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微信

竹林清风

　　母亲今年78岁了，在她78岁的时候，她终于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学会了使用微信。母亲拥有了她自己的朋友圈和微信群。母亲的朋友圈只有五个“朋友”，那就是她的五个儿女。母亲的微友群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由14个人组成的“全家幸福”家庭群。是的，母亲的微信交流对象只有我们这些最亲的亲人，这就是母亲晚年关注的一个小群体，也是她晚年生活全部的情感寄予。

说起来母亲拥有智能手机的时间并不短了，但是直到今年，她才学会使用微信，也仅仅是在群里看看孩子们发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发个语音，和孩子们视频聊个天而已。

　　当初刚建立起“全家幸福”的家庭群时，母亲看到我们在家庭群里说话、晒照片很是惊奇，一大家十几口人居然能同时在里面说话，晒出自家的饭菜，还能看到每个人的脸以及他们的家，他们在干什么，她觉得这一切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

春节时，除夕的钟声响过之后，我们在家庭群里给母亲发去拜年的视频，在群里抢红包抢得热火朝天。母亲更为惊奇，手机里的红包咋能包进去钱呢？抢来的钱放在哪里？手机里的钱怎么就能花了呢？任凭我们如何解释，母亲依旧是一头雾水。

姐姐和弟弟都要给母亲买一款新手机，但母亲说她用不来，千万不要买。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我不知母亲到底是年岁大了，还是天生对电子类产品不敏感，十多年前，我们就给母亲配了一部手机，方便联系，随时随地能联系到母亲，做子女的就是不在身边也放心，但母亲用手机只会接听或拔打，不会发送和查看短信，更不会存号码，每次给孩子们打电话都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号码，五个孩子的号码，一个11位，加起来也55个数字的排列，她却记得清清楚楚，烂熟于心。

　 其时，人们使用的还是按键手机，没多久按键手机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触屏手机，我们给母亲换了一款触屏的，但习惯了按键手机的母亲，怎么也不会使用触屏的，十个手指随便碰着哪个地方，屏幕就发生了变化，让她无从下手，急得抓耳挠腮。我们给她打电话，不是接不通就是关机，打电话的人害怕着急，一时间就兴师动众地通知每个兄弟姐妹，然后每个人都给母亲打电话，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急得跑到了母亲家。母亲却不知发生了这些，当她慢悠悠地从街上回到家接通座机，虚惊一场的儿女都怪怨她怎么不接电话。母亲不好意思地说手机没响，后来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无意中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还有时，母亲打来电话却不吱声，任凭你这边喊破嗓子了，她那边却毫无动静，原来母亲没有锁屏，反复触动拨出键，电话就拨出去了。母亲再被我们数落一通，再次被叮嘱电话不用时要记得锁屏。母亲莫名其妙，电话怎么还得上锁，于是就不敢再用触屏手机。

　　母亲又换上了我们替下来的按键旧手机，旧手机越来越旧，电池超期服役，充电效果一天比一天差，即使不打电话，不到一天电量也耗完了，母亲不得不天天给手机充电。母亲老接不起我们打给她的电话，大家就在中午或晚上把电话打到她家里的座机上，一听到母亲接起电话，大家也就放心了。母亲的手机来电越来越少，她兜里揣着个手机，一连几天甚至好多天都没个来电，干脆就不带手机了。很多次，母亲不在家，我们拨打她的手机，听到却是：“你所拔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提醒母亲出门一定要带上手机，可母亲带上几天，连一个电话都接不上，就又不往身上装了。渐渐的，母亲干脆就不用手机了。好在我和母亲住前后楼，每天都能见面，儿女们倒也放心。

母亲孀居多年，到晚年时，她对孩子们越来越依恋，她喜欢过年过节，喜欢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尽管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她还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儿女们聚在一起，看着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谈笑生风，她平时的小毛病竟也奇怪地没了踪影。但是当节日过去，假期结束，儿女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小家庭，热闹的家里一下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母亲的那些小毛病也就来了，头晕、腿疼、牙疼、睡不着觉、胃不舒服等等。母亲太孤独了，在劳累和亲情之间，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亲情。

　 可是慢慢地，母亲发现她的亲人，包括还在上小学的孙子和外孙，大家的重心都转移到了手机上，母亲感到自己的世界被隔离，有些难以掩饰的失落，就像十几年前她不会用手机一样。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出门不习惯带手机的母亲，突然开始又念叨起手机来。我明白母亲是想要一部智能手机了。

