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藩篱内探望

之惠

<h1> 在生命的藩篱内探望<br> 文/郭华丽<br> 姨婆去世已近一年了。若不是翻开日记,我根本记不得是2017年7月6号这天。爷爷、奶奶、外爷、外婆、父亲、舅父、姨婆,这些和我有着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又一个从我生命里永远的离去。时间真是一剂良药,那些曾几乎要了命的疼,被岁月的膏药一剂一剂抚平,四十多岁的我会偶尔想起他们,大多是在自己遭遇病痛或是感叹人生的了无意义时。说实话,我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对于死神的畏怯。人到中年,我不知道这个“中”有着怎样的说辞,是生命的分水岭,望的见来路又看的穿归处?<br> 人到中年以后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又过得很慢。快的让你拒绝只是几年你就是奔五的人了,你头上的白头发明明是昨天才拔了去,今天一不留神看见它还在你眼里摇曳……慢的是离家上班已经走出几十米或是几百米了“门锁了么?”这个问号会在你的脑子里轰响,你一遍遍回想你出走时的每一个细节还是不能确定门到底锁了没锁,结果总是一趟又一趟的折返;慢的还是躺在深夜的床上你闭上眼睛心无旁骛的在心里默默地数羊,羊都被你数的睡着了而睡眠却迟迟不肯放下身段临幸你……快的还是你刚刚放下一本已读完的书却怎么也想不起书中主人翁的名字;慢的还是你的记忆似乎一直停在旧时光,那些明明已经远去了的记忆似乎又悉数回到了你的脑海里,童年的、青年的,外婆家的、姨家的……会让你恍惚生活不是指向未来而会时不时把你拽回过去。<br> 有话说“人死如灯灭”。有话说“记死不记生”。还有话说“生死无常”。这样的语言似乎有特定的指向性,却是两极。或者是生,或者是死。只是对于亡人,什么样的日子、被什么样的人记住,都没有丝毫的意义了。<br></h1><h1><br></h1> <h1>  对于姨婆的离世,那天的日记里有着这样的记述:姨婆去世了。这个消息是在一个亲戚的生日饭桌上听三姨说的。我脱口道,真的死了?一间房子的两桌人几乎都笑了,不记得谁说:这次是真的死了。因为这是被第三次通知说姨婆离世了,最近这次也就是上周六,母亲兄妹还定了斋、花圈,又听说没有,才急急退了。问完这样的话,我感到自己的寡情,一个生命的离去,无论是否病患,无论多高的寿辰,终是一件哀事,更何况是有着血脉相牵的亲人,而我和大家的话语里似乎透露出“终于死了”的意味。记得看《路遥传》的那一个多周里,忧伤从心底一天天叠加哽在了喉咙里,书的最后几页也是路遥生命的倒计时,只是几页我是用了两个夜读完的。“我这几十年,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你解下不?……”正如作者所说,若不是路遥心理防线彻底的崩溃,好强如他,断然不会在晚辈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这样的话语里我的眼泪根本就不受我的控制,一波一波涌出眼眶,我只好让自己放下书。第二天晚上又拿起续读前我提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再流泪,可是当看见路遥躺在病床上一声声呼喊:“九娃,救救我,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呼喊着他的亲人们:“爸爸妈妈还是离不得,爸妈……最亲……”时我还是没能抑制住汹涌的泪水,只好索性让自己哭个畅快。</h1><h1> 好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的哭过了,而这本《路遥传》让我连着哭了两个夜,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把自己四十多岁的华年祭献给了文学的庙堂。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我,他的《人生》、《平凡的世界》带给我心理、精神的震撼和安慰无可比拟,他是一代人的精神教父,而这个教父终以自己的英年早逝让我对文学满腔热爱又无比痛恨。<br></h1><h1> “一想起这个世间再无路遥,我还是不由自己泪湿双眸。”这是那天日记的结尾。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何以会把姨婆、路遥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放置在一起,也或许是有些惦念最终都成了奠念。<br> </h1> <h1><br>  看东紫的中篇小说《芝麻花开》里写母亲发现自己的眼有点花的时候,就买了棉花、棉布给自己和父亲缝寿衣,“母亲说,做寿,做寿。再说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个头,也有个尾。怕,那头就不开始了?那尾就不结束了?既然那头尾是避不过去的,就得准备,省得到眼前抓瞎,那样就只能潦潦草草结个尾……”这些文字让我想起了姨婆的姐姐——我的外婆。外爷外婆的寿衣也都是外婆在五十多岁时就做好了的。<br>  外婆的身体一直都不硬朗,是村里人眼里的病秧子。外婆说她走了,留下跛腿的外爷可咋办呢。没想到七十二岁的外爷被判得了食道癌。爷是想要自己活的,靠着祖上传给自己的医术,一罐罐开给自己的中药也没能让爷从死神手里拽回自己的命。外婆活着,七十多岁的外婆反反复复地说:人老了,活啥呢,活着拖累儿女呢。话虽是这样说,但外婆还是从箱底翻出了二十多年前就做好的寿衣。一件白布满襟的褂子穿在了身上,春夏秋冬的穿。夏天放在大太阳下晾晒,冬天等不及的放在火笼上烤干。一穿就穿到了八十四岁。其实我们都知道,外婆穿上这件褂子是为了延寿呢。穿着白色褂子的八十四岁的外婆在年三十的早上,悄然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应了她对自己生命的预期: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外婆的丧事,被村里人称为“喜丧”。这样的喜,多源于生命的长度吧?除了母亲姊妹哭的双眼红肿,孙辈、重孙辈的悲伤都难以持续的挂在脸上。<br>  </h1> <h1><br>  六十九岁的母亲,现在也常常说:人老了有个啥活头,猫老不逼鼠了。好强了一辈子的母亲,一直都是我们这个家施令的发号者。有一天发现自己说的话、自己的想法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自己紧赶慢赶的脚步赶不上这个加速度的社会时,我想母亲是疼的。是恼羞成怒——惊慌失措——怨天尤人——无能为力——自怨自艾的疼。对于好强的母亲,这一年年,岁月叠加给她的不只是苍老,有焦虑、脆弱、无助还有对亲情、生命的不确定感。我看见的,留在我记忆里的都是劳作的母亲、生气的母亲、独自的母亲。我几乎忘记了母亲还会笑,母亲笑时的样子。事实是,无论我们姊妹仨如何察言观色的照顾母亲,都无法替代父亲这样一个角色,“老伴,老伴,老来相伴”。母亲的余生有多长,离世的父亲留给母亲生命的黑洞就有多长。<br>  我记得我曾在网络上看了姜文的《狗日的中年》。时过境迁,已不记得那时的感受。一篇文字对人的冲击力能持续多久?无处不在的生活,已经教会你只能不动声色的藏起自己的情绪。你可以在生命的的藩篱内探望,或近、或远,以往、今夕、未来,都已经无法修改。<br>  如果说生命就是一场修行,修行的结果是自知,而后,安身立命。</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