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到了夏天就一天天变短,到夏至这天就更像女人的超短裙,短得不能再短,人还没睡足,夜已没了踪影。秀芳睡眼惺忪,瞅了瞅身边的丈夫,丈夫的鼾声还像行驶在高速路上的轿车一样平稳。秀芳伸腿蹬了丈夫一脚,丈夫就急刹车似的刹住了鼾声,迷迷瞪瞪地问:干甚哩?——昨夜才例行了夫妻公事,这脚蹬的显然不是以往那种含义。果然,秀芳说:你还不快起!乡长肯定事儿多,到了前晌就怕捉不住人了……

丈夫很不耐烦:哎呀,你见风就是雨!那事我看就算了吧,要不缓几天再说……
秀芳没料到,丈夫昨天的承诺竟也像电影票一样能过期作废。她一骨碌坐起身,猛推丈夫一把:我就知道你是个缩头乌龟,你还是个男人吗?
女人惯用这话质问男人,这就涉及到了男人的要害部位。丈夫带着一脸坏笑故意叫屈:这可没人比你清楚,你咋过后不认账呢?
秀芳啐了丈夫一口,气呼呼地裸身下床,打开衣柜,换穿了一身惹眼衣裙,然后又洗脸又梳头的,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完全是女人要出门的那套烦琐程序,那样子纯粹是在鄙夷丈夫——你不敢去找乡长是不?那你就看我去吧!
丈夫赖在床上颇显无聊地张大嘴巴打了个半途而废的哈欠,然后辨解说:我昨天不过是瞎咋呼哩,你别当正经话好不好?你以为人家乡长是给你一个人当的?要我看呀,这事村长都不一定会管,别说乡长了……
秀芳忍不住抢白:要你看甚事也干不成!你不找人家咋就知道人家不管?看你那怂劲儿吧,乡长又不是老虎,能把你吃了?乡长有甚了不起的,俺娘家隔壁的蓝天也在别的乡当乡长哩。
丈夫说:好好好,你能行,你能行,你好好打扮一下,看能不能把乡长给迷住。
秀芳把梳子啪地砸在丈夫身上,骂道:放你妈的屁哩!有了事你连村长都不敢去找,逼得我出头露面,你还说这号混帐话!
丈夫笑纳了秀芳的打骂,再不吭气了。
事情嬗变成找乡长,是秀芳也始料未及的,真是蝌蚪变成了蛤蟆。找乡长的前身是找村长,一开始,秀芳鼓动丈夫去找村长,把事情说说,事情能不能解决,总得试试,丈夫也觉得这事非找村长不可,但他却说:我嘴笨,不会说话,还是你去说吧。秀芳说:真是瘪虱子捏不出血来,看你那出息吧!
秀芳去找了村长,却没找见。其实村长应该叫村主任,他原本是个暴富的人,办着一个洗煤厂,有了钱还想有权,就很强劲地竞选上了村主任——人常说有了权就能有钱,他却反过来印证有了钱也能有权。当选村主任后,又加了个支书的头衔儿,这也是时下农村干部通行的双重任职,俗称一肩挑。人们不叫他书记,也不叫他主任,只叫他村长。秀芳先是去村长家找村长。这年轻的村长有一儿一女,都读小学。村长觉得自己这辈子啥都不缺了,就缺文化,这点缺憾可要在儿女身上花大力气弥补过来,于是把俩孩子送到省城最好的学校,为了不让他俩受制,还实施了配套工程,在省城买了住房,打发老婆去照管,当然,村长也得隔三差五地驱车去老婆那儿应应卯。村长经常这样来回奔波也挺不容易呢。在村里,村长家的楼房鹤立鸡群,外面看着金碧辉煌,里面却是乌烟瘴气。村长的爹妈生了好儿子,万事大吉,只愁没法消磨幸福时光,就迷上了打麻将。以前还很顾忌儿媳的脸色,儿媳远离了他们,这老俩口便肆无忌惮了,麻将一桌开至两桌,两桌开至三桌,每桌还都围了人观战,简直就是一个麻将俱乐部了。秀芳在麻将桌旁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村长的踪影。