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有两个母亲,他们家有两座坟墓,寒星的生母与父亲并排合葬在一起,另一个母亲(即寒星的大妈)则葬在另一个山坡,另一座坟墓,两坟相隔一块山地,遥遥相望。每年清明节冷月都要随丈夫寒星回老家去拜山上坟。


今年清明前后雨水少,为防止引发山火,政府明文规定清明节任何人不准放鞭炮,不准烧香烛,违者重罚。寒星夫妇作为公职人员,自然要谨慎遵守的。今年回乡上坟,他们家没买炮竹香纸,只买了一些水果和几束鲜花。回乡的路上,冷月看到许多古道路口都有镇上的干部职工把守,严查每一台回乡祭祖的车辆,看车上有无鞭炮、蜡烛、香纸,发现了,没人情讲,一律没收。寒星感叹,乡村干部们也真不容易。

  寒星老家拜山的日子定在清明前一个星期,他们一家出外工作多年,家里没有其他亲兄弟,也没有亲姐妹,因此每年清明节他们回老家去祭祖都显得有些冷清。寒星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冷月嫁到寒家就没见过家公家婆。寒星是个孝子,这些年无论工作多忙,寒星都一定要拉冷月一起回乡祭拜他的父母。

有一年冷月因单位工作忙,请不到假,她叫寒星带两个女儿欢欢和乐乐一起回。寒星不高兴了,他很生气地说:"你嫁到我们寒家,连头发丝、手趾甲、脚趾甲都属于我寒家的了,清明这么重要的节日,你有什么理由不回去?"  

    冷月说:"我们单位新程序上线,这几天要搞测试,不准请假。"

    那一年清明节,冷月没跟寒星一起回古道村庄去拜山上坟,寒星很生气,与冷月大吵了一架,然后气冲冲的自己带着两个女儿欢欢和乐乐一起回村。拜完山回到城里的家,寒星还是很生气,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俩没说过一句话。以后的清明节,冷月再忙也不敢说不回去了,每年清明节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她都要陪着寒星一起回乡去拜山。冷月心里明白,寒星是一个很传统、很孝顺、也很蛮横的人,什么事都可以顺着冷月,唯独这事不行。

    寒星还说:"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一天也没侍奉过家公家婆,每年就一次清明节,你还不愿意回去给父母上坟,这说得过去吗?" 稍停了片刻他又说:"你不回去,村里那些兄弟子叔会怎样看我们,会说我们不孝的。"

    冷月说:  "不是我不侍奉家公家婆,我是没机会侍奉他们老人家,他们走得早,这不怪我,怪他们没福气。这些年,年年我都陪你回老家去拜山,就一次没回,就好像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至于吗?" 冷月觉得自己很委屈。

    寒星古道山村的老家没有亲兄弟,之前父母住过的房屋,已经破烂不堪。每次回老家都是到堂兄弟家里,这样也好,冷月不用自己动手做饭菜,他们家煮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说实在的,家乡的饭菜比城里的要好吃得多,什么都很新鲜,没有农药,没有防腐剂,环保又安全,冷月非常喜欢吃。加上古道山村人情好,即使不是自己的亲兄弟,每家都把他们当作亲兄弟,村里家家户户都很客气,好饭好菜招待他们,临别还要送上许多土特产。每回一趟老家,冷月就十天半月都不用出街买米买菜,冷月把老家带回来的青菜、萝卜、豆腐、鸡蛋、花生等食物储藏在冰箱,许久都还有得吃。清明节他们和比较亲的堂兄弟一起,提着供果香烛,先去祭拜同宗的祖坟,再去祭拜寒星的父母。他们在自己父母坟前磕头焚香、拨草培土。


                            二

    寒星有两个母亲,他们家有两座坟墓,寒星的生母与父亲并排合葬在一起,另一个母亲(即寒星的大妈)则葬在另一个山坡,另一座坟墓,两座坟墓相隔一块山地,遥遥相望。寒星对生母和大妈同样没有分别心,每年照样在大妈坟前焚香割草,虔诚祭拜,恭敬有加。

