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时,我们一家人住在东北的大山里。

那是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初,条件比较艰苦。每家每户要是炒上盘鸡蛋吃,都是一种非常奢侈的事儿。

我记得每逢年节,母亲才会拿出三四个鸡蛋,打到碗里,放上三分之一的水,用筷子使劲儿地搅,直到水和鸡蛋液融合为止。有时还会放进去一些干面粉,或是玉米面,搅匀摊到锅里,再切上几根葱,放点盐,一起炒熟吃。

每每看到这黄灿灿、还带着点汤水、冒着浓郁葱香味道的大葱炒鸡蛋端上桌时,我和妹妹、弟弟的口水,都忍不住直往肚儿里咽。手中的筷子也会不由自主地急切伸向盛有鸡蛋的盘子里。这时,往往都会被母亲用筷子打在手上,“等会儿,你爸还没下班呢。”

父亲年轻时很瘦,在连队当连长,下班经常晚点。家里一做点好吃的,对于我们孩子来说,等待父亲下班,那真是一种煎熬。

望着桌上的佳肴,就像狼看到了肉似的,如此般冲动和兴奋,大有一个键步飞奔上去,一口吞掉的气势。其实,就是父亲回来了,他也舍不得多吃几口,最终,还是解了我们孩子们的馋。

由于工作劳累,再加上长年营养不良,父亲曾一度患上了肺结核病。家里仅有的几只鸡所下的蛋,也都要给父亲攒起来,进补身体用。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有只芦花鸡,深得母亲的宠爱。它不仅是因为长得体态雍容,毛色鲜艳,惹人喜爱,还在于每天能够给家里奉献一枚鸡蛋。而且是有蛋下在窝里,下完后就以欢快的叫声报喜,从不撂蛋。其它那三只母鸡可就不同了,不是不下蛋,就是把蛋下到别人家鸡窝里。

为此母亲采取了各种办法,跟踪盯梢那几只撂蛋母鸡。可它守着你,就是不下这个蛋。有时憋的团团转,直叫个不停,也不下。

等你一转身想事儿的功夫,它没了影儿。几分钟的时间,下完蛋回来了。

气的母亲,抓住撂蛋母鸡直搧它的脸。那也没用,明天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干那撂蛋的事儿。

母亲曾把撂蛋鸡用绳子拴住腿,以为这样就治了它的病。可撂蛋鸡们竟然憋了七八天不下一个蛋,母亲还要筹备食物喂它。

那个年代,本身食物就遗乏,人家鸡都散养下蛋,咱家鸡却变成了圈养,增加成本不说,还不下蛋。

无奈之下,母亲干脆不管这几只撂蛋鸡了。一门心思扑在了那只安分守己的芦花母鸡身上。

有点残汤剩饭都喂了这只母鸡。

您别说,这只芦花母鸡还真争气,一天竟然能够保证下一枚蛋,有时还会给你来个双黄的。这让母亲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那一年,芦花母鸡也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除了每天下上一个蛋之外,还时不时在院子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蹓跶几圈。

有时气儿不顺,还会欺负那几只撂蛋的小母鸡。看到这些,母亲总会抿起嘴儿来乐。还会想法找点吃的喂这只芦花母鸡。当然,那几只鸡,只有看的份儿了。如果要是上来抢食,也只能招来一顿胖揍。

这样的好光景过了才一年多。

有一天,芦花母鸡突然失踪了。这下可愁坏了母亲。母亲领着我几乎找遍了连队的各个角落,甚至都问遍了邻居,还是没有芦花母鸡的下落。

母鸡失踪后,母亲曾一度为之伤感。这不光是因为它每天能产一枚蛋的缘故,还因为彼此间早已建立起了相互信认的情感关系。

三个月后,家中一群小鸡的出生,让芦花母鸡失踪的这件事儿,也渐渐淡出了我们这个家庭的视线。母亲也不再常常提及此事了。而这群小鸡则是母亲费力劳神了二十八天,人工孵化出来的。

从母亲当时那兴奋的眼神儿里,我似乎感受到她是多么希望新生的鸡群里,能多有几只母鸡,并像失踪的芦花母鸡那样,勤奋下蛋补贴家用。

然而,让母亲高兴的事儿还不只这一件。


这天下午,我和小伙伴们在连部食堂前面的老梨树下,用筐扣鸟玩,不经意间,听到梨树趟子里,有雏鸡的叫声。当时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一只芦花母鸡从梨树丛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我一看,这只鸡怎么这么眼熟呢,再一瞧,母鸡腚后头跟了一群小鸡。数了数,竟有二十五六只。

当时,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继续和小伙伴们玩耍。

等到傍晚回到家里,发现这群鸡就在我们家院子里。母亲正和邻居们津津乐道这只失而复得的芦花母鸡呢!

原来,早在三个月前,这只母鸡就出去找窝下蛋,准备抱窝的事儿了。可惜我们人类却无法与之沟通,并理解它。

应该说,在这三个多月里,这只母鸡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风险。它要自己寻找食物,规避各种危险,经受雨打风吹,最终诠释了母爱的伟大。也给我们这个家庭带来了欢乐。

打那以后,芦花母鸡还担当起了对母亲人工孵化出来那群小鸡的照顾。

我们家鸡群也因为芦花母鸡的勤劳而壮大了。

我们兄妹仨人在接下来的日子,也有了鸡蛋和鸡肉吃……

芦花母鸡再也没有失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