村长的爹妈无暇理她,两位都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往出输钱。看了半天,秀芳觉得他俩的钱输得也太容易了些,不过又想再容易也远不及村长那钱来得容易。好不容易村长的爹和了一把,趁他笑逐颜开的时候,秀芳忙问他村长什么时候在家,村长的爹还未及回答,旁边早有人抢答:村长甚会儿也不在家,要找他到村部找去!秀芳就又去村部找。秀芳哪知道,村部除了选举,除了年底给每户村民发放一两袋面粉的福利,除了到时候收取合作医疗参保费以及办理低保、核定各户种籽数外,平时就像假期的校园,冷清得令人伤感。秀芳在村部转了一圈儿连个鬼都不见。秀芳想了想,就去找村里的老会计,想来村会计肯定会知道村长的行踪。这老会计还是个村医,家里开着药房,时刻盼着有人身染小恙惠临药房。秀芳进了门开口就问他知道不知道村长在哪儿,连个称呼也没有,他便老大不高兴,说:我哪知道村长在哪!又觉得自己口气冲了点儿,忙补救了点热情,问找村长干甚?是不是要批地基?秀芳摇了摇头。会计又问:是不是要盖公章?秀芳没摇头也没点头,心里迟疑着想这事该不该对会计说说,会计却不再追问,告诉她找村长得去洗煤厂找,因为在村里,村长那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会计早些年也是个诗歌爱好者,江青的这两句歪诗亏他还能记得。
村长的洗煤厂离村里还有三、四里,那黑漆漆的煤块洗来洗去能洗白吗?这在秀芳想来还是一件很怪异的事呢,想必那洗煤厂也是一个男人和煤在污水中徒劳无益地瞎折腾的地方, 一个女人冷不丁地出现在那儿会不会产生扎眼效应?秀芳怏怏不乐地回到家,等丈夫下午从煤矿下班回来,立刻抱怨说她都把腿跑断了也没找着村长,没等丈夫洗了黑脸,就撺掇丈夫去洗煤厂。丈夫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说去了洗煤厂也不一定就能找着村长,村长又不是唐僧,还能在洗煤厂里打坐?村长有着那么大的事业,说是日理万机怕也差不多,这村长怕是只比本·拉登能好找一些,找村长还不如找乡长省劲儿哩!当初秀芳让丈夫去找村长丈夫说他嘴笨,这时倒不显得嘴笨了,俏皮话就像酸甜的葡萄,一串又一串。
见丈夫这样说话,秀芳心里就来气,但听到最后一句,秀芳如饮醍醐,她就势来了个赶驴上坡:对呀!那你干脆去找乡长得了。
丈夫大声说:好,好,不就是找乡长吗?我明天就去!丈夫洗罢脸正拿毛巾使劲儿擦手,说这话时就有了摩拳擦掌的样子。
丈夫不过是虚张了一番声势,秀芳却将好大的棒槌当了针。嘁,她也不想想,乡长能理她这茬?她几乎还没有区分乡长和村长的不同——那可不只是一字之差,还没有仔细掂量掂量一乡之长的分量,就赌气冲出家门。而这赌来的气却像充盈在一只跑气的气球里,没等她走到村口就所剩无几了,但她发觉这时已没了退路,欲罢不能,至少她也得装模作样地往乡里跑一趟,要不,就该丈夫奚落她了。
乡驻地离这小山村倒也不远,在村外路口等着截一辆过路的小面包出租车,坐上还没等气儿喘匀就到了。在乡政府门口下了车,秀芳的心里就不由得打开了鼓。乡政府面对嘈杂喧闹的大街显得气定神闲,秀芳立在门口向里探头探脑,只见院里停着几辆小车,一派肃静,除了一个老头正挥着大竹扫帚不紧不慢地划拉着院里的零星垃圾外,瞅了半天也不见有其他人出现。秀芳蹭到老头跟前,悄声问:乡长在哪间房?
