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粤东到赣南 客家围屋如花开放（副本）

张琳

上一篇分析了客家的迁徙与堂联，我们再来看看客家的围屋。客家围屋始建于唐宋，兴盛于明清，是客家民居三大经典样式（围屋、排屋、土楼）之一，也是中国民居的"五朵金花"之一（其他四朵：北京四合院、陕西窑洞、广西干栏式、云南一颗印）。

客家围屋之妙在于"围"，而在"围"的基础上，又可细分出十多种样式，最常见的有围龙式、城堡式、殿堂式、杠式、中西合璧式等。因为闽西的土楼已经去过两次，我们便把粤东、赣南一带的围屋，作为此行的主要考察内容。沿路行走，客家围屋如花开放在眼前，如饕餮一场建筑的大餐，如掬一口历史的山泉，让我们享之不尽。

客家人经历过艰辛的迁徙跋涉，在他们建设居所的潜意识里，求踏实保平安是第一位的。客家先民不仅承袭了中原的传统建筑模式，更结合所居之处的天时地利，将其发展和完善。围屋集客家人的生活起居，辅助劳作和饲养加工于一处，空间虽有限却自成村落。围屋内部以天井为中心，鸡犬相闻，呼吸相通。

就我个人的审美而言，在客家的众多围屋样式中，梅州一带最常见的围龙屋当属翘首。此样式的围屋，不仅围住了人，还把一条龙围在了家里。围龙式围屋是广东客家民居中数量最多，规模宏伟，集传统礼制、伦理观念、阴阳五行、风水地理、哲学思想、建筑艺术于一体的民居建筑。

标准的围龙屋有两个半圆：一个是屋舍围龙，一个是禾坪池塘。屋舍后面须有竹木包围，禾坪则有低矮照墙护卫，而池塘的前面则是菜地。两个半圆形围绕方正的堂屋形成一个圆，寓意"天圆地方"、"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中轴建筑是方形厅堂，最少为二堂，一般三堂。堂屋两侧为横屋，后面建半月形围屋连结横屋，有二横一围龙，四横二围龙，最大的为十横五围龙。

围龙屋大小不一，小者可住几户或十几户，大者几代人数百户居于内，取决于家族的发展状况和地形位置等因素，一般在初建时仅一围，以后不断增加。围屋之内，同姓同宗，聚族而居。围起了阖家的温馨安详，围起了血脉的延绵承继，也围起了客居的封闭与无奈。梅州的围龙屋，以其独具匠心的布局和别具特色的形式美吸引着人们的眼球。

今天，我们可以试着用"五讲四美"来诠释围龙屋独特之美。

五讲：讲风水、讲对称、讲配套、讲排序、讲安全。围龙屋一般都建在丘陵山麓，宅基的选择以背后山势雄健，门前绿水回环为最佳，围龙式整体呈圆形，犹如阴阳两仪的太极图，寓有天圆地方的意义，此风水也。采用对称式结构，前低后高，突出中轴堂屋，两边横屋与正堂看齐垂直，此对称也。有（祠）堂有（议事）厅，有居室有厨房，天井水井，鸡舍猪圈，一应俱全，此配套也。一围之内，族人多者过百，少者数十，长幼男女，所居房间，尊卑有序，不得僭越，此排序也。外围坚墙高窗，森严壁垒，大门一关，自成封闭世界，能拒盗匪于屋外，此安全也。

四美：环境美、结构美、装饰美、文字美。所谓环境美，客家围龙屋依山傍水，近有河溪可滋农耕，远有山峰可怡心境，世外桃源之意，信手拈来。所谓结构美，围屋的一居一室都极其讲究，围龙高于上堂、上堂高于中堂、中堂高于下堂，不可差错半分。从空中航拍俯瞰，前低后高，层层迭迭，似有盘龙之状。所谓装饰美，围屋厅堂多饰以寓意深长的绘画堂联，飞檐斗拱，彩栋雕梁，细节处无不用心到了极致。所谓心灵美，围屋内外的对联家训，字字如珠玑，句句远寓意，深谙中华民族之美德，读来令人拍案叫绝。

不仅堂联、对联多含寓意，连房梁上都有吉祥的祝愿：百子千孙 长命富贵。

会说的不如会看的，结合梅州侨乡村的东华庐航拍照片和平面图纸，我们来具体分析一下围龙屋之美。客家风水认为"山主子孙水主财",屋前的水塘象征聚财，连房上的落雨都要通过小明堂流入水塘。后面半圆形的围屋用来围山。风水术将山视为龙，客家依龙山建屋，把山脚末端的隆起处看做龙脉，用围屋将其围住，意味着将龙养在屋里，围龙屋即由此得名。龙厅不能开后门，且必须空置不住人，避免压了龙脉。（东华庐平面图）

东华庐航拍图

最有意思的是龙厅前的隆起地面，客家人称"化胎"，是孕育万物，承受天地精华之所，亦是客家围龙屋最重要的区域。建屋时将地面修整如球面，微微凸起，象征孕妇的小腹，以利子孙繁衍。围龙和上厅间用石头砌起两级台阶，有门通大厅，此即龙穴，象征孕妇的产门。