    自古红颜多薄命,说起寒星这个大妈,村子里许多老人都为她流过不少眼泪。寒星父亲寒松年轻时,是一个英俊帅气,手艺武功都超群的美男子。年少时他学有一身好武功,三个五个壮汉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心地善良,从不惹事生非。他学有一门好手艺,他是古道山村,梅辽四地一带手艺最好、最有名气的裁缝师傅,他的才艺人品都很受人尊敬,年轻时还带过几个徒弟。

一九四五年,寒松二十六岁,经亲戚介绍,他取了一个乐昌境内云岩乡古道村一个貌美如花的农家女子,名叫廖秀梅,她美丽善良,而且勤劳,年仅十九岁,嫁到寒家后夫妻俩恩爱有加。

    或许是上天妒忌这对郎才女貌的年轻夫妻,新婚两个月,在一个烟雨绵绵的春天早晨,新娘沿西京古道回娘家看望父母,说好下午回来,不料到了晚上还不见人影。 寒松家与新娘家的村庄相隔不是很远,同住在西京古道附近的村庄,一个南,一个北,走路只需一个多小时。

早上出门时,新郎和新娘拥抱相吻,依依惜别,新娘说好只回娘家一天,下午一定赶回来给新郎做晚饭。年轻的丈夫寒松在家等啊等,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亮出来,等到星星隐去,仍不见自己娇美的妻子回家,他以为秀梅要在娘家住一晚。那时的古道不能通汽车,附近只有一条青石板路。年轻的丈夫,心神不安,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思念心中的爱妻,久久不能入眠。

    天蒙蒙亮,他就披衣起床,沿西京古道往北,赶往新娘家的村庄。来到新娘的娘家 ,丈人、丈母刚起床。见了他们,寒松就急急问道:"秀梅,秀梅呢?秀梅在哪?"

      丈母娘说:"秀梅昨天吃过午饭就回了你家,你怎么还来这里找秀梅?"

     听了这话,新郎寒松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没见到秀梅回家,所以一早就赶来,她去哪了?"新郎万分焦急的说。

      新娘父母听了亦是惶恐不安,顾不得招呼女婿进屋喝杯水,就叫上村里的亲戚与女婿一起分头沿西京古道寻找。找了大半天,有人在青石古道草丛里拾到一条锈花手帕,和一顶斗笠。秀梅母亲说:"这是秀梅的手帕,那是秀梅昨天出门时戴的斗笠。秀梅,秀梅在哪?"说完她放声大哭。

    这时有个村里的人说,昨天下午他在远处山岗割草,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从坪石方向经过他们村边的古道往南走。听到此话,秀梅父亲一下子吓瘫在古道石板路上,一边哭,嘴里一边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我的女儿这回完了,碰上了一群强盗,秀梅啊!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说完秀梅的父亲便晕倒在地。

据村里人说,这几天常见一队队日本人马经过此地往韶关方向迁徙。

    秀梅是家里惟一的女儿,她有两个亲哥哥,她父亲是古道村庄里的私塾先生,秀梅是父亲最疼的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此时此刻,这位在古道乡村有点文化,有点威望的老人,想到女儿可能将惨遭不幸,怎不痛彻心扉。怪只怪自已,昨天因给山村里的学生上课耽误了时辰,没顾上送爱女一程。

    秀梅母亲,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亦是大哭不止:"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青天白日,一个大活人,怎就不见了呢?秀梅,我的女儿啊!你的命好苦啊!你叫我们今后怎么活啊!"

    此时村里所有出来寻找秀梅的亲戚都围拢过来,男的陪着秀梅父亲,女的陪着秀梅母亲,大家都在流眼泪。

    大半天秀梅母亲才止住眼泪,她在找女婿寒松:"女婿呢?女婿不见了,女婿去哪儿了?"

村里的人说,新郎拿着秀梅的手帕找他的新娘去了。

    此时的新郎,在古道的另一边,手里捧着秀梅遗落下来的那条绣花手帕,欲哭无泪,只觉得心很痛,很痛。痛得如古道山岭上啼血的杜鹃,不能说话,不能呼吸,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知道他的新娘,他的爱妻可能是被可恨的日本鬼子掳走了,今生他们还能相见吗?问天,问地,问古道山岗上盛开的红杜鹃,问天上游走的白云,只听见呼啸的山风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新郎恍恍惚惚回到家里,不吃不喝,不说话。每天天蒙蒙亮就出门,沿西京古道寻找新娘,上至坪石梅花秀水,下至大桥必背瑶山,每个山头,每个角落他都踏遍,都寻遍,就是不见新娘秀梅的身影。他可爱的小新娘就像天上的一朵流云,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的新郎,犹如古道深山悲伤的杜鹃鸟,每一时,每一刻都在独自哀鸣。