老头看了秀芳一眼,就停下活儿,朝楼上那些房间瞅了一圈,呵呵笑着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乡里的人,我只是个扫大街的。
秀芳问:那乡里的人呢?
老头说:这阵儿还不到七点,等到八、九点才上班哩。老头说着,把扫拢的垃圾撮到独轮车上,推着往门外走,秀芳忙跟了出来,立在乡政府大门外,面对着街面儿发起呆来。
乡政府大门外的街道两旁早已摆满了各种摊点:卖菜卖肉卖水果的,卖零星杂货卖小吃的……。离秀芳几步远的地方忙碌着一个烤卖烧饼的男人,他身边放了一桶发面,桶口裸露的面团发酵得鼓冒出了桶沿,忽然一阵灰尘刮来,男人在灰尘中就地取材,手疾眼快地抓住一个滚动的超薄塑料袋,顾不得检视就摁着遮盖到了面团上。男人回头才发现秀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忙用身子遮挡住那用废物加冕的发面桶。秀芳将目光移向街对面,那里有一个用彩条棚布搭成的棚子,棚口炸油条的女人见秀芳看过来,就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油条老豆腐啊——!
秀芳走过去要了三根油条一碗老豆腐,正坐在棚内吃着,就见扫街老头把竹扫帚立在棚外,也进来要了一碗老豆腐,坐在了秀芳对面。
老头的模样很像印在邮票上的某个大人物,他认出了秀芳,就笑笑。秀芳问:扫大街还要捎带扫政府大院?
老头说:哪里呢,乡里那些大员们轮流值日,有的早晨想睡懒觉,就雇我替他们扫。
炸油条女人想当然地说:乡里那些人可有钱呢!
老头说:也有不自己掏钱的,让我打个条子,植树啦修渠啦通下水道啦什么的,还有的就干脆给我弄些救济款。
说到救济款,老头话就多了,说前些年他一下子就领了两千多块钱的救济款,因为那些年乡里收的街道卫生费让管卫生的副乡长给花了,以至他扫大街的工资没处着落,一年也没领着一分,后来那副乡长却拍屁股走人,调到了别处,新来的副乡长只好让他写了好几份申请,好歹拿救济款抵了他那年的工资。老头说:副乡长告诉我,一份申请顶多给批五百块,好家伙,让我用四、五个人名写四、五份申请,说是写得越恓惶越好,嘿嘿,我哪里能想下那么多恓惶的事儿!找了个老师写,写得都没词儿了。
老头问秀芳:你找乡长干甚哩?
秀芳说:我……,唉,我这事一两句也说不清。
炸油条女人看着秀芳忽然笑起来,问秀芳:前两天是不是你找过乡长?
秀芳一脸茫然:没呀!
炸油条女人还是笑着:不是你呀,真是笑死人了!听说前两天有个女的来闹乡长,说是她家的房子因为地下挖煤裂了缝儿,死缠住乡长不放,坐在乡长办公室就是不走,非让当下就给解决,后来又说尿急了,乡长让她去厕所,她说我去厕所,还怕你躲得没影儿了呢!她把乡长的痰盂拿过来,扯下裤子就尿,吓得乡长赶紧往外跑……。
扫街老头摇头感叹:唉,你看当个乡长呢,也不容易哩。
秀芳这才知道,婆姨人还敢在乡长面前这样子撒泼,这让她有了足够的勇气。
吃过早饭,秀芳又来到乡里。乡政府大院的小车又多了几辆,看样子各个房间好像也都有了人。秀芳见一个半大男孩两手各拎着两个大暖水瓶正缓缓往楼上走,厨房里有个女子从窗口探出头来问他:拖把呢?男孩说:放锅炉房了。秀芳见状就断定这男孩是通信员,忙追过去问:乡长在哪间房?
