一轮蓬勃，正在土地上重新衍生。岁月枯荣，此消彼长，为自然界的规律。

夜幕下，妈妈家的老房像一位老人安祥的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岁月蹉跎，听着时光流淌。一束光亮穿过门缝，射向远方。柔和的光，给了夏夜一丝安慰。

屋里的人听到车子的马达声，门“呀”的一声开了。爸的声音传来：“奶奶的情况有点不妙，已挪地铺，怕的是万一……万一，她羸弱的身体如何能背得动那床？”

越过爸爸的声音我们步入大门口。放眼所及之处，奶奶蜷缩着弱小的身子，面朝里无声无息躺在地铺上。奄奄一息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似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中将要熄灭。照顾她的爸爸、姑姑、妈妈满眼忧虑，围坐在她的周围。爸爸说：“近两个星期以来，奶奶没了意识，大小便没了知觉。每天一夜过来，铺上一踏糊涂。”年轻时的她何等的干净清爽，如果不是老了，她怎么可能如此不堪？小时候听她说的最多的一句：宁可吃不饱，身上也要收拾的妥妥贴贴的，让人看着舒服，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爸爸和姑姑轮流，一把屎一把尿的，像他们母亲操劳他们小时候一样。小羊有跪乳，乌鸦有反哺。人间孝道，及时莫迟疑；一朝羽丰，反哺莫嫌弃。

这时，奶奶突然转过头来。费劲的睁开久闭的眼睛，好象笑着看了看我们。平时打雷都听不见的耳朵，这会子却能听到我们来了。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亲情感应呢？我以为是亲情的感应。她的血脉，脉搏的频率何等的相似，自家的孩子，走哪儿都是自己的牵挂，即便气若游丝时也一样。此刻的她应该是满足幸福的吧，平平安安到终老，儿孙满堂，有福又有寿，夫复何求？

她嘴巴动了动，一张一合象要说什么，终究不曾有气力发出来。我想的是，她想喊声：“大乖乖、二乖乖、小乖乖。”然后象每次去家里一样，摸摸我的裤子，总操心我穿得少，冻着了。然而，这次，她没有。她实在没力气了。她象一棵老树根，根深，蒂已不固。小脚的她，顶着风，冒着雨步履蹒跚穿行在人生荆棘丛中近一个世纪，疲惫不堪的她终抵不过自然规律，枯了，萎了。该息息了。

我轻抚她瘦骨嶙峋凉凉的手，她能感觉到我掌心的温暖么？象她给我小时候捂暖一样，用双手紧紧握着我冰冻的脚或是用她温暖的怀拥着我的脚。哪怕天寒地冻，唯我的脚不冻，总是暖乎乎的。

 

爸爸怜惜的看着她，边给她擦脸边说：“这个老人，好呐。这半年把以来，她基本不多言，碰到有人来访，也只是笑笑。”小时候常听她这么说道，人话多了不好，言多必失。从小性格内向，少语寡言的我多半受她的影响的。

弟弟说：奶奶的呼吸比较均匀，脉搏正常，这个状态能熬。长辈们让我们各自回家去休息。

哪里能放下心睡觉呢，这个时候我们得像她呵护幼年时我们一样来守护着她。

二

次日，恰逢父亲节。一大早来到妈妈家，再遇石榴。红红火火的开着，比起上次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别有一番风韵。微风不停的吹拂着，枝叶沙沙，风中摇曳着一抹红，宛若星星之火，点点闪烁。

屋内。爸爸满脸庄重，正襟危坐在桌前。姑妈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协商之声忽高忽低，隐约听得是关于如何安排奶奶的身后事。

边跑边听，来到厨房，接下妈妈烧饭的重任。虽然妈妈行动迟缓，举步艰难，平时一家三口的一日三餐都是她负责。关节僵硬疼痛，她咬牙忍着。想着的是：爸爸又没个兄弟，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不帮爸爸搭把手，爸爸一个人如何照应的过来呢？这阵子爸爸够辛苦了，身心俱疲。忙夏收。给奶奶把屎端尿，浆洗被褥衣物。还要考虑奶奶百年之后的身后事。事多烦杂，她又怎能成为爸爸的负担呢？

爸妈的缘份说起来很传奇的。爸和妈的姻缘是奶奶一手张罗。那时，迷信算命先生。他让奶奶给三岁的爸爸物色一户人家，共同抚养爸爸长大，称之为：“过养”。

俩小孩因此结缘。月下老人的红线拴住了他们，尚在襁褓中初见世界的他们匆忙结下秦晋之好。三岁订亲，二十岁结婚。经历过年轻气盛时的打闹磨合。人到中年时的相知相伴。步入晚年的相濡以沫。

 

几十年来，耳濡目染着他们的相互体谅，彼此包容，行动默契，同甘共苦。润物细无声般滋润着我姐弟仨的心灵。

溢出锅外的汤打断了放飞的思绪。忙活半天，择、洗、切、炒、烧。几只小菜摆上桌。盛汤。开饭。

抬眼。爸爸半跪着，用温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奶奶的脸。然后，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奶奶吃。不厌其烦的侍候着，没有一句怨言和牢骚。不嫌脏不怕累，为的是让奶奶在最后的日子仍然干净清爽，都知道奶奶是极干净的。