刚开始我们用微信，母亲虽然惊奇却不是太在意，当她看到我们春节期间在家庭微信群里聊天、视频、晒照片、抢红包，她也跃跃欲试，她也想和孩子们在家庭群里聊天视频，她想融入到儿女们的世界之中。母亲去泰国旅游，二姐一路陪着，Wifi跟踪及时报道，一连串的照片传回家庭群，子女几个足不出户便知道母亲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牵挂便少了许多。母亲也想知道自己的孩子们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她也想要这种儿女虽然远在他乡，却仿佛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感觉。

　 国庆节大姐从北京回来给母亲买回了一部老年人使用的智能手机，新手机功能简单，操作也简单，屏幕字体大，音量也大，母亲应该能学会操作。弟弟为母亲办理了流量，注册了微信，拉进了我们的家庭群。七天假期里，我们轮流教了教母亲怎样使用微信，但是终究是没教会，母亲还是不会使用触屏手机。假期结束，姐姐和弟弟临走时叮嘱我和二姐，一定要教会母亲用微信。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母亲别说学会用手机看微信，连接打电话也不会，因为我没时间去教母亲，二姐和母亲住得远，也不能经常过来教。母亲见我这么长时间不提教她学微信的事，就提醒我：“你有时间教教我用手机。”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您根本就学不会！”

之前我们给母亲买了一台智能电视，功能比原先的老式电视机多了，操作起来却也复杂了，刚开始，每次打开开关，屏幕上出现了选择项，母亲就束手无策，总要打电话让我过去给调。我把程序写在纸上，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教母亲学会开、关，换台。但是只要一出现提示语，母亲就不会操作了，我不得不一趟一趟地往母亲家跑，去用遥控器选择“确定”或“退出”。每天母亲全靠看电视打发无聊的时间，如果电视不能看，她会变得坐卧不安，心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有时母亲把电话打到我的班上，我只能在电话里遥控她怎么操作；有时我正在做晚饭，赶紧关了火去母亲家给她调电视；有时我已经睡下了，还得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她家给调试。次数多了，我竟很害怕母亲打电话过来。一听说电视又看不了了，我简直要崩溃了，心中大为不解，母亲也是有文化的人，年轻时是办公室的打字员，后来干了十几年的会计和人事工作，中年时还担任过单位里的副书记，大小也算个领导，应该是思维很清晰的一个人，这么简单的操作，怎么就学不会呢？再教母亲使用微信，我都怀疑自己的能力。

　但是，母亲这次不像从前用手机，不会就放弃了，这次她很执着。周日，孩子的作业都完成了，我的家务也干完了，母亲见我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对我说：“你教教我。”我也心里很愧疚，这么长时间了，每天忙工作，忙孩子，却始终腾不出时间教母亲。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有耐心，不能和母亲急。

母亲像个虚心的小学生，全神贯注地一步一步跟我学，操作不来时会急出满头的大汗。智能手机变化太灵活，母亲只会死记硬背那些步骤，不能独自琢磨到底怎样去操作，学了几天她除了开机还是什么也不会。教着教着我又不耐烦了，埋怨母亲为什么这么笨呢？怎么连个小孩子都不如呢？母亲就不好意思起来，嘴里一个劲地说：“是，我太笨了！我太笨了！”在我面前，母亲怯生生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紧张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母亲看我不耐烦，不敢要求再让我教，却当孩子们写完作业，看电视的当儿，拿着手机来到两个外孙跟前，谦虚地说：“小孩子也比姥姥灵！来，教教姥姥！”看着两个儿子一边一个坐在母亲身边，耐心地教着姥姥，我突然感到非常内疚和羞愧，为什么自己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讲题，教他们干这干那，不辞辛苦地带他们去学这学那，对母亲却没有耐心呢？要知道，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极有耐心地对待我的呀！她教我学走路、拿筷子、吃饭、穿衣、穿袜子、系鞋带、系红领巾……而今她却在渐渐老去，偶尔会听不清我说的话，偶尔会把饭粒掉在地上，偶尔会忘记我叮嘱她的一些事，过马路需要我扶着，弯不下腰去穿鞋，看不清手机上的小字。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为孩子们扛起一切的人，她变得如孩子般胆小，如孩子般对我依赖。我在心里再一次警告自己：母亲老了，她需要儿女的体贴与照顾，关怀与温暖，自己要有耐心，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她。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母亲在我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我很欣喜，母亲会点赞了，当我打过电话去问时，母亲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点出去的。我鼓励母亲，就应该像这样敢于尝试，不要拿着手机害怕，不要不敢下手。其实母亲“下手”很重，她老担心使不够劲，屏幕不会动，她使劲地摁着屏幕，但是在我们手指下极为敏感的屏幕，在母亲手指下却变得反应迟钝。我告诉母亲不能用太大的劲儿，轻轻一点即可，可是母亲轻点了，屏幕依旧没反应，我还是觉得母亲太笨，连这样一个起码的小动作也操作不好。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母亲经年累月干活的手指，指纹已经被磨得很平，触屏时，手机因捕捉不到指纹信息，所以反应迟钝。

