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几年前,十九岁当兵的我到了云南河口紧挨中越边境的一个兵团农场—槟榔寨。


那里山峦叠嶂,大片亚热带森林和被开垦的橡胶林交错生长,终年气候炎热。


我们电影组周边稀稀落落散落着兵团农场的胶工宿舍和数十户当地土著瑶族人家。因为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他们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自卫反击战过去了几个月,刚从内地大城市到边疆的我,常被生活单调乏味和绵绵不断的思乡情绪所困扰,没有电影放映时时候,不是写家书,就是写生画画打发光阴。

不久,这一切就有了改变,我认识了阿女。


旱季刚刚过去,绵绵的小雨总是下个不停。机关支部组织我们上山砍芭蕉给炊事班做猪饲料。受领任务后,我们一群机关干部战士便提着工兵锹哼着小曲,各自朝有芭蕉林的地方走去。


正当我挥着铁锹干得起劲时,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叫喊声传来:〝砍不得!砍不得!〞我回头一看,一个裹着红头巾,身穿黑色土布对襟上衣的瑶族姑娘已经站在我的对面。


我没有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能砍?〞


〝这是我家种的香蕉。〞姑娘脸上泛着怯生生的红晕用结结巴巴的普通话一番解释,我才明白芭蕉和香蕉的区别。可现在上哪里去找芭蕉杆呢?我一时犯了难。


姑娘看出了我的心思:〝走,我带你去找。〞我忐忑不安地跟着她沿着崎岖的小道朝山谷里走去。沟谷越来越深,茂密的亚热带树林密得连上山路也十分难,空气也越来越炎热潮湿。


我和姑娘一路上搭讪着。她告诉我,她叫阿女,今年十六岁,就住在我们电影组附近的瑶寨里。因为家里穷,阿女小学没有念完就辍学了。她还告诉我,野芭蕉一般喜欢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一般山青子和小溪边都能找到。

果然,当我们下到谷底的时,一簇高大粗壮的芭蕉林紧密生长在一起,有五六十棵之多,人站在下面几乎看不到瓦蓝瓦蓝的天空。我忘却了先前路上的劳顿,兴奋地大叫大喊,幽深的山谷里回荡着我傻傻地叫声。


阿女十分得意,但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只见她用工兵锹轻轻一挥,一棵芭蕉杆应声倒地,清脆的轰隆声惊起无数只不知名的鸟儿。阿女紧接着用锹尖在芭蕉杆断口处轻轻一旋,贪婪地吮吸起来,末了还咂咂嘴,她招呼我也喝喝。我照着阿女的样子也喝了一口,一股带着山野清香的凉意浸透了我的心底,阿女看着我惬意的样子,开心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我们在山里就是这样喝水的。〞


阿女是个热心人,我扛着芭蕉杆的前部,她帮着托着芭蕉杆的尾部,很快就到机关院落的门口,我担心有人看到,谢绝了阿女坚持送我回部队的好意,独自把芭蕉杆扛进了进去。


这一夜我失眠了,满脑子全是阿女的身影,还有她那红头巾,整齐洁白的牙齿......


又逢周末,晚上没有放电影任务,午休后我主动要求上山砍芭蕉杆,机关司务长自然乐意批准这件苦差事。


我加快脚步,朝阿女带我去过的山谷走去。


临近谷底,一团熟悉的红色闪现在眼前,〝阿女〞我惊喜地叫道。


原来她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脚下已堆满了刚刚砍下的芭蕉杆。


〝我知道你会来的。〞她冲着我吃吃地笑。


〝你怎么知道的?〞我迷惑不解。


〝你们当兵的每逢星期六下午都上山砍芭蕉杆。〞说完,阿女从衣兜里摸出芭蕉包裹着的一个饭团。〝吃吧,可香呢。〞我咬了一口,是糯米做的,中间还夹着一片肉。


我们坐在溪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边吃边聊,阿女问我的家在哪里,我凭着对家乡的印象,给阿女描绘了都市的繁华,阿女听得仔细,黑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憧憬。


九月里的一场暴雨,山洪把我们电影组的毛竹盖的宿舍和机房全冲毁了。我们搬进了瑶寨,阿女家的木楼后的酒坊成了我们的新居,阿女自然成了我们电影组的房东。


此后的时间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起来了。阿女经常像变戏法似的,不时给我们电影组送些香蕉和木瓜之类水果,讲起来是给我们一群兵哥哥们吃的,但她总是在我的书桌上放的最多。

旱季到了。


十一月的一天,我照例上山砍芭蕉杆,今天我却看不到阿女的红头巾。


过了半晌,阿女姗姗来迟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愁眉不展,一副满腹心思的样子。她用她那又黑又大的眼睛盯着我一本正经问道:〝我好看吗?〞


我奇怪地看着她回答,〝好看。〞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到。


阿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双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我紧张得不知所措。


〝不许你碰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硕壮,腰间还挎着腰刀的瑶族小伙冲到我俩中间,我吓得一把推开阿女。


小伙不由分说,重重一拳打到我的脸上,我眼冒金星,一股鲜血从嘴角流出。


阿女疯了似的挡在我的身前,〝你再打他,我和你拼命!〞


小伙余怒未消,用恶狠狠的眼神愣了我一眼,又用我听不懂的话冲着阿女狂吼一阵,然后愤愤地离去。


我看着小伙远去的背影,悻悻地从牙缝里冒出一句:〝野蛮。〞


阿女心痛地眼里噙出晶莹的泪水,解开头巾不停地为我擦拭,直到嘴里的血止住,我们才分头回去。


经过这次风波,我再也不上山砍芭蕉了。


阿女家的房门是这么近,我也绕着走,放在我桌子上香蕉木瓜是那么香,也不敢碰它。


阿女似乎一夜长大了,人也瘦了很多,经常看着她默默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弹着口弦,那弦声如泣如诉,撕扯着我流血的心。

一个没有星也没有月的晚上,电影组的战友们正准备洗漱休息。


突然,酒坊的大门传来一阵阵敲门声。门开了,阿女冲了进来。


我心里一阵紧张暗自叫苦:完了!和驻地女青年谈恋爱是要挨处分,我退伍前入党的事要泡汤了。


阿女看着我非常激动,全然不顾羞涩,拉着我的手急切地说:〝带我走吧,不顾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电影组的战友们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俩。


此刻,我无地自容,一把甩开阿女的手,冷冷地回答道:〝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喜欢你?〞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根本没有说过,这是你的幻觉吧?〞


电影组的战友们和门口看热闹人们一起哄堂大笑。


阿女嚎啕大哭,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当兵第四年底,我终于如愿以偿入了党,退伍报告也批准了。


电影组战友和还留在部队的同乡把我送到南溪河边的蚂蟥堡小火车站。车厢旁,他们分别的话语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一团红红的头巾了,阿女孤孤单单地躲在站台的角落默默注视着我,眼里的泪花在闪动,我却装作没有看见,忙着和战友们道别。


火车开动了,车窗外是战友们依依不舍的挥手,还有站台边茫然无助阿女。此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回过河口,回过我魂牵梦萦的槟榔寨。三十多年,我也曾无数次打听阿女的消息。有人告诉我,阿女嫁给本寨的男人——就是当年打我的瑶族小伙,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也有人说她当年为了逃婚,去了昆明,去了她曾经憧憬的都市......


茫茫人海,阿女,你在哪里? 或许今生不能再见,那像火一样的红头巾永远在我心底燃烧。阿女,原谅我的自私吧,愿你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


2017年1月17日写于南京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本小说为文艺创作,不涉及个人情感和别人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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