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976年10月,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宣告了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结束,这个令亿万人民热烈欢呼的消息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照坪岭上揮锄挖地。那时候,收音机在照坪岭闭塞的山村中还比较少见,我所插队落户的唐家村有十几来户人家,也只有赤脚医生老唐家才有。即使家住城镇的一般百姓,像我家也就一台自己组装的收音机,平常听完新闻听样板戏。这也难怪,那时是八亿人民八个戏,举国都唱样板戏。尽管广播电台播放的节目不算丰富,但收音机仍是人们的喜爱之物。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人正在聊天打卦,突然不知谁的房里传来了一阵《洪湖水,浪打浪》的音乐声,这优美动人的旋律把我们都吸引住了,听着这儿时就已熟悉且又多年未闻的歌声,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这些被封禁的歌曲又能重新播放,揭示着文革后拨乱返正的工作正在推进,说不定文艺战线将首先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事也凑巧,几天后大队来人,说为了庆祝粉碎“四人帮”,丰富农村的业余文化生活,大队决定从茶场知青和回乡青年中抽些人,在全公社率先成立第一家业余宣传队,要我尽快去县文工团找一个适合农村演出的剧本。</h3> <h3>说起来我家就住在县文工团,找剧本有着比别人更方便的条件。那天我到文工团找了几个老师,他们根据我们大队和茶场的现有条件,推荐了《洪湖赤卫队》这个剧本。这个戏唱段优美,人物突出,主题鲜明,是解放以来众多优秀剧目中的一部,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和欢迎。当天我便带着剧本和曲谱回到了茶场,在向领导汇报后,最后的决定便是他们的事了。</h3><div><br></div><div>第二天,场长通知我到大队部去一趟。市田大队有十多个自然村共十八个生产队,管辖的范围很大,大队部设在坊下村,与市田小学同一扇大门进出,茶场到大队部只要沿着照坪岭下山的路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那天大队里只有李会计在,他也是个老知青,是从浬田街上下放来的,后来他与本地的一个女子结了婚也就在此扎根了,我从小在浬田老街长大,所以跟他也比较熟。李会计转告我,大队同意排练《洪湖赤卫队》,要我先把剧本和曲谱刻印出来,这几天就不用出工了,他己跟茶场打了招呼。说完他拿出大队的钢板、铁笔和一筒蜡纸,我一看钢板铁笔都生了锈,怎么能用?我知道要刻印好剧本和曲谱,先要有一块好钢板(钢板锈了就刻不好字),还要有一根好铁笔(铁笔磨秃了也刻不了字),再就是蜡纸不能用过期退了蜡的,最后的油印也是关键,熟手一张蜡纸能印几百份,生手能印个几十份就不错。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最后李会计还是去市田小学借来了一套新的钢板铁笔给我用。</div> <h3>大队把宣传队的人员集中到茶场时,己是离1977年春节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参加宣传队的人是由本地的回乡青年和下放知青组成。下乡知青中丘玲扮演韩英,许刚扮演韩母,肖梅饰秋菊,盛平明饰冯团长,刘闯由本地青年匡立山扮演,彭霸天由匡恩庭扮演,还有演唱小曲敲碟子的小姑娘叫彭吉风。知青中虽然都是属于文教卫生系统的子女,但大多数人只会读书,文艺细胞却很少。以前在学校时,上过舞台的也许只有丘玲一人,加上她身材和脸形也符合饰演英雄人物,歌也唱得好,又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扮演韩英这一号人物也就非她莫属。宣传队的后台(乐队)中,杨垂青是当之无愧的台柱子,他的二胡很有功力,是这个乐队的灵魂人物。只有像我这样的人,纯粹是为大家来打杂的。</h3><div><br></div><div>那时候大家年轻能干肯吃苦,工作积极性也很高,在没有导演、指挥,也没有排练场地、服装道具的情况下,自已动手腾出场地,空余时间制作道具,自觉练声背读台词,为排好这出戏,甚至不少人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记得当时丘玲饰演韩英时内心感到压力很大,虽然她在学校时也登过台,可绝对没有演过主角。