男孩像是没听见。秀芳抬高嗓门:哎哎,我问你呐,乡长在哪间房?
那男孩像是突然患了聋哑病似的毫无反应,只顾上楼。
秀芳的脸腾地红了,心想你这小通信员倒这么牛皮,我就跟着你,不信你不开口。
上完楼梯,那男孩把四个大暖水瓶放到地上,两手撑住膝盖像是歇息。秀芳说:你告诉我乡长在哪间房,要不我就一直跟着你。
男孩直起身,一下比秀芳高出了半头。他倨傲地看着秀芳,忽然嘴角泛出了一丝笑:你找赵乡长?他在西楼九号,西楼在那边。
秀芳噢了一声:乡长姓赵?好,谢谢你!
秀芳转到西楼,找着九号,那房门开了一条缝儿,里面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秀芳心里纳罕,在门上敲敲,里面人说:进来。秀芳推开门,一下就感觉不对,只见房里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木片,一个男人蹲着手操斧头看样子正劈木柴呢。男人问:你找我?秀芳忙说:不不不!我找赵乡长。男人说:我就是赵乡长,你进来吧!秀芳迟疑着走进房间,男人放下斧头,迟缓地站起身问:你找我干甚?秀芳打量着一地的木片木柴,心里的疑惑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领导再怎么改变工作作风也不能在办公室处理木柴呀,她问:你真的是赵乡长?男人说:是呀,我就是赵乡长。见秀芳愣怔,男人又说:你不信是不?我在这儿当了好些年的副乡长呢,人们一直叫我赵乡长,后来喝醉酒出了车祸,把脑子给摔坏了,这阵儿就算恢复得不赖呢,可还有好些字想不起来也写不出来,暂时还不能工作,只能活动着身体给家里拾点儿柴火……。秀芳问:那你咋不在家休息?赵乡长说:老待在家有甚意思?再说我还不到退休年龄,这办公室还给我留着,人们都说要不出车祸,我就是乡长候选人,可偏偏出了车祸,这车祸也出得太蹊跷了,我记得那天是经联社主任老田的儿子结婚,我去喝了点儿喜酒,回来开车上路的时候还清醒着呢,可后来的事儿就再也想不起来了,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可问谁谁也说不知道,都不肯告诉我……

  秀芳看出这赵乡长脑子是有点儿不对,还要把她当作倾吐心声的对象,她显然是被那小通信员给捉弄了,就气呼呼地往外走,要找通信员算帐。赵乡长说:你别走哇,你找我干甚?秀芳回转过头说:我是要找乡长。赵乡长说:噢,这阵儿的领导又换了一茬儿新人,我都不熟悉,也不跟他们打交道,你还是让别人领你去吧。赵乡长还没啰嗦完,秀芳就走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秀芳在楼道里迎面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秀芳问:乡长在哪?那人警觉地打量着她问:你找乡长干甚?秀芳说:我有事儿。那人问:有甚事儿?秀芳说:我见了乡长才说。那人说:好好好,你跟我来。眼镜男人前边走,秀芳后面跟,一直跟到楼下。到了楼下,眼镜男人站住又问:你到底有甚事儿?秀芳反问:你是乡长?眼镜男人说:我不是乡长,你也不要管我是谁,你只管说你有甚事儿吧!秀芳生气地说:这叫什么话!我的事儿怎么能随便告人呢?眼镜男人笑笑,转身又走,秀芳问:你去哪?眼镜男人说:你跟我来吧!