梅州最大的围龙屋是丙村的仁厚温公祠，由堂屋、横屋、围屋、化胎、池塘几部分组成。此屋建于明朝弘治三年（1490年），迄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是唯一收入中国建筑学会编撰的《中国传统民居建筑》的客家围龙屋。仁厚温公祠有四进三堂，上堂最高，中堂最大，全屋共有厅堂房间480余。一条中轴线贯穿前后，八行横屋对称两边，由前至后渐次升高。最精彩的是后面的三重围屋，型似长龙，美如彩虹。堂屋与围屋间的化胎上，种植有四百余年树龄的苏铁，据传是温氏祖先的救命树。温氏族人从十一世祖起定居于此，现已相传二十九世。上世纪70年代，这里还曾同时住有500余人。

如果说围龙式围屋是客家民居美学的经典之作，城堡式围屋则是客家自我防卫意识的集中体现，其庞大的外观，看上去就如同一座坚固的堡垒。

城堡式围屋以四边形最为常见，四条边上一般有二至四层的围楼，各层多为木结构的通廊式住房。四角或有碉楼如赣南的关西新围，或无碉楼如梅州的泰安楼。

四边形的城堡式围屋中间仍保持着"三堂二横"的祠堂形式，也有的已简化成只有一间祖祠。城堡式围屋特别强调防御功能，其对外封闭、对内敞开，门前与围龙式围屋的布局相同，也有禾坪、前护墙、半月形池塘。

我们可以解剖几座典型的城堡式方形围屋。先看看梅州大浦县的泰安楼。三层十一米高，一二层为石墙，无窗，三层开窗并设有抢眼，全楼只有一个门，且用铁皮包裹。

泰安楼四角虽无碉楼，但为防外患，第三层除有前走廊外，还罕见地建有后走廊，便于有事时人员的调动。

再看看被称为"中国第一围"的赣南关西新围，外墙为两层建筑，高7米，墙底部厚0.9米，往上渐缩至0.35米。

关西新围四角建有炮楼4座，四周围墙上错落有致地布有许多梅花枪眼和外大内小如喇叭状的射击孔、嘹望窗。

再如燕翼围，成围360年前，是赣南客家围中围墙最高（14.3米）、墙体最厚（1.45米）、防御功能最强的围屋。一层为膳食处，二、 三层为人居住，四层为战楼。围屋四面皆高墙，高墙之上布满枪眼，东南西北四座碉楼交相呼应，可形成无死角的火力网。围屋只有一座大门，围门设有外铁门，中闸门和内木门。围门关闭，外人莫想进来。燕翼围曾经百年战火考验，至今墙体上依然可见斑斑弹痕。

我们运气不错，到燕翼围的那天，赖姓人家正举办祭祖会餐（祭祖仪式已在前几天完成），全围热闹异常。

乌石围，因门前的一块乌石而得名。

乌石围建于明代万历年间，迄今已390多年历史。其形前方后半圆形，在众从风格迥异的客家围屋当中，可以说是独具特色。乌石围建筑用料考究，做工精细，围屋内到处有雕琢精美的装饰物，有色泽艳丽的廊图壁画，显示出客家人高超的建筑工艺，漾溢着浓郁的客家文化韵味。

堡垒式围屋同样遵循着一般围屋的原则，门前要有一个半圆形水塘。

这是乌石围的内部结构照片。

稍感遗憾的是，为了保护历史遗存，也因为生活不便，许多城堡式围屋的居民都被迁出另居，但在杠式围屋和府第式围屋里，还住有不少客家人。杠式围屋的建筑形式较为简单，因其纵向排列，横屋如同轿子两侧之杠杆而得名。杠式围屋最少有二杠，多至八杠，堂屋被夹在杠与杠之间。也有的杠式围屋根据山形，在边杠屋末端加建围龙。

府第式围屋又称堂横式围屋，往往以大夫第或某某第命名。此类围屋有很强的适应性，既保持了中原四合院、殿堂式建筑特色，又适应客家人聚族而居、几代同堂的生活风俗，不但数量多，分布地域也广。

还有中西合璧式围屋，这类围屋建造的时间都稍晚，大量汲取了西方建筑艺术的特点，再与客家传统文化结合，是一种较新颖的形式。

这种中西合璧式围屋，在梅州百侯镇就有不少。

自驾在粤东赣南，我们见到的每一座围屋都有自己历史，每一座围屋都独具特色。除了上述式样的围屋外，我们还拜访了如石城寨、栗园围这种将一个整村都围在一起的围村，拜访了深受西方文化影像的中西合璧的南华又庐、万秋楼。

这是梅州的南华又庐。清光绪三十年(1904)建，占地面积一万多平米，气势不凡。屋内分上、中、下三堂，二横共八堂，左右两侧各四堂上堂后面还有枕屋一排、厨房二座(左右各一座)，屋背后有果园，种有各样优良的岭南佳果。右边有花园，建有莲池、石山、奇花异草。全屋总共有118间房，大小厅堂几十个。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还有一种形式，将围屋发展成围村，就是将一个村庄用围楼或围墙围拢起来，故有人称之为"寨"，比如此图的石城寨。围村深沟高垒，固若金汤，显然是出于防御的需要。

拂去岁月的风尘，叩读古老的围屋，画栋间，有长吟，亦有短叹；墙壁上，似见泼墨，亦见块垒。客家围屋，虽然与你不过一面之交，但你的身影，还有你的神韵，却已深深印刻在我的梦中。（图为赣南西昌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