    一个月后,人们看到村口的古道上,摇摇晃晃走来一个满身污垢、头发逢乱、眼神呆滞、形情恍惚的女子,村里人惊呼:"那是秀梅,秀梅还活着,秀梅回来了……"

"她大难不死,我说嘛,新婚之人,命不该绝,寒松命好啊。" 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

    秀梅不搭话,不看村里的人一眼,也不跟村里的人打招呼。直直的、呆呆的、傻傻的走回家。没有人知道她失踪的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崎岖山路,很累很累的样子。丈夫出门找她连续好几天没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秀梅也不问村里人,丈夫去了哪?她独自一人推开门回到家,闩上门,先煮了一锅饭吃饱,然后煮了一大锅热水,洗头、洗澡,换上她出嫁时穿的新衣服、新布鞋。吃饱了,洗净了,穿好了,她吹灭了家里的灯火,村后的背夫山传来杜鸟声声,不知道此刻它们在为谁啼。

    黑暗中她找来了一根麻绳,没等丈夫回来,没跟丈夫说一句告别的话,就上吊自缢了。那一年她十九岁,在这个古道小村庄做了两个多月的小新娘。她如古道路旁树枝上的一朵小白梅,被寒风吹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间,消失在古道上。

   村里人看到秀梅回来,有人便去找寒松。寒松半夜赶回到家里,发现妻子直挺挺的吊在房梁上,她穿着出嫁那天穿的新嫁衣,新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垂直腰间,她的身姿仍然是少女时的模样,只是温暖柔软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僵硬。

    寒松没有哭,他已经没有了眼泪。他轻轻地抱下妻子,放在他们曾经一起睡过两个多月的新婚大床上。夜很静、很黑,他的思绪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陪着仿佛睡熟了的妻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买了一副很好的杉木棺材,族长说秀梅是个难得的贞洁女子,他做主把秀梅的坟地选在村后山的风水林坡地上,寒松亲自把妻子埋了。这世间最令人悲痛的,莫过于死别,寒松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烟雨蒙蒙的春天早晨。他送别了新婚两个多月的妻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不吃不喝,梦里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希望,这个痴守爱情的女子,可以魂兮归来,可没有谁能为他们搭一座人间仙桥。那缥缈的魂灵,不能踏雾而来,慰藉他此时此刻孤独冷寂的心。

不知过了多少天,夜晚寒松望着天空那轮清幽的明月,他始醒悟,人间天上,他与她已永隔一方。人生短暂的相依相守,将换来长久的别离,换来刻骨的悲伤。无缘难得做夫妻,除梦里,从此各东西。妻子没了,家变得冷冰冰的,在风烟弥漫的尘世,人最惧怕孤独。年轻的寒松决定离开古道山村,闯荡江湖,凭他的力气,凭他的手艺,他不愁在外面找不到饭吃,寒松一心只想早点离开家乡这块伤心之地。

    他告别了古道山村的兄弟和乡亲,沿着青石板路穿过长亭短亭往北,经过秀梅曾经居住过的娘家云岩古道村庄,来到坪石水牛弯,然后一路沿西京古道去了乐昌。这个从古道山村走出来的壮汉,在乐昌城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想入伍当兵打日本,不料这时候韶关和乐昌的守军都早早撤退去了江西,宿命无缘,报仇无门,没有机遇,心愿未逐。

    这是一九四五年的三月。

                        三

    寒松在乐昌城里游游荡荡,靠打短工和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在那红尘乱世,想必每个人的生活都很不容易。自他离开古道家乡,直至解放后他一直很少回乳源红云。三十二岁那年,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乐昌邮政局一名女工人,名叫李琼花。她是广州人,讲粤语,不会讲客家话。他们在乐昌街租了一间房子,同居了一段时间,没有结婚。后来寒松才知道,琼花是一个寡妇,她的丈夫在她最小的那个孩子出生之前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跟国民党部队一起去了台湾。她一个人抚养四个幼小的孩子,三男一女,最大的男孩九岁,最小的女孩三岁。开始寒松觉得琼花很好,很勤快,又有文化,人亦朴素节俭。虽然生活习惯和语言都不是很相通,但还能将就一起生活。这几年寒松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对生活已没有太多的要求,两人在一起,能互相照顾,互相取暖,能过日子就行。他叫琼花把孩子接过来一起扶养,就这样他们搭伙在乐昌城里一起生活。