走了几步,眼镜男人就带秀芳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个女子正躺在柜子后面的床上耳贴手机柔声细语,见有人闯进来,忙关了手机下床迎到前边来。眼镜男人对秀芳介绍:这是乡里的妇联主任,你有甚事儿先对她说。又特别叮嘱妇联主任:把她安抚好啊!说罢掉头就走。眼镜男人看样子不是一般人,他用了“安抚”一词,让秀芳很不乐意,她是来找乡长说事儿的,安甚的抚哩!妇联主任端坐办公桌后,指着沙发让秀芳落座。秀芳说不坐,我要找乡长,你告诉我乡长在哪。妇联主任说乡长不在,你有甚事儿?秀芳问乡长去哪儿了?妇联主任说乡长开会去了,你有甚事儿先和我说说。秀芳问乡长在哪儿开会呢?妇联主任正要回答,柜子后面床上被冷落的手机忽然发出了悦耳的铃声,妇联主任就像乳母听到婴儿啼哭似的急奔过去,又把手机紧贴耳根跑到房外去低声密语,这密语看样子也是蜜语,就像魔术师手中的带子,扯也扯不完似的,秀芳待不住,就往外走,见秀芳出来,妇联主任忙把手机盖合住,不让嫌疑人逃脱似的堵回了秀芳。秀芳说我去找乡长,妇联主任说乡长真的开会去了。秀芳问甚时能回来?妇联主任说不知道,你有甚事儿就对我说吧!秀芳说这事儿你可解决不了。妇联主任问有关哪方面的?秀芳说你就告我乡长的办公室在哪儿,我自己去找。妇联主任说你咋这样呢,乡长真的不在。秀芳说在不在你让我去找找。妇联主任正要说什么,手中的手机铃声又响了,恨无分身之术的妇联主任实在不忍关机拒绝这甜蜜的骚扰,只好先安抚打手机的对方:你等等,一会儿我打过去,然后对秀芳说:你跟我来。
秀芳跟着妇联主任又来到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有三个人看样子正在说事,被闯入的她俩打断,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半老不老的老头秀芳认得,知道他是乡里的司法所所长,也是矛(盾)排(查)中心的和事老,人们都叫他老张。这老张不只是个和事老,还是个万金油,乡里有许多工作少不了他的和稀泥作用。他也确实有一副热心肠,经常又是笑嘻嘻的,这就在不少群众中赢得个好人的口碑,此刻见他坐在办公桌后就显得过于一本正经了。妇联主任旁若无人径直走到他身旁,头朝秀芳偏了一偏:老张,她硬要找乡长呢,你看看她有甚事吧。老张也认得秀芳,说:这不是王家庄的吗?说着站起身,热情地把秀芳让到沙发上,还倒了一杯水:你别着急,先喝口水歇一歇,他们这些烂事一会儿就完。妇联主任拍拍秀芳的肩,说了声你等着啊就勿勿而去。转了半天,秀芳总算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心想这好人老张总不会糊弄我吧?就坐下等。老张坐回办公桌,对那两人说:你俩接着说。某甲说:他这煤窑我包了还没偷干几天就让你们乡里给逮住给炸了,还罚了我不少呢,我现在都没法过了,他得把剩余的承包费退给我。某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争辩说:这有承包合同呢,合同上咋说的?不能因为不可抗力而终止合同,咱得按合同办。老张喝道:亏你们在这儿还敢说这事儿!还不可抗力呢,倒会用词儿。谁让你们开黑煤窑来着?又问某乙:还没追究你是不?某乙不言语。老张说:你赶快把承包费退出来,这得没收,你们这狗屁合同能见人吗?不罚你就算便宜了!又对某甲说:你也别想要回这承包费,法律会支持你吗?以后可要遵纪守法,别再干这没屁眼儿的事!
