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的夏日里,坐车急驶在通往乡村的柏油路上,摇下车窗玻璃,随着习习的凉风,听到了阵阵蝉叫声,仿佛是蝉的大合唱,十分美妙动听,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多的蝉叫了。这时,一旁驾车的妻子说:“你听,这些知了叫得多欢啊!”妻子不经意的一句话,使我不由得朝蝉叫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自然就成了蝉栖息的天堂。

蝉,也叫知了。在大西北,麦忙过了,禾苗初露头角,便是蝉的时代。雨罢,土壤稍湿就爬出来,找个小树小草便上去,爬不甚高就蜕了衣服,迫不及待地飞了去。一副小巧玲珑的模样,躲在林荫间唧唧地鸣唱,留下一只空且薄的外壳在树干上,像被点了穴似一动不动。大风一吹,便整个僵直地落下来,翻在花间草丛中。小知了的叫声短暂且又纤细,像个孱弱婴儿的啼哭,远不及蝉声冗长有力,可它们还是乐此不疲叫到最后。
   再待十来天,来场透雨,蝉就真正到来了。它们一个个像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黄昏时分,它们顾不得深藏在身上的湿泥,就一并爬上树。它们志向远大,择木而栖,专拣高粗大的树木。它们的前爪坚韧有力,一股劲爬个老高,甚至漫过树叉直攀到叶片上才罢。立在上面不动良久,后背正中间慢慢坼裂,就像爱美的的女性穿的后开背拉链一样,一点点被它庞大的身体撑开了;先露出拱形的脊梁,后露出像车灯一样的宽扁头,然后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尾部渐渐从壳里抽出来。此时无法马上飞走,只等着风吹干它紧贴两肋略湿的翅膀,才猛地起爪离身,双翅极快的闪动着飞到远处的树林间。等天一破晓它们便打开清晨的寂静,扯开嗓门“吱—吱”的乐此不疲地叫起来。

  从晨光喧嚣至晌午,从夏至延绵至秋起,骄阳一路攀至燥热顶峰,而蝉声也引吭至声乐的高端。热浪焦灼滚滚袭来,纵横四野。蝉声似乎不甘示弱,欲与炙热试比高。嗓门稍稍一亮,摊开了一耳的无边无际,此起彼伏。这吁长的一声,多么舒缓!仿佛一根蚕丝,被逐渐拉长,弱强相间,听的人心随之百转千回,波澜微动。

独奏的自我陶醉,合奏的妙处,蝉自有音乐家的天赋。阳光的热辣不留情面,午间的生物皆藏匿不知所踪。那如海的蝉声却不慌不忙的在灼日的温度里肆意挥洒,拉开它们精彩舞台的序幕。这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波连着一波,一层掀起一层,一脉牵引一脉,惹闹了池塘、翻腾了栗树、喧哗了古道、陪伴了黑屋,如弦似缕,缠缠不绝。懒散的阔叶梧桐,自顾自的小草,落寞的群山在潮水中静谧无语,蝉的乐章偏生万重奏般无休无止。它们是否也被这密集和汇聚成洋的伴奏惊扰了午间的清梦呢?是否也忆起这苦吟诗人的轮回呢?
  夏天要是听不到蝉的叫声,就显得太寂寞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蝉的叫声让人想起树林。如果你坐在阴凉的屋里,听到蝉鸣,你会想起浓密的绿荫,觉得室外的夏天很幽远。
蝉是天生的歌者,它不知疲倦地用轻快而舒畅的歌调,高唱一曲又一曲蝉歌,为大自然增添了浓厚的情意。自古以来,蝉鸣引来无数文人着墨。宋代朱熹在《南安道中》写下“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南朝诗人萧子范在《后堂听蝉》一诗中这样写到:“流音绕丛藿,余响彻高轩”;唐代诗人刘禹锡在《酬令狐相公新蝉见寄》一诗中也写到:“清吟晓露叶,愁噪夕阳枝。忽尔弦断绝,俄闻管参差”,更有好蝉者用一个小巧玲珑的笼子养蝉,置于房中听蝉的鸣叫声,以求欢愉内心。
  蝉是夏的精灵。连续几天高温带给人们的闷热、烦躁、进而沮丧、颓废,都在蝉的鸣叫声中渐去渐远。它总是落在树枝最茂盛的地方或草丛中歇息,在我们不经意间,吼上那么一嗓子,再阴郁的心情,经“蝉音”点化,都会烟消云散,成为晴好天气。
蝉是有灵性的昆虫,它如果早早地在树端高声歌唱,就说明“今天的天气很热”。夏日多酷热也兼雨多,当雨丝滋润万物的时候,纵情高歌的蝉有了难得的时间去调养声音,这时自然界骤然静得有些不自然,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蝉的家族合唱。蝉在古代象征着复活和永生,这个象征意义恰恰源于它的生命周期,它最初是幼虫,后来成为地上的蛹,最终展翼幻化成飞蝉。
蝉,生于夏花,生命转瞬即逝。蝉的幼体成长在黑暗潮湿的土壤里,不见天日的生活着!它知道,它不能就这样一辈子默默无闻的生活在阴暗的土囊里,它需要储备能量,它需要破蛹而出,它还需要一双展翅高飞的翅膀,因为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它要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这个热情、奔放、充满激情的季节里,它要放声高歌,向所有的生物叙述着生命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
近几年,蝉少了。人们为了满足口欲,将它变成了交易。有些人们肆无忌惮地捕捉,将它们出售到饭店卖到市场,成了人们餐桌上的佳肴。物以稀为贵,随着蝉价格日渐增长,捕蝉不再是一种童趣,而是成了有些弱势群体谋生发财的手段。他们通宵达旦的捕捉致使蝉的命运岌岌可危。
  当我看到某些种类频临灭绝,心里就会涌出莫名的伤感和惋惜。
  夏日,在院子里纳凉,和周围的人议论起知了来,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有人说,知了产卵时,造成了树枝干枯,导致果树减产;也有人说,知了是美丽的歌唱家,能为人类带来美妙的歌声,缺少了它,就减少了精神愉悦。我则认为,只要存在着的事物,都有优缺点,但缺了这种生物,这世界就是一种缺憾。
其实,我们对蝉的认识,常常局限于它的高歌、欣赏和玩味,而蝉却用一种极强的生命之歌在向世界宣布:它不是一个弱者。它的确不是一个弱者,在生命的黑暗时期,就表现出一种超强的坚韧,一旦破土而出,它就会迎着酷热的阳光又唱响自己的生命之曲,直至生命枯竭。
  对蝉的一生,我能说些什么?自然对它的苛刻使人类对生命的认识更为深刻。任何的生命都来之不易,任何的生命过程都是在磨难中走过,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这种磨难,在于磨难中产生的那种力量。能够认识蝉,是我的一种幸运,因为认识一种生命,我也是在认识生命中的自己。

  田文华,男,甘肃庄浪人,曾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现供职于某省直机关,业余时间笔耕不辍,自娱自乐,有百余篇小说、散文等在《人民文学》《十月》等报刊发表,部分作品被收编入《读者》《神州魂》等书籍,先后发表新闻作品千余篇,出版书籍2部,多次获各类新闻、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