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杀猪刀》刘雪梅

梅

　　在我很久以前的记忆中，父亲是村上的一位赤脚医生，虽说称不上医术精湛，但是村里有个头痛脑热或者是风湿疼痛的时候，乡亲们都会来找父亲看病，而父亲总是微笑着接待每一位病人，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去消除他们的病患，也治好了不少患者，颇受大家的敬重。

那个时候，小小的我最喜看父亲给人治疗尤其是针灸，每每看着父亲从他的那个铺着海绵的绿色宝贝铁盒里，娴熟的捻出一根根银针，动作谈不上行云流水但也算是飞速扎向病人腿上或者身体的某个穴位的时候，我就会发现父亲无比严肃的表情中隐约带着一种圣神的光芒在简陋的医卫室流动，让人不由的便肃然起敬。全部落好了针以后病人患病的部位便像个刺猬， 运针时，父亲用手开始捏着针的尾巴捻再用手指弹一下，父亲的手很白净，手指修长，可能是常年行医的缘故，那些银针便发出一声轻微低沉的颤音开始抖动，有些像一小群蜜蜂飞过来的声音，嗡嗡的。看着患者龇牙咧嘴的表情，我第一次还是感觉很害怕的，但是随着父亲治愈了一个又一个患者，换来了大家的爱戴与尊重。我对父亲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心，也为自己有位当医生的父亲感到自豪。

父亲还写的一手好字，可能是常写药单练出来，这当时在农村可称的上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我时常都在小伙伴面前臭显摆。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流逝着，随着改革开放的政策逐步落实，卫生所的建立，在那个年代不懂变通的父亲，哪怕医术不错也最终没能迈进的了卫生所的大门，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也开不起诊所。因此也就不能再继续行医了。沉默寡言的父亲面对多病的奶奶，面对体弱的母亲，面对幼小的我与在上学的哥哥，父亲用他那一双行医的手，开始捡起了爷爷的木匠手艺，也抓起了那一把明晃晃的屠刀，去替村里的人杀猪，相互交替着劳作，以此来维持整个家庭的开销。（在这里我不想用“屠夫”的字眼去亵渎父亲，哪怕这是事实）。尽管如此，对于习惯尊重他的村民来说，还是依然管他叫“刘大夫”。

　　第一次看到父亲杀猪，我才六岁，我远远的看着父亲腰间围了一块油布，手里拿着那把长长的刀，朝着被众人放倒的那头正张着嘴嚎叫的猪走去。那个时候我看不懂父亲的眼神，我只看到他的脚步异常坚定，当他把刀直插入猪咽喉的时候，我看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飞溅的到处都是，包括父亲的脸上。我吓的捂住了眼睛。然后猪连叫声几乎都没有就结束了生命，村里的人都在夸父亲手艺好，避免不了被屠宰的命运，当然是最快不受罪的结束是最好的。随后就把肥肥的猪放进一口大缸里，父亲开始忙碌着提水，并不高大的他那个时候健步如飞，不停的奔走屋里屋外中。几个小伙伴走过来开始嘲笑我，梅梅，你爸居然杀猪，真是太可怕了。然后我是哭着跑回家的。

山里的冬天总是非常寒冷，当劳累一天的父亲踏着夜色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家，面对他的不再是我亲昵的撒娇，我躲在门后，有些害怕的看着他，看着他身后背着的包裹，因为我知道，那里面就背着那一把长长的刀。母亲在做饭，满屋飘着土豆丝的香味。父亲放下包裹开始洗脸洗手，我看到他把自己的手洗了好几次。然后对我说，梅儿，过来，爸爸给你买糖了。我说，我不要，我害怕，你杀猪了，好多的血，你是个坏人。这个时候我分明看到了父亲伸出的手在颤抖着，他把手缩了回去，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爸爸不是坏人，爸爸也是……然后他把糖放在了桌子上，就去厨房帮妈妈了。打那以后父亲面对我嫌弃的目光，从没再拿手碰过我。

　　时光变迁，岁月蹉跎，我在与父亲的隔阂中逐渐成长，上学然后工作，父亲笔挺的腰杆也因为常年的劳累而日渐佝偻，杀猪的行业在我和哥哥的极力劝阻下早已不再继续，木匠活也放下了。虽然这个时候我已明白了当时我们家的处境与父亲的无奈。但是由于一直忙于工作就算每次回家也都是匆匆停留，从没有对父亲有过只言片语的愧疚言语，总理所当然的认为，父亲会理解我的。而父亲始终对我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每次看到我想靠近又像顾忌什么，前进一步然后退后，两只手相互搓着。只是望着我的眼神慈祥中又总是带着点什么。等我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往车上放，更让我觉的我不用说什么，父亲也知道我是爱他的。

直到那一次，妈妈打电话说爸爸生病了很很严重，我心急如焚飞快的往回赶，在路上我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小时候的画面。父亲背着我时候的样子，父亲陪我去学校的样子，父亲把他碗里的臊子一个一个挑到我碗里的样子，还有……等到家了，妈妈正在院子里焦急的徘徊，对我说：

“梅儿，你爸始终心里有道结，认为你还在嫌弃他，所以一直心里堵着呢”。

“没有，妈，我没有”，说完我急切的推开门，看着昔日精神抖擞的父亲虚弱的躺在炕头上，

“爸”，我叫了扑过去紧紧的抓住了那双干枯布满岁月褶皱的手，把它轻轻放在我的脸上，爸爸睁开了昏浊的眼睛，说了一句

“梅儿回来了啊，我没事，都是你妈大惊小怪的”，手动了动想把手拿下来，我死死的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放下，我哭着说，爸，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你干那个职业只是想让我们家过的好一点，我不害怕，你也不是坏人。这话我一直想说的，但是总是以忙为借口，其实是不好意思说。爸，你是最好的爸爸。我错了爸，对不起爸。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串泪水从父亲的眼角溢出，顺着饱经风霜沧桑的脸颊滑落。我劳累了一生的父亲啊，面对再大的挫折都没流过一滴泪，此刻却为了我这一句话而……所有的愧疚开始在我内心盘旋，我已泣不成声。父亲抚摸着我的脸说，那就好，那就好，露出了这么多年我看到的唯一舒心的微笑。父女多年的心结打开了，父亲的病好的很快。然后我也怀着一种轻松释然的心又一次行走在属于我的人生旅途里。

　　临走，我带走了父亲那把杀猪刀，以后我要把它拿给我的儿子看，当年姥爷就是用这把刀供养你的舅舅和妈妈的学业。任何一种职业都是值得敬佩的，如果可以选择，谁也不想去选择这样一种职业，尤其是你的姥爷，因为他的手，是治过病救过人的。当时该是怎样的一种纠结才让他义无反顾的拿起它呢！那就是责任。我还拿走了那盒银针，盒子银亮银亮的，绿色的油漆已不见踪迹，这是长期抚摸而造成的。透过这个盒子，我仿佛看到了父亲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的坐在窗下，把他的梦想一次次埋葬，然后在每一个黎明，用那一把明晃晃杀猪刀把家的希望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