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们参加技术培训的地方是日立的一个工厂,宿舍是一栋三层小楼,一层有食堂,澡堂,洗衣房和管理员办公室。管理员是一位面目有点狰狞的老爷子,他带着我们参观宿舍楼里的各种设施,讲解使用方法,并说明宿舍管理规定,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话很快,似乎想早点把我们打发了。这里的住宿条件当然比研修中心差不少,伙食也比较单一,从这天起,作为上班族的我开始真正融入日本。</h3><h3><br /></h3><h3>宿舍房间不大,摆设很简单,榻榻米上一张床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小电视。那天收拾好行李,休息一会儿就下楼去洗澡。因为时间还早,上班的日本人还没回来,澡堂里没有人,哥几个就噼里啪啦地穿着拖鞋进去了,这是个错误,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h3><h3><br /></h3><h3>大伙儿正愉快地搓澡呢,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只见冲进来一人,指着地上叽里呱啦一通嚷嚷,原来是管理员老头,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是意思明白了,就是不能穿拖鞋进来,拖鞋要放在外面。当时大家身上都打着肥皂,就没有马上行动,没想到他很快再次冲进来,态度恶劣地又一通叫唤,这下把年轻的老外们惹毛了,洗完澡换好衣服立马去管理员办公室找他评理。</h3><h3><br /></h3><h3>冀桑和尚桑坐在他两边,袁桑和我坐在对面。虽然日语水平一般,恶心一下这老头还是够用了。冀桑首先投诉他态度乱暴,日语里乱暴的意思就是粗暴无礼,另外我指出他事先没讲过拖鞋要放外面,这是他的问题。老头还振振有词: "以前来的中国人都知道把拖鞋放外面,怎么你们不知道?!" 尚桑说因为中国大啊,南方和北方的习惯不一样,不像你们日本这么小。把老头气得要我们写下的名字和房间号,明人不做暗事,写就写,怕啥,以为老子是吓大的!</h3><h3><br /></h3><h3>第二天上班,在办公室碰到了老板松岗,他已经提前回国等我们的到来。人到齐之后,他笑呵呵地对我们说:在日本要注意遵守这边的风俗习惯哦,显然已经有人向他汇报了昨天的澡堂风波。</h3><h3><br /></h3><h3>日立的工厂占地不小,绿化很好,厂区里还有足球场。上班的日本人都穿着工服。厂房的通道上画着各种标线箭头,提示靠右边走,路过办公室的门地上也会标出门打开后的弧线,防止意外被门撞到,卫生间的马桶都是多功能的,处处体现着做到极致的细节和精益求精的做事态度。每天上班几位曾经一起出差老熟人给我们上培训课,学习操作我们需要支持的产品。</h3><h3><br /></h3><h3>晚上没事干就看看电视,日本电视剧不像国内每天播一到两集,而是每周播一次,也就是说周一看的剧要等到下周一才能继续,因为周二开始播新剧,每周可以同时关注五六个不同的电视剧,脑子快不够使了。</h3><h3><br /></h3><h3>周末冀桑,尚桑和我去厂区的足球场想踢球,正好两支球队来踢比赛,看上去都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我们就跟他们借了一足球在场地边上自己踢着玩。别看是业余队水平不高,但是人家装备齐整,各自有不同颜色的队服,比赛前还列队握手致意,搞得挺正规。上半场完全是一边倒,这边球门都快被打成筛子了,仔细一看发现原来人数不一样,惨败的一方少三个人,我们都看乐了,觉得日本人挺轴的,宁愿寡不敌众也不互相匀匀,也许是因为队服颜色不同吧。</h3><h3><br /></h3><h3>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仨有幸被邀请加入人少的这队。哥几个正脚痒呢,自然很高兴,于是下半场三位中国外援加入后形势发生逆转,我方屡次成功断球,身材结实的冀桑防守凶悍,在一次拼抢中放倒对方一人,我则多次边路突破后传中助攻队友进了一球,而对手竟然一球未进。比赛结束后,包括我们仨外援在内的队友们都很高兴,依次和场下的啦啦队美女击掌相庆,对手则垂头丧气,在日本唯一一次的球技展示非常愉快。</h3><h3><br /></h3><h3>当年的日本国家足球队水平不如中国队,现在呢?任何事情,只要认真做就一定能做好,是这个民族最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方。</h3><h3><br /></h3><h3>日本的公司职员大多活很辛苦,就拿我们老板松岗举例吧,他回到日本就没有在北京那么舒服了,没有专车接送,每天自己做地铁轻轨上下班,路上单程就得花一个多小时,晚上还得加班应酬,到家就凌晨了,然后早上五点多又得起床,工作日几乎天天如此,生活的压力可见一斑。