    琼花是乐昌邮政局的一个普通工人,工资不多,全靠寒松在外打零工做生意赚钱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他年轻力壮,扛木头,抬石砖,帮人搬家,修房子,卖茶叶,卖米酒,卖糕点,什么都干,常常早出晚归,累得精疲力尽。尽管如此,生活还是很拮据。琼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饭量一天天增加,房东要加房租,米价一天比一天贵,而且还要凭票购买,家里常常断粮、断菜。寒松把他这几年打散工做生意赚的钱拿出来,购置了两台缝纫机,开了一间缝纫铺,带了一个小徒弟,为人栽制衣服。凭他精湛的手艺,赢得了许多顾客。

这年头,只要有活干,生活便可以勉强维持,他把赚来的钱全部交给琼花买米、买菜、给小孩读书、付房租水电,在寒松的照顾下,琼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饭量也一天天增加。大男孩十六岁,最小的女孩亦有十岁了。寒松养育了他们差不多七年的时间,从未听他们叫过一声"爸爸"或"叔叔"。时间长了孩子们和琼花也不像以前一样对他那么依赖,只把他当作他们家赚钱的工具,寒松的衣服脏了琼花也不帮他洗。寒松每天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吃着冷冰冰的剩饭剩菜,听不到家里人的一声问候。时间久了,他开始厌烦这样的家。

直到有一天,他从裁缝铺回到家里,又累又饿。看到琼花母子五人在餐桌吃饭,也不叫他一声,他觉得这个女人好无情无义,虽然他们没结婚,但他为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算没有爱情,也该有亲情。想到这里,这些天来一直积压着的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他上前掀翻桌椅,把饭菜拨到街上,把铁锅、饭鼎、瓢勺都仍到街上。愤恨的对琼花说:"你们吃吧,吃吧,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还有你那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你们心里还有我吗?我辛辛苦苦赚钱养活你们一家,你们就这样对待我,让我每天吃冷饭冷菜。"说完甩门出去。

   这个古道山村的客家汉子,这回真的生气了,他思考着,这群孩子都是白眼狼,老了依靠不了他们,趁早还年轻,他要离开他们,寻找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古道山村客家人素来都是有情有义的,没想到他碰上这样一个讲粤语的,有文化,却无情无义的婆娘,这亦是他的命。

    第二天寒松把缝纫铺关了,把小徒弟打发走,把陪伴了他几年的两台缝纫机也卖了,他给琼花留下了一笔钱养孩子。自己再一次义无反顾,离开了乐昌,闯荡江湖。这对露水夫妻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寒松走后,琼花在乐昌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她带着四个孩回了广州她的老家,从此两人隔山隔水,无思无念。

     

                          四

    过去的日子已无法打捞,今后的路在哪?寒松也不知道。他迷茫的一路走啊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乳源必背瑶区大山,在乳源必背横溪下弯村暂住下来。他为横溪下弯村民收玉米、割稻谷、挖红薯、翻地、犁田,砍木,样样都帮他们干,只为讨一碗饭吃。善良的下弯村民给他吃给他住,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古道边的乡村。

    慢慢的他和淳朴善良的横溪下弯村民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横溪下弯村民见寒松很讲义气,他们便把他当作了自家的亲戚,彼此以"同年"、"老表"相称呼。村子里的汉人见了他都叫"老表"或叫"寒师傅",瑶族人见了他就互称"同年"。下弯村村长还给了他一间以前村里的书房给他住。这间泥砖瓦房很宽敞舒适,而且冬暖夏凉,他算是有了栖身之所,从此他这叶几经波折疲倦的小舟有了一处安稳平静的港湾。

    寒松见必背瑶族地区方园十村八里都没有裁缝铺。他再次买了一台缝纫机,决定在横溪下弯村,长住下来,开间裁缝店为瑶汉族村民裁衣服,缝衣服。五十年代初,山区农民生活贫穷。瑶汉村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用针线缝制的。寒松为村民缝制衣服赚不到多少钱,只能换取粮食柴火油盐等生活所需。