打发走这两人,老张还兀自摇头:尽是胡来哩!然后问秀芳:你有甚事?秀芳说:老张你告我乡长在哪儿。老张说:乡长早下乡去了,忙得哪里能见着!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秀芳说:你别骗我了,刚才妇联主任说乡长开会,你又说乡长下乡!老张说:那是她瞎猜呢,乡长的确下乡去了。其实有的事不一定非得找乡长,乡长还能甚事都管?那管得过来吗?你先说说,看咱们能办了不能。秀芳说:我就奇了怪了,你们为甚不让我找乡长?我又不是来闹事的。老张说:你看你,谁怕你闹事!闹事就能解决问题?顶屁事儿!能解决的咋也好说,不能解决的你闹到中央也扯蛋。来来来,我再给你续点儿水,瞧这天气热的。秀芳说:不喝了,我就是想见见乡长。老张说:你咋这样固执呢?乡长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甚两样的,不要来不来就见乡长嘛!秀芳说:算了,你不告我我自己找去。老张忙说:你咋就不信呢?哎哎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老张拦住秀芳,掏出了手机,嘟嘟嘟地调出一个号来拨通:喂,你在哪儿?……那正好,我这儿有事,你赶快来一下!秀芳问:你给谁打电话?是不是乡长?老张诡谲地笑着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村长的宝马车来得特别及时,仿佛从天而降,村长就像已显过时的紧俏物突现在秀芳面前,令秀芳眼睛一亮,继而不胜感慨。猛见秀芳坐在老张办公室,村长也不禁诧异,就像看见家鸡上树,不知这是什么兆头:咦,你咋在这?
秀芳没好气地说:我要不在这儿还能见着你吗?
老张说:瞧你这村长,一天就知道瞎忙,你也关心关心群众的疾苦嘛。
村长打量着秀芳:你打扮得这么靓,能有甚疾苦?
秀芳扑哧一笑:你就剐碜人吧!
老张说:也快晌午了,她想坐一回宝马车哩,你能不能捎她回去?老张边说边笑着对秀芳挤挤眼,那意思很明白——咱先逗逗他。
村长说:哎,就这事呀,我当出了甚的事呢!专门送你一趟又值甚哩?
秀芳说:嗯,反正找到你也行,你可要把我的事当回事儿。
老张说:听见了吗?你可要当回事儿!
村长说:这算什么呀,走走走,咱这阵儿就回!
坐上村长的宝马车和村长说事,这再好不过了。秀芳美滋滋地钻进宝马车,坐在司机座后面。村长边发动车边问:你和老张……哦,我是说你咋在他这儿?秀芳说:我本来是要找你的,找了你几回……。这时村长刚把车开出乡政府,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村长一看来电显示,就说糟了!我把这事给忘了。赶紧翻盖接听,然后忙不迭地说:你急甚哩,我这不正往你那儿赶嘛!别说了别说了,我马上就到。
村长把车停在街边,满脸的不好意思:真是凑巧——哦不不不,是不凑巧,我得先去办一件急事,要不你在这等着,也许用不了多大功夫。村长边说边探回胳膊,替秀芳推开她身边的车门。
秀芳又气又羞,板着脸下了车,扭头就走。
村长的宝马车笛笛了两声,算是和她道别,然后一溜烟地绝尘而去。
秀芳腿脚用力登登登地走出一截儿,就停下了脚步,一下感到没精打采,浑身上下几乎都找不出一点力气。时值正午,街上热浪灼人,秀芳抬手正想叫一辆出租车铩羽而归,忽见一群一伙的放学孩子叽叽喳喳地从身边走过,就想来也来了,咋不去看看住校的儿子?儿子在乡里的初中上学,但愿他将来能出人头地,不说宝马,起码普桑也弄它一辆。
在学校见罢儿子,秀芳又到停车场的凉粉摊上吃了一份凉粉,心有不甘地想要是就这样无功而返,难免要饱受丈夫的奚落。一想到丈夫要奚落,她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但看来要找见乡长也非易事,也得讲究一番策略。善于动脑筋的秀芳忽然间有了主意:我就说我是乡长的亲戚,他们哪个还敢拦我?转念又想:现在才这样说,那些见过她的人未必就肯轻信,只恨一开始就没有这样冒充。再一想,乡政府里没见过她的还大有人在,不愁这办法行不通。
想好了策略,秀芳重返乡政府。乡政府大院又像早晨那样,只见小车不见人影,看样子人们都在午休。秀芳正踟蹰不前,就见厕所里走出一个男子,边走边拉裤门上的拉链。秀芳看着他,他看着秀芳,俩人就都愣住。
这不是蓝天吗?
