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企那些事儿(二)

兵不厌诈

日本，到底长什么样？

那是九六年的夏天，我们一行八人，北京六人，上海两人，七男一女八仙过海，组团踏上日本本土本州岛，企图探个究竟。

北京这边的六位，有陕西人冀桑冯桑，东北人尚桑袁桑，河南人侯桑，还有来自上海两位王桑和陆姐。八人当中只有姓陆的姐姐已婚，其他七位都是单身无家室的蠢蠢欲动男，闯入樱花之国的花花世界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当飞机的巨轮撞击地球，意味着我人生第一次离开祖国抵达横滨国际机场。在机场排队入关的时候，只见最前面有五六个柜台可以办理入境手续，所有人却排成一条很长的蛇形队伍，但是移动很快，因为排到队首的那位可以使用任何一个空出来的柜台，这种一对多的设计不像我们通常见到的一个柜台前排一队，把不同的柜台分隔成独立的孤岛，所有人都需要纠结排哪个队快些以便做出明智的选择。日本机场这种一条龙的人性化设计，也许是我最早见过的资源池化和共享的经典实现。

机场坐大巴到达驻地后大家都很兴奋，晚上出去闲逛，发现旁边就是个轻轨车站，第一次见到无人值守的自动闸机，连售票窗口也没有，只有靠墙而立的自动售票机，旁边还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冷冷清清的小站没有别人，胆大心不细的冀桑居然好奇地去试图闯闸口，当然那机器发现有人无票闯入就自动关闭且当当乱叫，试了几次都是如此，直到里面小屋子里有人骂了一句，大家赶紧撤了。

位于横滨的研修中心是为培训日本公司海外雇员由日企出资70%政府出资30%而建立的综合性建筑。一楼大厅里安放了巨大的电视和沙发供学员休息，每人一间带卫生间的单人宿舍，房间虽小但干净舒适，宽敞明亮的饭厅每天供应各种美食，活动室有棋牌和乒乓球桌，还有吧台供应啤酒饮料，是学员交流聊天的地方，语音教室随时开放用于学习日语，当然还有不少间教室供上课使用。

来自全球各地的日本企业海外雇员可以在这里选择一周或者两周的课程，学习日本的文化，了解如何与日本同事相处，还可以坐新干线去旅行参观，实地感受日本的风土人情。我们会在这里学习一周，然后去日立公司参加两周的技术培训。

和我们八人组合一起上课的还有一些来自东南亚的学员。教室里专门配备两位翻译分别坐在讲台两边的墙角，一位负责日译中，另一位日译英。每个学员手里有个小盒子, 戴上耳机调到正确的频道就可以听到翻译过来的中文或者英文了。

在研修中心的生活是轻松惬意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我曾经在吧台和一日本人，一韩国人用日语闲聊，在活动室和印度人打乒乓球，晚上跑到语音教室使用自助菜单学习日语。这是一个自动带库查询播放系统，根据选择的内容由机械手提取相应的磁带播放，非常有意思的体验。

这里伙食也很不错，每人发一张卡里面充好了伙食费，如果花超了就得自己掏钱付账，所有菜品饮料都是自助式的自己拿，最后刷卡结账，非常方便。几天后我们被带去坐日本的新干线到东京游览浅草寺。现在国内高铁随处可见了，那会儿坐新干线还是很新奇的经历。东京的街道和横滨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狭窄而干净，到处秩序井然，街上的行人走路很快行色匆匆，商场地铁里的自动扶梯上，人们自动靠右站成一队，留出左边一个通道供着急的人快速通过，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处处替他人着想的国家。

第一周的日子是轻松愉快近乎完美的，这里的老师大都不错，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来自一位奇葩老头，某大学的讲师，他的一些有关战争言论让我们非常不爽，他说不理解日本政府为啥要为战争道歉，过去了几十年的旧事不该老被提起。那堂课结束后大家都很气愤，包括中文翻译，一位来自上海的留学生，他也表达了对那老头的强烈不满。

在毕业总结那天我们这边的尚桑代表中国学员作补充发言，他首先高度评价研修中心的出色工作以及中日友好的大好局面，说得台前的领导和老师们都眉开眼笑，然后话锋一转，对那位来自某大学的老师所作出的不当言论表示抗议，认为这种言论伤害了中国学员的感情，破坏中日两国人民友谊。

可能是故事转折太突然，那天的国产女翻译有点发懵几乎不敢翻了，支支吾吾地一再确认，那天一结束她马上拎包就跑了, 估计是吓坏了，毕竟这种话题太敏感。尚桑说你就如实翻吧，有什么责任我们扛。其他东南亚的学员都对我们冷眼怒视，明显是责怪我们多此一举破坏了最后一天的和谐气氛。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尴尬场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台前的老师和领导作出回应。

台前就座的老师和领导肯定没想到有这一出，因为这种场合大行其道的都是访客对主人的溢美之辞。一位老师开始询问是否有误会，碰巧出事那天负责日译英的女翻译就在现场，她反馈说那位大学老师的言论确实比较奇怪，面色凝重的领导当场承诺作进一步调查。

后来我们在日立公司学习的时候收到研修中心寄来的道歉信，解释说没法控制老师的言论，以后会慎重选择老师，并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的周年庆典活动。这事处理结果令我们感到满意，研修中心的老师和领导实事求是的态度和认真负责的处理方式赢得了我们的敬意，值得称道。可以说我们一帮愣头青对这件事的后果没多想，在毕业总结会上表达不满毕竟让研修中心的领导很没面子，而这件事并没有给我们后续的两周带来任何麻烦。

一周梦幻般的学习旅行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大家收拾行李坐车赶往位于东京边上的日立公司, 开始为期两周的技术培训，到达日立宿舍的以后我们发现，一个真实的日本开始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