看着不苟言笑，一脸威严的爸爸做着这些，心里不由感动起来，眼濡温润。风风雨雨中一路走来，坚强如钢铁的一颗心，面对至亲，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的。

羔羊跪乳，寸草春晖。这，才是人世间最动人的。

三

奶奶走了。在夏至。

奶奶的一生跟夏天恰似有缘。她本姓夏，名为翠莲。初夏莲花的影子涉水而来，奶奶出生在三伏天之头伏。老了枯了的奶奶等着、熬着……就待夏至，她喜欢的。

奶奶走在大路上。初夏的风吹拂着她的银丝，沿途的风景怡人，花草芬芳。她不是一个人，爷爷推着车接她来了，她的脚小，怕她累。爷爷总是这么疼爱奶奶的。

获悉奶奶去世的消息是在夏至凌晨2点37分。爸爸打来电话，告诉说奶奶走了。奶奶高寿，大家心里都准备着的，爸爸的语气很平静。 电话就在枕头边充电，我的习惯。铃响就接着。接着爸爸的电话我不惊讶，不突兀，不悲伤，却睡不着。 静静躺在床上，眼前画面涌现，全是奶奶——

她干活时的样子：夏天喜欢用一条湿毛巾戴在头上，为的是遮阳避暑，还免去了被风吹走的尴尬。她说帽子会被风吹走，影响干活。她做黄豆酱，我们都喜欢吃里面的豆子。

小时候，家里的经济不是太富裕，孩子又多，吃零食是一种奢望。眼巴巴的盼着奶奶的六月鲜豆酱做好，好捞里面的豆豆吃。

那年夏天，奶奶的酱，盐多偏咸了。我出个鬼点子，让弟弟用小手下缸去捞里面的豆子，我负责站外头放风。当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豆子，还没来得及吞下去的时候，奶奶回来了。奶奶看见我们几个小的，围一圈在缸边，小嘴嘟着，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没追，怕我们呛了风，伤了气管。偷吃的我们可就没那么淡定了，好狼狈的。满嘴包着豆子，撒腿就跑，还迎着风，不呛着才怪。奶奶在后面跟着，等我们把豆子吃了下去，一个一个的喂水给我们，水稀释着喉口的咸渍，才避免了我们的气管受到伤害。

真庆幸，如当时没有奶奶，气管受伤，何谈唱歌？可能连说话都会困难了。长大后，每当一展歌喉的时候，姐弟三人都会谈起当年的这件囧事，都会感谢奶奶的救喉之恩，想唱就唱真托奶奶的福呢。

奶奶是极喜欢我的。妈妈生下我之后，弟弟随之而来。妈妈日头干活挣工分，晚上没有精力料理两个孩子。正好爷爷刚刚去世，奶奶正在孤独时，便让我跟奶奶作伴，她也有个心灵的寄托。一个人的时候，看着我，不冷清。

于是，我便收拾收拾包袱，跟着奶奶相依相伴在北房间。从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从懵懂无知到天真无邪……她的目光一直追随我那小小的身影，怕我跌倒，怕我摔伤，怕我委屈，一刻也不敢怠慢。眼里满满的疼爱和呵护。

记忆最深的是每年的暑假，跟着奶奶，一老一小扛着锄头，带着钩刀，去地边锄花生草。奶奶说：锄子用来薅空行。钩刀用来剔长在花生根部不易用锄头来铲除的草。这是奶奶多年干活的经验积累，她是做农活的老把式了。

在她的精心传授之下，我俨然也成了干活的行家里手了。数量上一点也不逊色于她，质量上也说得过去。用她的话说，我的大孙女，不作声不作气，手脚又快，我薅一行她薅一行，还又做得好。听她这么一说，我干起活来，别提有多带劲了。明师出高徒，勤快，这点上我跟她象。人生，有些影响，是根深蒂固的，是烙在骨子里的。

干活有计划和目标，奶奶的特点。闷热的夏日，眼看温度骤升，泥土滋滋冒着热气。青纱帐般的玉米与滚热的泥土亲密接触着，和湿润的空气喃喃细语着。一绺一绺的红缨子润泽而舒展。饱满的玉米粒透过薄如羽翼的衣裹，探出身子翘首张望，显得玲珑可爱。一大早，祖孙俩踏露来到玉米地。在田头，奶奶下达任务：“今天不管多晚，这块地里的活都得结束。”听她这么一说，叫苦不迭的我，唯有祈求老天能凉快一点。好让我们，在不能顺利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多坚持一会儿，不至于中暑。奶奶的韧性和耐心，不达目标不罢休的性格，我是深知的。那时的她还不算老，真的不算老。她用肩扛着一篮猪草，碎步细密。

彤红的夕阳，笑眯眯的。奶奶坐在院子里，手上芦叶旋转，裹着我们喜欢的粽子，渴望粽子的我们开心的笑着，跑着……

眼前过电影似的流展着奶奶的从前。奶奶的从前很多很多，每一段都留散着生命的芬芳。

奶奶从从前走过来，把时光走成了从前，自己也便成了从前。这便是，奶奶的一生。

奶奶安祥的躺着，脸上甜甜的，熟睡了似的。

相聚亦在离别时。离别我们的奶奶正赶着跟爷爷相聚呢。

真替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