在我们宿舍的一楼门厅里,穿堂风不时刮过,天气异常寒冷,但她坚持在那里练动作走台步,常常是累得一身汗,反反复复几十次,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她曾回忆说:“由于当时年轻记忆力也比较好,剧中韩英的动作和台词、歌词没几天就能熟练背出来,虽然吃了不少苦,但练习韩英这个角色跟日晒雨淋野外劳动的辛苦要舒服多了,同时业余剧团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但是我还是很认真地学,不懂就问原来高中很会表演的同学”。其实,我们宣传队的每个人都是该剧的导演,每场戏都是靠大家的分析理解来排练,有时的你一言我一语,往往能带来新的启发,形成新的思路,其中刘闯和彭霸天的饰演者就很有表演天分,他们两人对排好这出戏出了很多点子。为了提高丘玲她们自导自演的水平,我也曾请了县文工团的老师为她们指点过,还有插队在公社果园山的文小洁,是永新中学宣传队的老戏骨,也来过我们茶场帮助排练。</div><div><br></div> <h3>在一个多月的紧张排练下,到快过年时,除了《洪湖赤卫队》顺利完成了彩排外,还有两个庆祝粉碎“四人帮”、歌颂英明领袖华主席的舞蹈也跳得十分烂熟,随时都可以拉出去演出,按照当时农村的水平应该不会太差。就这样一晃到过年,茶场杀了猪吃了过年饭,每人分了几斤肉后便放了假。大队要求宣传队正月初一就要到坊下村祠堂演出,接着再去周边各村巡演,为了不躭误这第一次演出,我们大部分人就留在茶场过年。</h3><div><br></div><div>这天下午,不知什么时候饰演刘闯的匡立山来到我的房间,有意地跟我拉话说要我帮个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空心军棉衣,下面却只有一条还算干净的旧单裤,在寒冬腊月里显得十分单薄寒酸。他先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铁锤两把锉放在我的桌子上,说过年后就要到各村去演出(演员的服装全部自备),他没有裤子可换,想跟我借条裤子,就用这铁锤锉子作抵押。匡立山是个小木匠,这次排演《洪湖赤卫队》,他自告奋勇承担了剧中的刀枪等道具的制作,今天他拿出自已吃饭的工具来向我借裤,看来也是没办法了。那时的农村也真的很穷,穷到一个个村庄十几年没盖过一间新屋;那时的人们也真的很苦,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无法让家人吃饱肚子,更不用说穿衣吃肉了。现在回想起来,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把国民经济弄到了全面崩溃的边缘,老百姓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也是我无法拒绝他的原因。我拿出一条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约有六七成新的兰卡其长裤给了他。这条裤子后来成了当年刘闯大队长的演出服,直到第二年的复演还在穿。</div><div><br></div><div>这一年的春节前夕,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照坪岭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那满山连片的茶园,也在大雪中展现出不一样的風景。我们堆着雪人,滚起雪球,打起雪仗,不断释放那深藏已久的纯真天性;我们在雪地里相互追逐,爬上山顶,放声大喊,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快乐时光。在这几天里,我们自己做饭炒菜,大口喝酒吃肉,毫无禁忌地坦敞胸怀把心情放纵,我们祈望新的一年里,我们洒落的汗水,我们青春的芳华,还有我们遥远的梦想,在这瑞雪飞舞的时刻得到放飞……</div> <h3>转眼到了正月初一的晚上,坊下村的老祠堂里挤满了看戏的人们,舞台上方高高挂起了两盏汽灯,炽白的灯光把祠堂照得通亮。在一阵阵热烈欢快的锣鼓声中,缓缓地拉开了那道红色的幕布。这第一场正式演出,大家都精力集中,一丝不苟,全力以赴,尤其是韩英的演唱,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掌声。整出戏演完后,群众纷纷叫好,有不少人说:“这是我们市田大队十几年来难得看到的好戏,演得真好。”