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循案:绣春囊究竟是谁的?(六)


大结局


迷案守得云开,是宁国府贾珍之妾佩凤偕鸾遗失绣春嚢在大观园假山石下。王熙凤的怀疑对象中有她们, “……还有那边珍大嫂子,她不算甚老外,她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她们的?” 不愧为料案如神的凤姐,难怪毛泽东赞她为 “当内务部长的材料”。

这里先顺带排除下珍大嫂子尤氏的可能性。从全书来看,尤氏是一个有脑筋的女人。她虽待下人宽些,但也表明了体恤下人的一面;作为夫人管不了贾珍,但试问换书中哪个夫人能管得了贾珍呢?她 “独艳理亲丧”,果断雷厉又周到,事后连贾珍都赞称不绝,办事能力不亚于凤姐;她受贾母委托主办凤姐生日,色色周全,对生日经费的处理,既能体现她的菩萨心肠,又能体现其有效的人脉操作,且绝不显山露水。这些都是她作为一个没有娘家根基的女人,能坐稳贾氏族长正妻交椅所具备的资质。她是不可能怀揣着绣春嚢和姐妹们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的。

绣春嚢事件直接引发抄检大观园,这场抄检是贾府被抄家的预演,导致大观园群芳落地,对宝玉的打击可想而知。在宝玉的心里,一定痛心疾首地怨恨过这个绣春嚢,怨恨过因粗心大意不知检点而遗失绣春嚢的人。聪慧细密的他通过思量考证,明白绣春嚢是谁遗失的,却碍于族府名誉、府第尊卑、兄弟长幼及家人情面,不好明说,终于只能通过一条隐藏的草蛇灰线,再通过贾珍之妾佩凤偕鸾的名字,将绣春嚢的主人默默地公布于众。

贾府没落,经受佛法因果报应思想浸染和体悟的宝玉,是深深怨恨宁国府的。这种怨恨和因果循环的思想,在《红楼梦》通篇体现,伺时体现。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到第二日天平儿还席继续欢聚,大观园内一派欢喜,青春玩乐达到酣畅淋漓的顶峰,佩凤偕鸾便在大观园首次出场。俩人玩打秋千正粗俗地顽笑时,只见宁府有人慌张来报 “老爷宾天了”。作者让宁府老爷贾敬在此刻宾天了,这就是 “好事终”。

全书第五回警幻仙子引宝玉听看的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曲,最后一支便是《好事终》,内有两句:“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这两句话直接抨击宁府,与前文秦可卿判词 “造衅开端实在宁” 双管齐下。“箕裘颓堕” 意为祖先的事业没有人继承,贾氏祖先的创下功勋绩业,是从一味好道的贾敬开始无人传承的。一味好道,放任家人后代不管,乃至贾珍一辈,已放纵奢糜到一败涂地,家门口的干净石狮子难抵末世光景。因此,此时刹那,作者愤慨地觉得隔房大伯贾敬你去死吧,该 “宾天” 了。非但去死吧,且接下去天气炎热,实在等不得,也实在不干净,需速速入殓,暂时维持一下表面的干净。于是------


第六十三回,春尽时分,宝玉庆生群芳夜宴,第二日平儿在榆荫堂还席,便有宁国府贾珍之妾佩凤偕鸾携佩着绣春囊在全书中首次登场,一登场就死贾敬,好事终,坏事要来了。


此处脂批谓榆荫堂喻意为“余荫”,乃先人余留子孙的恩泽。回看《红楼梦》第五回时,早已作古的宁荣二公英灵尚在祠堂,他们在贾府运数将尽之际依旧惦记着庇佑子孙,曾忧心嘱托警幻仙姑,力求暗中拯救贾府。而此时此刻,“榆荫堂” 寓示着护佑贾府的乃是一抹余荫,快要湮灭扫地了。


第六十四到六十九回,红楼二尤死,悲凉之雾遍布华林。二尤的悲剧来路就起于宁府,始于贾敬之死。


第七十一回,贾母庆寿,闲笔写到佩凤等陆续多次又随尤氏进荣府及大观园。又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铺下司棋为绣香嚢背黑锅之明线。


第七十三回,傻大姐拾得绣香嚢。


第七十四回,便是抄检大观园了,作者借贾探春悲愤的口吻预言日后的抄家及没落。

第七十五回,即是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这日贾珍烧猪杀羊,携妻妾在中秋前夜开怀作乐,佩凤偕鸾等也入席,吹箫唱曲魄醉魂飞。三更时分却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又听到一阵风声,声音竟过墙去了,恍惚听得祠堂内槅扇的开阖之声。

报应的异兆来了,祠堂老祖宗终于对子孙继业不抱希望,发出了哀伤而沉痛的叹息警告,离开贾府祠堂,越墙而去了。这是宁荣二公之灵在全书中的最后一次显现,与前文遥遥呼应,一线千里。


而这骇人的叹息警告就发生在宁府,让宴乐之中的贾珍亲耳听闻,也让他身边的侍妾佩凤偕鸾等人亲耳听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