</h3><h3><br /></h3><h3>我们见到的日本人,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很守规矩,没人插队,没人过马路闯红灯。宿舍里没人串门喧闹,大街上地铁里没什么人说话,走路很快,坐姿也见不到北京瘫,即使在机场这种地方。去日本旅游的国人都有这个体会,除了饭馆几乎所有公共场合都很安静,都觉得日本秩序特别好,这些其实都来源于一个核心价值观:不打扰不妨碍别人,再加上强烈的规则意识。没人做出格的事情,在日本街头看不到天马行空的自我,到处都是整齐划一的忘我。把个体融入到集体中,是这个民族一贯的行为准则。</h3><h3><br /></h3><h3>我记得多年后有一次去日本开会,办公楼的电梯里贴着这样的提示语:电梯内请保持安静。看起来很奇葩的规定,其实就是提醒不要打扰他人,因为电梯里空间太小,你说的一切别人都能听到。在国内不要说电梯里,就是坐高铁,旁边有人高声讲电话也不是个事。当然现在国内的很多公共场合包括电梯里也比二十年前清净多了,这得归功于智能手机的大量普及。</h3><h3><br /></h3><h3>去过中国的日本朋友最不能理解的是明明有红绿灯为什么还需要交通协管员在路口维持秩序,这是我国和日本反差巨大的地方。造成中日国民素质差异的根本原因我觉得可能是源于教育侧重点的不同,这种规则意识和守法意识的培养应该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可是我国的教育过于重视知识的灌输,很早就在教孩子甚至幼儿学习数学语文甚至英语,却没有一门课传授交通规则,讲解公共场合的社交礼仪和行为规范,包括公民意识和职业操守的培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理念仅仅停留在墙上。仁义礼智信的优良传统又没有得到传承,而这些才是幼儿园和小学的孩子们最应该学习的。</h3><h3><br /></h3><h3>这种忽视地基只追求楼高的教育显然是本末倒置,其恶果就是导致低信任度社会,所有人对陌生人都缺乏信任,对规则本身也不信任,不相信他人会遵守规则,也不信任制定规则的人,自然自己也就不愿意遵守。而日本正相反,是极高信任度社会,每一个个体都坚信他人会遵守规则和职业操守,所以自己也就会习惯性地这么做,绝不做破坏规则的出头鸟。但是如果有人(很可能不是日本人)出头了,在不干扰他人的前提下,他们也会跟着,比如没车的时候过斑马线闯红灯。</h3><h3><br /></h3><h3>再回想那天的足球比赛,两支业余球队在周末的一场友谊赛都严格按照规则进行,人少的一方就得承受以少打多的后果,我们还笑话人家不懂变通,这正好反映出日本国民的规则意识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深入骨髓。</h3><h3><br /></h3><h3>当然日本社会也有问题,生存压力太大是普遍现象,在日本旅游和工作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如果你一个人在日本呆久了,就会发现这是个极端压抑的地方。比如早上在宿舍食堂里吃早饭,我发现几乎没有人互相交谈,都在那静静地吃饭,静静的看电视,除了俩哑巴,天天互相比划聊得挺欢,当时看的我想笑,心想这地方咋了?会说话的都静如止水,倒是聋哑人聊得带劲。后来明白了,可能是聋哑人聊天用手不出声因此不会打扰别人,为了照顾他人感受,正常人只能禁声了,活得比残疾人还憋屈。</h3><h3><br /></h3><h3>日本看上去到处是安静祥和的气氛,可天黑后的酒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非常热闹,似乎所有的噪音都在这里了,也对,符合能量守恒定律。所谓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于是各种喝,各种聊,各种闹,唱歌,撒酒疯等等。喝完一场还不够,换个地方继续喝。这也是职场文化的一部分,琴弦绷的太紧会断的,工作太累就需要宣泄。所以这个国家的现代化是通过大量加班和近乎变态的自律为代价换来的,值得钦佩,难以效仿。</h3><h3><br /></h3><h3>三周的学习生活很快就要结束,回国后还有不少工作等着我们,第一次组团的日本之行每个人都很有收获,日本再发达也不如家乡自在,而过于清淡的伙食促使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建设祖国了。</h3><h3><br /></h3><h3>(全文完)</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