宣传队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首演成功,激发了大家的演出热情,从正月初二开始,我们便走出市田,一行人举着红旗,打着锣鼓,扛着道具,挑着汽灯,一溜长队向怀忠出发。</h3><div><br></div><div>怀忠大队的演出地点就在公社新建的大礼堂内。它宽敞明亮舞台也大,台下是用松木板钉成的长条橙子,据说可容纳一千多人,在当时全县各公社中属于最大最好的礼堂。当我们打算先熟悉一下舞台后,发现不少人有些紧张,导致踩不准台步跟不上锣鼓,可能是习惯了祠堂里那几张方台门板铺成的小戏台,突然登上了一个大舞台,动作上还有点转不过来,这就需要克服习惯动作,大胆拉开架势,才能更好地展现出自己的精彩。随着认识的提高,大家胆子大了,手脚也放得开,上了舞台就变得生龙活虎。结果,当晚的演出大获成功 ,观众好评如潮。随后,新源、官山、泉塘、左坊以及芦溪乡的古竹、合东和炎村等地纷纷欢迎我们去演出。在今天看来,我们这样的表演水平在当时能受到各个大队的热烈欢迎,主要是经过十年浩劫,农村的文化生活成了一片沙漠,我们的到来就像春天的细雨,给干涸的土地带来了绿色的希望。</div><div><br></div><div>这一次我们的演出从初一演到十五,连续演了半个月。丘玲的嗓门一直很好,尽管她演韩英的唱段最多,上台的时间最长,但她的嗓子却越唱越亮越来越好。而饰演刘闯、秋菊和其他几个角色的嗓门没几天都哑了。有不少人深表佩服地说:“丘玲真是块演戏的料,不但入戏快,嗓子也特别好”。所以每到一个村子演完戏后,村民们都争着要接“韩英”和“韩英娘”去他们家里住 ,甚至有的人家还煮上夜宵请她们吃,这使她们很有成就感,对比今天娱乐圈的明星大腕们,尽管钱多名气大,但老百姓喜欢吗?恐怕很难说。那时的“韩英”她们是村民们眼中的“明星”,用现在的流行话说“韩英”她们接地气,老百姓喜欢这样的人物。而饰演“彭霸天”和其他小角色的,村民们虽然热情不减,但具体的安排就要差一些。记得有一夜我住的人家,屋内是黑乎乎的土砖墙,床破烂得全靠橙子支撑 ,黑油油的被子发出一股臭味,加上甲螕成群,咬得我一夜未眠。等到第二天集合时,有人得意地说她睡的是新婚夫妇让出的新床,也有人说睡的旧床但还干净,唯有我无精打彩地叹道一夜没睡。好在这样的事也只是碰到一回,如果天天如此,相信谁也受不了。不过我也理解,不管在什么时候,人之间的差距还是有的,即使毛主席他老人家奋斗了一辈子要消灭的“三大差别”,现在还不是依然存在。</div> <h3>在1977年春节的那段日子里,天空有时细雨绵绵,有时雪花漫天,泥泞的乡间小道让走亲戚拜新年的人出了不少“洋相”,尤其是芦溪乡的炎村,古来就有“走得炎村路,作得合垅田”的说法,意思就是雨雪天炎村的路很难走,合垅的田离村太远好难种。那天我们冒着小雨转场炎村演出,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打滑摔跤滚泥汤,唯一的进村路是从垅中通过,路上的烂泥又软又粘,常常是一脚踩下去鞋子却被粘住了,如用力抬腿则只有光脚拔出来。这一路,我们好些人只好卷起裤腿,打着赤脚,踩着泥泞进村了。我们男的还好办,女的却宁愿弄脏鞋也不愿在这冰冷的泥水里赤着脚,结果就很难走稳了,弄得左歪右斜跌跌撞撞状况不断,远看就像一支打散的逃兵。此时一些很有爱心的男同胞伸出了友谊的手,或帮着她们拿东西,或关键时刻扶一下。细心的人还发现,队伍中的冯团长对韩英娘就很关心,我们的领队对秋菊也不错,不停问寒问暖,眼里也透出不一样的目光。那时,我们没有往其它方面去想,只是感到有一个这么关心人的领队和一支团结友爱的队伍,我们一定要认真演戏,为市田大队争个好名声。直到2010年有一次我到吉安,刘小晶请吃饭,领队也刚好来吉安,后又叫上在市里工作的秋菊凑了一桌,大家喝酒吃菜聊天打卦,唯有他俩互不搭话,待领队有事提前走了以后,刘小晶才说当年领队追过秋菊。秋菊也回应说,在宣传队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要跟我交朋友,我没答应。听到这里,我似乎突然发现,在当年的宣传队里,战友们或许还有许多珍藏的故事:那淡淡灯光下的苦乐年华,那隐隐回荡出的轻歌细语,还有那悄悄涌动着的爱的暗香……,只是当时的环境还很难让人打开那一扇窗。回想当年下乡的二十人二十个姓,没有一对能结缘,即使有一对己经同居多年的上海知青,听说返城后也分手了,茶场里留下的是一地碎落的心,使我们的青春“黯然失色”,但始终让我难以忘怀的青春时光,还是《洪湖赤卫队》那些优美旋律带来的回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