哟,秀芳姐,你干甚哩?
蓝天,你咋在这儿?
我调到这儿了,刚来两个月。
当着甚哩?
还是乡长。
哎呀,秀芳乐坏了,你的办公室在哪?快让姐进去坐坐。
蓝天转头在当院喊了声,那通信员从屋里应声而出,见秀芳站在乡长身边,就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蓝天递给他一张票子,说:抱一颗西瓜去。说罢,就领秀芳上楼。
乡长办公室原来是在北楼五号,房里开着空调,很是凉爽。蓝天说: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你了,还说甚时去王家庄下乡顺便看看你去呢……
秀芳问:今儿前晌你在哪儿下乡?
蓝天说:哪也没去,县上来了人,念叨了一些事。唉,官不大,头疼事不少。
秀芳就转悠着眼珠子到处瞅,房里不见有什么痰盂,想来被那女人尿罢的痰盂怕是早让人给扔了,秀芳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蓝天问:你笑甚?
秀芳说:不笑甚……。我是想起你小时候的事,那时你才三四岁吧,我和你姐出去玩,你老爱跟着,走几步就不走了,让你姐背,你姐背累了你还不肯下来,气得你姐打你的屁股,我说别打了,咱轮流背吧……。
正说笑着,通信员抱来了西瓜。那通信员将切好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摆放到秀芳面前的茶几上,还畏畏葸葸地窥视秀芳。趁蓝天不注意,秀芳皱缩起鼻子凶了他一下,吓得他转身溜走。
秀芳和蓝天边吃西瓜边唠起了家常。秀芳向蓝天打问他远嫁的姐姐过得好不好,以及他媳妇在哪里上班、孩子多大了、城里买了住房没有,蓝天也问了一些秀芳家里的事。俩人一时竟像多年不见的亲姐弟。秀芳说:你好好干吧,等你当了县长,好让姐沾你的光。蓝天问:你来乡里干甚?
秀芳欲言又止。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蓝天就是乡长,乡长就是蓝天。她见蓝天有些发胖,眼泡略显浮肿,她还捕捉到他神情中故作老成的那种努力,这让她多少感到了有点陌生,好像是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实的蓝天。在她心目中,蓝天一直是个刚长大的邻家男孩,这么年轻,怎么就能担当起一个乡的工作呢?脑子里一天不定装着多少事呢,难怪他说有那么多头疼事。一想到那女人在他面前另类撒泼的情形,秀芳就深深地体恤着他的难堪,心头还隐约划过一丝怜惜。她想自己的事情不一定就能解决,不是一句话的事,要是别人当乡长倒也不妨争取争取,甚而,也来一点胡搅蛮缠,可蓝天就不同了,你开了口,他咋好拒绝呢?秀芳还没开口,就几乎想见了那种能让双方都尴尬的情形。如果蓝天一旦强行给她解决,说不定就给人落下什么把柄。算了,还是回去找村长吧。
见秀芳沉吟不语,蓝天又说:我看你像是有事,有事就尽管说。
秀芳说:我能有甚事?我就是瞎转悠呢!好了,我该走了。
蓝天说:你等等。只见他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了几下,把那纸递给秀芳: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要有甚事,来找我也行打电话也行。
走出乡长办公室并和蓝天告别后,秀芳神采飞扬。秀芳和那好人老张也说不上是冤家路窄,可偏偏在楼梯的拐角处给撞上了。老张红光满面,酒意阑珊,显然是刚吃请回来的样子,见了秀芳,错愕不已:你咋还在这转悠?乡长真的不在。说这话时,那错愕的表情瞬息一变,早已煞是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