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15

事是真事

人是假名
如有撞衫
欢迎碰瓷

土山记忆之二


暗 恋 误 入 桃 花 源


暗恋,像夏天的季风,徐徐吹来,凉滋滋,清爽爽,醇润甜美。随后,又像疾风暴雨引发的流行性感冒,让人猝不及防,语无伦次,无精打采,无所适从。多少年以后,回想起来,好似大腿胯骨轴的麻筋儿,咣当撞在门框上,簌的一股电流,从下体传遍全身,隐隐作痛,麻约约的酸劲儿,一直窜到嗓子眼儿。


那天是课间操,广播体操做到第三节,转体运动,校园里,艳阳高照,逆光下做操的同学们,拉着长长的剪刀影,随着动感韵律,有规律的嚓嚓扭动。往右转体的时候,突然瞥见邻班的一个女同学,体态婀娜多姿,曲线玲珑优美。


广播里,伴随着音乐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节拍,到三二三四的时候,脑海里似有两个人在激烈的争辩,一个声音说,不能再注意她了,凭着多年的经验,像这样体态姣好的学生,往往其貌不扬,如果两者兼备,往往学习极差,甚至可能是社会上传说的“马子”。另一个声音否定说,那不一定,万一要是品学兼优秀外慧中型的,岂不错杀无辜。

神经传导系统肯定失控了,或者机械故障,这边脑海里正反双方,正在激烈辩论,还没争出个子午卯酉,一下子给我来个紧急制动阀,定格了。在四二三四转体的时候,呆若木鸡的我,和所有同学相反而行,正面遭遇。初升太阳炽热的光芒,铺天盖地将我笼罩,挂满青春痘的红脸暴露无遗。


狭路相逢,四目相对,刚才注意到的女生,一下子让我目瞪口呆,惊为天人。刹那间,我大脑清零,眼里目空一切,呆呼呼的,瞳孔只盯住她一个人,问题是,手足无措的我,还在煞有介事掩盖心虚,继续跟着节拍转体,肯定是顺拐了,口中还念念有词,四二三四。


我反常的行为,引逗不少同学乐了,她也莞尔一笑,这一笑,让我灵魂上了九霄。那时我课余在文化宫学习素描,天天盯着维纳斯石膏像,此刻,感觉女神附体,维纳斯活了,她分明是外国女神和中国美女的完美融合,天人合一,融为一体。后边的广播体操也不知道几二三四了,脑袋整个乱成了一锅大杂烩,贵州酸汤鱼,广东打边炉,四川辣火锅,全部搅和成东北大乱炖。像电影“追捕”里发现案犯似的,“就是她”!一下子冰峰坍塌,山崩地裂,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九阴白骨爪点穴,从头发丝到脚趾盖,全麻。知道了什么叫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知道了为什么辽沈战役国民党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再也没有忘掉你的容颜。”无药可医,自己的梦自己圆吧。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经过多少次冥思苦想,经过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终于,知道她叫林春红,住在三台子南边的土山附近。从此,我像三十年代年轻人向往延安一样,向往革命圣地,向往土山。各位莫要费劲对号入座猜了,此乃为行文方便,给她起个艺名,语出李煜相见欢词,“林花谢了春红”。

林春红家,临窗就是土山,每到开春时节,土山上,大片漫坡都种上地瓜,有的零散地块,点缀一些玉米稞。沿着土山坡下,靠近东西两侧马路牙边,星星点点,有几株桃树,远处,还有开着白花的梨树和山楂树。那桃树大概是刚刚种上,看起来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树梢上,猩红的蓓蕾含苞欲放,春风拂煦,桃花红梨花白杏花茂盛,可惜没有花为媒。我默然伫立在桃花树下,仰望寻觅,幻想着,一阵春风暖暖吹来,桃花朵朵芬芳怒放,我和林春红牵着手,在土山徜徉漫步。


每天上课,神不守舍,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嘎嘎响个不停,我却盼望铃铃的铃声尽快响起,在人流滚滚的放学潮中,奋力寻觅追溯她的身影。曾经设想了一百套行动方案,像个江洋大盗瞄上了深海明珠,偶遇,邂逅,误会,或者干脆直截了当,“啊呵,我们认识一下吧!”马上自我否定,最后这个正面出击,没敢,借个胆儿也不敢。


还是希望不期而遇,这样比较稳妥,见面第一句话,怎么说呢?对了,应该先递纸条,递纸条把握,而且是时下流行的搭讪方式。纸条写什么呢?跩一句古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行不行,可别扯了,风险系数太大,万一纸条到老师同学手里,那是证据啊!走哪人们一定指着后脊梁骨,“诶,就他,就他,早熟,看那一脸青春美丽疙瘩,憋的,心眼儿净想搞对象了”。上学期就是,一个男生阑尾炎住院,另一个女同学,写个纸条,夹小说书里了,诶我,讲究半年了。其实,纸条就是写个祝你早日康复,重返火热校园,现在有事没事还有人提起来呢!


还是写别的吧,对,抒豪情,寄壮志,写“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多有意义啊,既紧跟时代,寓意深刻,又能浮想联翩,耐人寻味。对,开始练字儿,模仿“毛”体。写到六盘山的“六”字的时候,超长发挥,竖横折,下边左右开弓,咔咔一边一个点儿,一看就是连笔字,潇洒。可惜,“六”写的再好,见了她还是溜边,始终没敢递给她,倒是意外引起同学夸奖,“嘿哟,都敢写连笔字啦!”