    冬天的瑶山天气寒冷,逢下雨下雪的时候,村民们不用去劳动,他们在家闭门烤火,山上田园都静悄悄的,大山深处的雪地里时不时可听到斑鸠、山鸡、野鹿饥饿的鸣叫声。晚上没事,村民们都喜欢聚集在寒松的缝纫店里,男人提着自酿的烧酒、火笼、朴克牌。女人用葫芦瓢勺装着自家炒的花生、爆米花,红薯片,在寒松裁剪铺里,男人打朴克、喝烧酒,女人坐在一旁纳鞋底、补衣服、烤火笼。男人打朴克牌斗地主,赢了,坐在旁边的女人就给男人嘴巴里塞几颗花生米,几粒爆米花,或一块红薯干,输了则要他们爬桌底、喝烧酒、夹耳朵,大家开开心心的起哄、喜闹。

    那时候大山里的村庄很闭塞,农民除了生产队里开会,就再没有其它娱乐活动,村子里的人难得这样喜喜闹闹。只有下雪的冬天,大家不用进山砍木,不用下地劳动,闲时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打牌,日子虽穷困,亦觉得很开心。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消逝在寂静如太古的深山乡村屋檐,以及村头巷陌里。

    夏天,如果没有太多的缝纫活干,寒松就背着小竹篓到村后树林山溪里钓鱼、抓泥鳅,摸石螺、捞虾米。碧绿的山溪泉水清澈透凉,悠悠山风,沁人舒爽,山林里蝉鸣鸟啼,古老、原始的山村生活,亦觉那么安静悠然。

    不知不觉寒松来到横溪下弯村已有五个年头了,有一天寒松上山逮到一只大野兔,回来他煮了一大锅黄豆、兔肉,青瓜汤。他叫上村长和隔壁邻舍的男人一起吃肉、喝酒。喝到酒兴时,村长说:"老表,你来我们村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见你一个人,没人洗衣服,没人煮饭,生活很苦吧?"

喝了一口酒,接下去村长又说:"老表,要不要我家孩子他妈帮你介绍一个女人?"

    寒松听了,摇摇头:"算了吧,老表,我都那么大年纪了,都老了,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说这些。"

停了一会,喝下一杯酒,吃了两块野兔肉,村长又说:"我家有个亲戚,姓张,早年嫁到横溪溪头村,孩子还不够两岁就死了丈夫,女人叫张玉秀,生得端庄又漂亮,而且很勤劳。她一个人抚养孩子,侍奉公婆二十多年。前年她儿子十八岁,长得又高又帅,可惜由于家贫没念过什么书,他跟村里的人去乐昌卖药材,结果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怜玉秀一个人抚养他十八年。悲伤时,她欲去跳横溪河,被村里人拦住,想想家里还有公公婆婆,她也就活下来了。去年她公公婆婆也过世了,现在她只身一人,无牵无挂,如果你愿意,就去见个面,成不成,就要看你俩的缘分。" 村长说完自己又喝了一杯酒,吃了二块肉。寒松却沉默不语,他想这个女人也确实很可怜。

  这一晚寒松一夜没睡好,初夏的田园,窗外一片蛙声,此起彼伏,吵得他无法入眠。第二天他去村长家,叫村长老婆带他去见张玉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冥冥之中仿佛早已注定。如果寒松没来横溪,那么他这辈子就永远也不会遇见他儿子寒星的母亲张玉秀。仿佛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五年前寒松离开乐昌,没有目的地走到横溪下弯村来,在横溪一带他没有亲戚,人生地不熟,而且这地方又是那么的山,那么的穷。冥冥中是什么吸引着他,在离古道家乡不远的大山里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他很少回过红云,只在清明节回过几次,拜祭他父母和秀梅,秀梅的坟头上早己长满了芳草。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秀梅,想她时,他就取出那条绣花手帕,摸一摸,闻一闻,仿佛这块他珍藏了几十年的绣花手帕上还留有秀梅的体香。

