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企那些事儿（一）

兵不厌诈

九十年代后期我稀里糊涂地加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家公司，这是日立公司和电子部六所合资注册的一家企业，主要业务是帮日本客户开发一些系统应用软件，也做一些国内客户的软件集成项目。

我所在的部门叫CTSC是技术支持中心的缩写，主要支持的是日立服务器和大机，是个硬件为主的服务部门。办公地点在发展大厦，独立在外，不和公司总部在一起。因为我们部门的经费是日立公司直接划拨的，放在合资公司下面我猜只是为了招人方便，加上业务也不同，所以和总公司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日籍的部门经理是个中国通，叫松岗，五短身材，体胖腰圆，一张大脸让人印象深刻，喜欢打高尔夫，很精明，人情世故一点就透，国人的那点小心思他都懂，这老板不好糊弄。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在最里面，部门经理松岗靠墙而坐。然后隔开一个小过道就是一张长桌，最里面是两个日本人小西和古川面对面分坐两边，正好和老板松岗形成一个日籍三角形。然后是中国同事一个挨一个一直到门口，挨着日本人坐的两位是吴桑和陈桑，都是最早加入这部门的老员工，不仅资格老，岁数也比我们年长。长桌边上还有一个小桌是财务美女的座位。隔壁就是日立中国，发展大厦和旁边的幸福大厦都是日本公司扎堆的地方。

可能是日企的特色，每天早上部门有个例会，被我们私下里称为上早朝，大家在长桌两边站成两排，老板在前面布置工作，然后大家各自介绍今天以及这周的安排，都是说日语，谁要出差都会写在一块白板上，一目了然。

日本人做事情还是很严谨，所有操作都要严格按照流程执行，没有现成的流程就必须写一个，这种活也轮不到我们，都是日立总部那边有人写，日语叫手顺书。每次出现场装机或者换硬件，不管多晚，办公室都有人留守，随时电话支持在客户现场的工作，现场每做一步操作也会和办公室的同事电话沟通，确保步骤正确没毛病。如果办公室的同事需要帮助就会给日本总部打电话。所以那会儿我出差不少，熬夜也是必须的因为白天客户的业务不能停，很多维护操作就只能夜里进行。古川就是常带我出差的那位，有时候吴桑也带我们出去，而小西大部分时间和陈桑在办公室远程支持。

据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鄙视链。日企的鄙视链基本上就是老员工鄙视新员工，日本人鄙视中国人。

从日本人开始吧：小西其实就是个中专生，但是脑子活，心眼多，玩计算机有一手，也算是半个部门IT，再加上来的早，因此得到松岗的重用。古川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大学毕业，人实在，属于为数不多的能和我们平等相处的日本人，缺点就是脾气倔，比较轴。小西别看学历不高，作为老板的红人儿他时不时会故意逗逗古川，比如晚上和老板有饭局提前下班的时候，他会拍拍古川的肩膀说句加油干哦，我先走了。气得古川也只能翻个白眼。虽说都是日本老乡，照样互相瞧不上。

再说说吴桑和陈桑，吴桑来的最早，三十多岁，眉清目秀，头发梳得很有型永远不乱，穿衣也讲究，典型的白领职业气质，身材再瘦些的话还真有点许文强似的帅气。他待人接物成熟稳重，有城府，是通过外企进来的，工资福利是外企待遇，比我们这帮通过合资公司进来的不知道高多少，他是学日语的教育背景，所以中国人里面他的日语最牛，待遇最好，所以他当仁不让处于国内员工鄙视链的顶端。