桃花开了,又谢了。林春红压根儿不知道,在学校操场,放学的路上,土山坡下,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寻觅追逐着她的踪迹。


夏天到了,土山的地瓜地,一片葱茏,远处,传来青蛙呱呱鸣叫,近前,飞蛾蚊虫在昏暗的路灯杆肆意飞舞。林春红家的薄纱窗帘闪动一下,老旧的赭红色窗棂里,是鹅黄色的内框,窗台上,透过椭圆形鱼缸,能看见橘黄色灯光,鱼缸里,几尾飘动深红尾翼的热带鱼,悠然自得的游弋。掠过土山的楼群,文化宫的霓虹灯,把夜空映衬得红彤彤一片,红楼红瓦,一派喜庆。松陵文工团,正在文化宫演出歌剧“井冈山道路”,隐约的歌声不时传来,“八角楼的灯光呀,最明亮,茅坪河的水呀,闪银光”。林春红不会知道,在这恼人的仲夏夜,一个满腹心事的男孩,正在默默忍受心里的煎熬,因为,从他见到第一眼,就感觉异常熟悉,“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


一阵细雨袭来,林春红在窗台晃动一下,探出身来,漫不经心向远处的霓虹灯方向瞭望一下,随后,拉上窗帘,她没有低头看一看黑黢黢的土山,她不知道,黑暗中注视着她那黑色的眼睛。土山巡逻的电棒光束,再一次晃过来,似乎在提醒,这个疑似觊觎地下果实的男孩,瓜田李下,还是趁早回家。


早晨,天青色在等雨,而我在等你。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缠绵绵滋润着郁郁葱葱的瓜秧。楼口里,上班上学的人流顶着雨水陆续涌出来,突然,一辆轻盈的自行车,从楼口飘逸而出,是她!秀气的凤凰二六坤车,一袭粉花塑料雨披,载着她缓缓驶来,路过身旁溅起几滴水珠,虽没有湿衣,可她颔首示意,礼貌致歉,我看到了她良好的教养,可惜,她却没看到我殷切的企盼。

又是一个雨后的傍晚,灿烂的云霞漫天飘洒,我默默背诵着雪莱的诗,似乎为自己壮行,“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乍着胆子,敲开了她家的房门,当,当,当!中指敲响最后一下,就后悔了,正想夺路而逃,这时屋里人应声出,逆光中的她,像圣母玛利亚,她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些惊愕,眼神儿里仿佛透着不安,惶恐打量着台阶下,这个目光如炬的男孩,不知道也看不出来,是害羞?是激动?是期盼?还是想尽快打发这个冒失的不速之客。慌乱中,面庞胀得通红的傻小子,正在搜肠刮肚寻找一个得体的开场白,这时,屋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哪一位啊?”我两脚上下台阶立足未稳 ,立刻,乱了阵脚,没了方寸,不知道是鼻音还是嗓音胡乱冒出一句,“走错了”!转身落荒而逃,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一口气跑到一零六派出所门口,才想起来,努力了一百天,功亏一篑,见面竟然只说了三个字,“走错了”,嗬,走错了!我竟然说,走错了,欲哭无泪。


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张文化宫红色的电影票,已经变成湿漉漉的橙色纸团了,漫无边际的走到文化宫。电影院最后时刻,随着铃声,穹顶的莲花灯光由暗转明,五扇门大敞四开,已经有观众陆续倒退褪出,白色的银幕上,滚动闪现着字幕,拟音:钱守一,作曲:雷振邦,指挥:尹升山,最后,银幕跃出两个大字,再见。


后来,这两张电影票,已经由橙红变成浅黄,那里,有我的体温,有我的记忆,有我的爱恋,一直把她珍藏在童年的日记里。虽然我知道,我们都喜欢音乐,喜欢宁静明快的乐曲,都喜欢蓝色,喜欢深邃沉静的忧思,都把数字“七”,作为幸运数字,期望彼此相遇就是转折,可是,终于,没有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一丝温情,虽然,我的目光已经像火一样燃烧。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罢。

一天,无望之中,又一次登上了高高的土山。极目远眺,红色楼群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看见北陵的树梢,倦鸟归巢,成双入对。那个熟悉的窗口,仍然有女子身影在窗前闪动,撩帘推窗,是一个陌生的团脸儿姑娘,她注意到伫立在山顶的少年,彼此良久默默凝视,没有惊喜的回眸,只有浅浅的一笑,姑娘善意的轻轻合上窗户,虽然四目相对,遥遥相望,她读到了对方的淡漠,掩上纱帘,离去。


还是那个斑驳赭红旧窗,还是那个鹅黄色内框,还是那个让人心旌摇曳的纱帘,却物是人非,伊人不在。想象,在人间四月天,在燕子呢喃的时候,在青葱岁月的季节,她探出窗外,热切挥手示意,召唤着我来到窗外,让我像罗密欧对朱丽叶一样倾诉,可是终于没有这样的机会,一直到,这座残留我少年记忆的红楼不复存在,一直到,这座伟岸的土山夷为平地,一直到,我眷恋的三台子变了模样。


有些尘缘,或许就是在楼梯台阶上的三个字,“走错了”。

三台子就像一座古老部落的城堡,散佚着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这里善良的人们,本乡本土,土生土长,在这片热土辛勤劳作。相知,相爱,相思,相恋。有的相知相恋,修成正果,有的半路夭折,无疾而终,有的隐藏心底,直到暮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其实,美好的爱情故事,有个浅浅的开头已经奢侈,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爱,是一个人的事。相思是年华的珍藏,是花圃的蓓蕾,是远天的流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吃不着葡萄不言葡萄酸,祝福善良美丽的女人,永远被满满的幸福花环包裹。


暗恋误入桃花源。跋山涉水穿越红尘,抵达的不是远方,而是内心最初出发的地方。


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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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记忆之一,饱汉不知饿汉饥。

土山记忆之三,破锅还有破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