    此刻见到玉秀,又让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秀梅,一眼望去秀梅和玉秀似乎有点相像,一样的身材,一样粗黑的辫子,一样朴实端庄羞涩的脸庞,名字里面都有一个"秀"字,她看起来很顺眼,媚清善目,人亦朴素勤劳。四十出头的玉秀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美丽,大山里的泉水,大山里的粗粮谷米,把山里的女人养得红红润润,健健康康,她们的美是自然的美,朴素的美。她们身上有一种在琼花身上找不到的自然的气息,她们这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寒松见到玉秀,一眼就喜欢上她了,从玉秀的眼神里也能看出,她也很喜欢寒松,寒松在玉秀家里吃午饭,玉秀杀了一只鸡,煮了一盆豆腐,炒了一碟山里的竹笋。玉秀煮的饭菜很合寒松的胃口,这一顿饭寒松吃得很饱,很饱。

    回到下弯村,晚上村长手里拿着竹烟斗,漫悠悠的来到寒松的裁缝店,他问寒松:"今天去溪头村,见到张玉秀了吗?"寒松说:"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还好,看起来人很朴实,很勤快。"寒松很诚实的回答。

     "这二十多年她受了很多苦,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村长说。

    寒松不语,他给村长倒了一杯茶。村长喝了一口茶,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旱烟,继续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过来,我们还等着喝你的喜酒。"

     寒松说:"要跟玉秀商量。"

     村长微笑着说:"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好的。"寒松爽快的回答。

    半个月后,在村长的主持下,寒松和玉秀在横溪下弯村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这一年,寒松五十二岁,玉秀四十六岁。为了方便照顾寒松,玉秀从溪头村搬到了下弯村。寒松做衣服,玉秀帮着锁扣门,订纽扣。她还在村边地里种了菜,养了鸡,日子过得无风无浪,平淡幸福。

    一年后玉秀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寒星,寒松乐得合不拢嘴。老来得子,这是他人生中一件最开心,最幸福的事。他对妻子、儿子疼爱有加,常常到山上捉山鸡、打野兔,到溪里捞鱼虾、摸石螺,把儿子养得壮壮实实,把妻子养得白白嫩嫩,在下弯村的这段时间,他们一家过得安心幸福。


    时光在流逝,一晃他们的儿子寒星就长到五岁多了,转眼就到了上学的年龄。下弯村没有学校,村里的孩子都要去横溪上小学,山路陡峭弯曲,而且路途有点远,他们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去上学。寒松和玉秀商量决定搬回老家红云去居住,寒松在外游荡了三十几年,也该回家了。

    为了让儿子有处好的学习环境,玉秀同意离开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的必背横溪大山,跟寒松回老家红云种田。说搬就搬,第二天,玉秀在家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请下弯村的人吃了一餐饭,寒松把想法告诉了村长,村长没有挽留他们。他们择了一个好日子,带着儿子寒星回到了老家红云。这么多年没有回老家居住,红云老家的房子已破烂不堪。

寒松有六个亲兄弟,父母早逝,老大一家在寒松还在家里时就迁去了乐昌坪石,在坪石附近的农村安了家。他是老二,老三和老四英年早逝,解放前,老四的老婆张氏带着四个幼年的孩子到乳源讨饭,解放后在乳源城郊分了田地,安了家。现在寒星带着妻儿回来,老三家的儿子给了他一间小房子,地下是牛栏和厨房,楼上住人吃饭。

这时的寒松已经五十七岁。回乡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把秀梅的尸骨捡起来重新下葬。按照当地的风俗,上吊自缢而亡的人是不可以起身的,否则会对下一代不好,寒松却坚持要把秀梅的骨头捡起来重新安葬,风水先生没办法,只好在骨缸底下放一块石头,把邪气压掉。据说这样对下代子孙就不会有任何影响,村里人都说寒松对秀梅很痴情。

    寒松回到村里,他没参加过生产队的劳动,因为他已经年老体弱,他在村里帮人做衣服,收入甚微。他家没有自留地,玉秀每天到山上开荒种地。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赚工分,女人的工分没有男人的多,年终分粮时他们家是分得最少的。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坚持送寒星到村里的小学读书。寒星长得非常可爱,乖巧,村里的姑娘媳妇都非常喜欢他,见他的父母亲年迈体弱,常常帮他家里挑水砍柴,让他得以安心读书。