陈桑岁数最大，高个偏瘦，衣着朴实，人也朴实。日语虽然不如科班出身的吴桑，但是也不错，和日本人交流无障碍。他是个实在人，对谁都不错，踏实肯干，吃苦耐劳。早上刷茶杯的活他也帮忙，在日本人眼里，这种活就是财务美女的规定动作，男人哪能干这个，跌份儿！也就陈桑每天上班早经常主动帮忙，搞得美女挺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明说，陈桑和吴桑应该算是国内员工的两个组长，坐在最靠近老板的位置，吴桑挨着小西，陈桑挨着古川，然后就是我了，还有几位年轻人比我进公司晚几个月。我的位置比较尴尬，前面两位老员工，后面还有四五位年轻人。所以除了老板，这部门的江湖地位大抵是这样的：小西，古川，吴桑，陈桑，我和后面一帮年轻人。

差点忘了，还有个司机小李，开辆奥迪每天接送老板上下班。看起来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不一定哦，仔细一想，他可是本土员工当中活着最滋润的一位。

说是小李其实是老李，岁数并不小，但是人瘦个子矮，退伍军人出身，车开得颇有水平，坐他的车从来不晕。我们出差有时候用他的车，他可能是我们这唯一能挣外块的人。因为周末开车带松岗去打高尔夫，一次挣二百块小费呢。周薪二百，在九十年代这收入不少了。老板松岗这方面挺大方，据说后来回日本前还送小李一套音响。

严格讲车是部门的公车，不是部门经理的专车，大家办公事都能用，比如财务美女去银行，或者我们去备件库取备件。车只有一辆，别人用了你就用不了，只能打车。用车没有什么规则，就是先到先得。除了老板我估计小李最喜欢和财务美女出去，中年油腻男哪有不喜欢美女的，这财务美女确实是我们部门里一道最靓丽的风景。最烦的应该就是出车送我们这帮小年轻工程师去取配件了。公车资源有限，所以司机小李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密切关注。

一天，小李正从屋里踱着方步往外走，吴桑很体贴感人地问了句：小李你去哪儿啊？他面无表情地一回头：上厕所。办公室立马安静了。

还有一次，有个紧急的活需要第二天周六去天津出差，吴桑跟老板商量想用车，小李自然不想去，耽误他挣小费啊，他跟老板一使眼色说：让他们打车去，您不是还打高尔夫嘛，老板和他相视一乐，二百块又妥了。所以说别小看司机，他往往是离老板最近的人，日语顶呱呱的吴桑也拿他没辙，我那会儿太年轻，哪懂这道理啊。

据我的体会，在日企里混讲究的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早请示晚汇报，干活别出错就好。日本人说啥你"嗨"就行了，日语的嗨就是"yes"的意思。你质疑他，他很可能就不高兴了，说你还没做呢怎么就知道不行。这里强调的是执行力，创新能力不重要也不需要。至少在我们这个级别用不着，只需要照着手顺书做，混日子不难，上升空间有限。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就跟排队买菜一样，你来得晚就老实在后面排着，别想着超越别人，没门，难怪鸡汤里总提超越自己呢，超不过别人只能跟自己较劲了，多么痛的领悟呜呜呜。

可能是因为前面有两位老前辈，后面有好几个新人，我成了出差最多的人。除了古川，也经常和从日本飞过来的同事一起出差，夜里在客户现场加班是家常便饭，也没有加班费。自然心里不爽，因为我干的多可拿的是死工资啊，钱不比别人多拿我图个啥呢。学东西似乎也没学到什么，大部分时间是给日本人打下手，日语倒是长进不少，越来越流利了。

看到这我相信资深HR人士能发现不少问题了，三个日本人的三角架构说明本地员工没有得到充分信任，没有绩效考核，没有激励机制导致大锅饭混日子，老板公车私用没人管。

坦白讲公车私用大部分公司单位都有这问题，不能算个事儿，其实松岗这人还算不错了，挺有人情味的。我们上班打车可以报销的，这种福利现在看都少见。后来他到期回国来了个片冈，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那位生硬野蛮地削减了很多福利惹毛了所有中国人，最后终于出了件大事，这是后话。

那时候我比较纠结的是出差熬夜，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就在这时候听到一好消息，公司要派我们这帮菜鸟出国培训了，有点小激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日本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