　母亲硬着头皮开始用她那看起来非常笨拙的手指尝试着触摸各种提示图标，倒也是一天比一天有所进步，她学会了翻看我们在群里的聊天记录，但是因为不会打字，母亲在家庭群里一直处于“潜水”状态，我们希望她也时常能出来和我们聊聊天，即使是偶尔“冒个泡”也行。我们干脆只教母亲发语音，能说话就行。

终于有一天，母亲“冒泡”了。那晚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在家庭群里看到母亲发出的语音信息，或长或短的语音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占据了整个屏幕。我赶紧逐条点开，却发现所有的语音信息里并没有声音。我忽然有些伤感和心疼，母亲一个人呆在家里琢磨手机，连电视连续剧也吸引不了她了，电视里再精彩的故事情节也是属于别人家的，她是多么渴望在自己的家庭群里和自己儿女们对话。当发出这些没有声音的信息时，她当时该是多么的纳闷，多么的无助，她想问一问究竟怎样才能把自己的声音传给孩子们，身边却没有一个可问的人，她也没好意思打扰离她最近的我。

母亲是八点多发出的这些语音信息的，那时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到母亲发出的这些信息。最后一条是二姐在九点多发出的一条语音信息，二姐说：“妈，摁住‘按住说话’那几个字说话，说完一松手就发出去声音了！”可是，再无下文。我起身来到窗户前，撩开窗帘，看到母亲家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快11点了，她已经睡了。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第二天一大早二姐就来了母亲家。昨晚二姐在群里告诉母亲怎样才能发出语音后，又给母亲把电话打到了座机上，教母亲怎么操作，可是隔着电话，母亲更是手忙脚乱。二姐许是昨晚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所以一大早跑到母亲家来教她。

　母亲终于学会了发语音信息，她一连串发出好多好多，问候了每个子女，叮嘱大家不要工作太劳累，要注意身体，夫妻间要互相体量，对孩子不要太苛求……母亲的语气很兴奋很激动，她为自己能使用微信而兴奋，能在群里和孩子们说话而激动；母亲的声音很响很亮，她是想告诉孩子们自己的精神很好，身体很好，不用大家牵挂。我们也很高兴，母亲终于学会用微信了，我们纷纷为母亲点赞。

每次母亲发出语音信息，我们几个谁及时看到了，都会马上回复，即使当时没看到，后来也会补上回应或者打电话告诉母亲看到了。因为我们能体会到她对孩子们打电话、发微信的期待，我们也明白，母亲每次发出语音信息，其实就是一种信号——她很孤独，她想念自己的孩子们了！

母亲后来又学会了视频聊天，和远在北京的姐姐、太原的弟弟面对面说话。弟弟一有空就和母亲发起视频聊天，一地鸡毛地说着生活的琐碎，他拿着手机四处走，让母亲看他的办公室和办公桌上的一大堆材料，看他家里的各个房间，看他的儿子在写作业，看他的媳妇在做晚饭，看他养的花儿和鱼，看他悠闲时喝的功夫茶。视频之后母亲和我唠叨：“手机里的你弟弟脸那么大，还胡子拉碴的，他比过年时又吃胖了，该告诉他减减肥了，别血压又高了。”……

人们都在痛斥微信颠覆了自己的生活，伤害了眼睛，夺去了时间，损害了健康，可是微信的好又是实实在在的，母亲真真感受到了微信的好，从她学习智能手机的那股认真执着的劲头、从她每一次使用微信和我们交流时高亢的情绪就可以看出。微信拉近了母亲与我们的距离，她感觉每个子女真是触手可及，尽管她学习微信的过程非常艰难，但她终是尝到了微信给她带来的幸福和快乐。

　母亲对我说：“你有时间再教教我点赞和发笑脸儿。”我答：“嗯嗯！”呵呵，母亲看来是要鼓励自己的儿女们微笑对待生活，微笑对待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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