寒星初中毕业后,因要照顾年老的父母,无法继续上学,公社教办安排他在村里小学做民办教师,一边教书一边照顾父母。那时民办教师的工资一个月只有七块钱,还要上交生产队伍块钱。他们家常常吃了上顿就没了下顿。寒松的前妻秀梅娘家的兄弟侄儿,自从寒松一家搬回来,就一直接济他们,经常送些粮食柴火给他们家。过年过节,寒松也常带妻子玉秀和儿子寒星一起去秀梅娘家。秀梅父母早已过逝,她娘家兄弟对玉秀都很好,把玉秀当作他们家的妹妹,过年过节,你来我往。这样玉秀就有了两个娘家,两个娘家的兄弟侄儿对她都很好,也很照顾寒星,寒星对两边的舅舅家都很亲,两边的舅妈对他都很疼爱。寒星没有兄弟姐妹,后来他母亲玉秀生病,都是他两边的舅妈和表嫂来照顾。

    说起寒星他也真的很可怜,他还没有真正长大成人,父母就老的老,病的病,他要上学又要照顾家里,后来他的母亲玉秀,因为常常思念她早年失踪的大儿子,长年累月,变得精神失常,发病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她常常一个人跑到她以前生活过的必背横溪瑶山里,喊她多年失踪了的大儿子的名字。她哭喊的声音在深山里回荡,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每次离家出走,寒星都要去找她,那时他才十六七岁,一个人走三四十公里荒凉的山路,心里十分害怕。找不到母亲,他就到横溪附近的他舅舅家里,舅舅和舅妈都心疼这个外甥,每次见他来,舅妈都煮很多好吃的给他吃饱,然后又叫她的儿子一同去找他们发疯的姑姑,寒星的母亲。有时三两天也找不着。发疯病的玉秀躲在深山密林处,哭累了,喊累了,就睡在树林里,谁也找不着她,她也不知道害怕。被人发现找到她,就带她回家,寒星舅妈含着眼泪帮她洗澡、洗衣服、梳头发。在舅妈家吃饱,寒星不放心父亲一个人在家,就带着他的母亲回家。这样隔十天半月发病时她又离家出走。一个小小的少年一个人要照顾老弱的父亲,又要照顾疯病的母亲,家里经常断粮断火。这样痛苦的生活,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的。

    一九八零年,寒星二十岁,他的父亲寒松病逝。家里没有粮食,没有棺材,母亲玉秀在病中什么都不会理。村里人见他家穷得叮当响,没有一个人肯借钱借粮给寒星,正在寒星一筹莫展时,一个与他同学校的民办教师对他说:"寒星你别急,我把我父亲的棺材先借给你父亲用,下午我就叫人抬过来。"寒星听了当时泣不成声,在危难的时候还有朋友对他那么好,使他十分感动。

    他按当地的习俗埋葬了父亲。过后,他每天除了到学校里教书,下班后就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母亲张玉秀的病常常发作,发病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寒星上班的时候,他就把母亲反锁在家里。寒星父亲病逝后的一百天,他的母亲也去世了。那天早晨,寒星的母亲比往时都清醒,早上吃过早饭,她对寒星说:"儿子,不早了,你去学校上课吧,如果我走了,你也不要悲伤,这样对你会更好。"

    寒星以为他的母亲又在说疯话,出门时,他偷偷的把房门锁上。中午他回到家里,看母亲睡在床上,他喊了几声,母亲没有回应,他上前一看,母亲的手已经冰凉。这一次他没有像父亲去逝时那么谎乱无策。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一百天的时间,他似乎好像已经脱胎换骨,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悲伤,饱尝了人间许许多多世态炎凉。他没有哭,他淡定地为苦难了一生的母亲办理完后事。

他把父母合葬在一起,坟地选在与大妈秀梅坟地相邻的山坡,好让他们看得到彼此。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而且更加努力工作,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作学习,常常在市里的报刊发表反映当时农村生活题材的短文。当地公社领导发觉他能写一手好文章,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县组织部门就直接把他招入当地公社办公室。

经过自己多年的努力拼搏,寒星从一名普通干部,成长为一名享有副处级待遇的领导干部。人们都说他家的风水好,所以每年都那么积极回乡拜山上坟,风水先生说是秀梅那坟地葬得好,荫及后人。

寒星和冷月心里都明白,这些年他们有多努力地生活。



月亮

2018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