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原创作品。内容不涉三观,不含任何职业歧视,只从个体角度呈现故事。世界纷芜,愿您看到不一样的所思所想,心性宽广。



我:爹啊,从明天开始我休个半长不短的假,三周。


爹:休这个假单位扣钱不?你有啥事么?
 
我:钱是要扣些。没事,就是心累,不想上班,想逃离这乌泱泱的世界几天。啥也不干,就只看猫儿打架,看狗儿上树。

爹:你那工作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多少人羡慕,咋就心累了?
 
我:爹可知我心里的苦。成天写不完的材料,报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顿于这繁杂琐事中不得一丝解脱,焦虑、疲惫、厌倦,失眠,,,时至近日常有无力和崩溃之感。加之身体种种不适,休假是为逃离更是想借此休整一下。

爹:你说那些爹可不懂,我不止一次给你说,“咱出身农村,万事不可造次,多忍耐”。
 
我:爹就别再念那句紧箍咒了!

爹: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你离家恁些年,还知道咱这河南农村人的日子么?去年秋天,正是收秋时候,天沥沥啦啦连着下了近两个月的雨,种的花生、芝麻全都泡烂在地里,我和你妈光着脚下地拽出来百十斤花生,黑天半夜一个个揪好晾在堂屋里,可是阴雨连天潮气大,屋里屋外一个样,花生还是全长了芽,别说卖了,吃都没法吃,苦味大。多少家没抢出来的花生全都在地里又出了芽,种冬麦都是麻烦事,去年秋季基本没收成个啥。

爹:今年你看,这几天麦子都熟了,天又开始连着下雨,这都一星期了,麦子还在麦穗上就长了芽,地里直冒水,人都进不去,大小收割机都停在地头干看着。咱家地少,还好些,好多人家外面打工打够了,全指望在家包的这几十亩地,有啥法儿,不都干着急,看看这雨再看看这地里的麦子,长吁短叹。
 
我:谁有谁的苦,老说这干啥?

爹:城里人是没这些个苦。都说这老天爷不知道想弄个啥哩。你们小时候也没见过雨这么个下法儿,这些年大家都说是大气污染造成的。可老百姓都是靠天吃饭,人再努力,天不帮忙,有啥法子?你们上班的人,又没有这些个问题,难道比农村人还累?再说就是这老天爷不老这么下雨,一年到头风调雨顺的,如果不出去打个工咱这农村的收入一年也不过几千元,有吃的没花的,更别说生个病啊灾呀的,连个迎来送往的礼都送不起,跟你们城里人没法比,人还是不要忘了本,这日子你小时候是过过的。
 
我:其实谁有谁的造化,谁有谁的苦楚,比不得也没法比。

爹:你的造化够好的了,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你16岁离家去外地上学,你大姐16岁也离家去广东打工,到现在都四十多岁了还是得打工,打了快30年都打成外地人了,平均一年都回不了一趟家。她两个娃子从小留在老家跟着爷奶上学,为啥学习都不好?典型的留守儿童缺少管教。你大姐现在落了一身病不说,成天家的想着啥时候能回家守着这几亩地,过几年安生不到处飘的日子,可她有啥法子?两个娃子要上学,咱老家光靠地养活不了人,又不会做个啥生意,凭谁说叫她回她也不敢回来。
 
我:爹说的是生存的道理。你动不动就说“咱出身农村,万事不可造次”。可爹知道么,恰恰是因为来自农村,时时处处警醒自己不可忘本,不可逾矩,今日一切皆来之不易,唯恐失之不得。结果物极必反,农村的经历反而常常造成危机感过头,安全度过裕了,凡事是怕承担责任而负责任,恐惧风险而预控风险,还动不动自卑得畏首畏尾。虽勤勤恳恳,步步为营,但思想行为更多的仍停留在物质层面,结果终是保守有余,冲劲不足,后继乏力,今日之境遇就是最好的明证。所以“出身农村,不可造次”这句话早已幻化成了悟空头上的紧箍咒,终日郁囿其中,再也摘不下来了。这是其一。

其二,身在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兴则乐,痛则泣,可以说只要种好自家的几亩田地,其他时候随性而活,自由自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很少体会压力和抑郁是何滋味。而我们这些个出身农家的城里人,从小没有从父辈那里学会深沉和权术,为人处事皆认真死板有余,圆润变通不足,久而久之,焦虑、疲惫、失眠,,,乃至厌倦绝望得透不过气来,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繁芜的世界。

爹:啥话?要离开这世界?

我:我知爹不在其中,难知其中滋味。所以爹说的还是吃喝拉撒睡这些物质表象,我说的是思想和感受,是不同的意识形态,不是一个范畴。

爹: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啥形态、啥道理还不都是建立在吃喝拉撒睡上?城里人的抑郁症大概都是这么得的,成天家吃饱了喝足了没事胡想都想出病了。

我:爹对心理学可知一二?一个人若长期处于一种焦虑、压抑之中,必心力分散,精神倦怠,久而久之恶性循环的结果,将造成精神分裂,人格衰竭,人就活得如行尸走肉一样,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和寄托,还不仅仅是心累和绝望那么简单。

爹:你既然啥都知道,咋不早做调整?书都是白读的?照你那意思,日子太好过了也是罪?你老家的那些个同学咋不这么想?别动不动死呀活呀的,咱家祖辈就出你这么一个出息人反倒还活得最没意思?怪不得城里人自杀的多,人咋一到城里就变复杂了。你这想法要让你妈知道咋睡得着觉?

我:哎,老爹呀,能认识到自身的问题本就是最好的疗愈。人吃饱喝足了总得想点吃喝拉撒以外的事吧?要不岂不活成了行尸走肉?我不是不知,爹一向重道理和逻辑,我更喜人性和温情,事情很多时候无关对错,只是说者与听者因境遇和角度不同,造成对事物的认知不同而已。不管怎样,爹不用为我担心,这一生纵是再抑郁再崩溃也做不出傻事来,能给你说出来就表明没事了,咱可是农民的儿子,有那资格矫情?

爹:千万不能有事,咱出身农家,万事不可造次,,,

我:哎呀,爹呀,我若凡事以爹为瞻,何来的今天?但我若凡事都不听爹的,又何来的今天?因为早就发现凡事到头来还是得落到爹的这句紧箍咒上,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爹:儿知道就好!

哈哈,父未老,儿未养,天大的难处也岂敢造次?看在眼下兵马粮草一应俱全的份上,俺还是休整休整早些上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