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有点异样,脚步蹒跚迟缓;天气刚刚转暖两天,一场大雪又不期而至。好好的春光,转瞬就被弄得一塌糊涂。疑疑惑惑地,似乎就感到了某种不祥。

         五月八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开机翻看朋友圈,不料却看到魏哲先生因心梗于北京病逝的消息。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一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面,谈笑风生犹如昨日。怎么说走就走了,说没就没了!人生真的就这般莫测?不敢相信。
        然而,这是真的。中国书法家协会已发出了讣告:
       
        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四、五、六届理事、第四届评审委员会委员、第五、六届草书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书协书法培训中心教授、北京语言大学客座教授、国家一级美术师、辽宁省书法家协会顾问魏哲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18年5月7日18时41分在北京逝世,享年68岁。

        葫芦岛的张远兄也来电话,告知这个不幸的消息,约我一起去吊唁。三十多年前,我们俩同时与魏哲相识,虽然我们从事的职业各异,但友情一直未断。回想起来,许多往事仍历历在目。
        那时候,魏哲先生还没有这么大名气,我们在一起玩得开心,天上地下闲扯得也随意。他年长我一岁,我就叫他魏大哥,他也笑咪咪地应着。也因了自幼喜欢写写画画的爱好,我时常出入他的画室,看他写字或画画。我那时不懂他写的字,只是喜欢他的画。他本是学画的,但那一个时期却像疯了一样地写字。用婷娴嫂子的话说:天天都要打扫出一堆练字的废纸。但我更喜欢看他画画,画了一阵,伸出舌头舔湿画纸两角,把它贴到墙上。人便站到远处瞧着,端详着,看哪里不合适扯下来改几笔,再贴上去。往往一幅画,不知要这样反复多少次才行。
        有一阵,我因工作的原因,心情不好,常去他的画室散心。那天,我们聊着聊着就扯到了金农的那首诗:驿路梅花影倒垂,离情别绪系相思。近日故人全疏我,折一枝儿赠与谁?他跃身而起,铺开一张宣纸就画。很快,一幅驿路梅花图就贴到了墙上。那天,他兴致极高,同一题材画了两幅。一幅淡墨写树,白粉涂梅,画中人面朝后看不到表情;一幅重墨写树,梅设色,画中人面朝前呈悲苦状。他问我:你看哪个好?我说那幅淡色的好。他问:为什么?我说:看不到那人脸上的表情,含蓄。他听了微微一笑,扯下那张画,递给我说:拿去,这幅给你!

  就这样,这幅画一直挂在我的书房里。几年后,梅花上的白粉有些脱落,还拿去让他补过白粉。白粉补好后却没有装回框里,画框里换了一幅他新画的紫藤。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和他说过喜欢紫藤的话。


   这样的场景后来重演过好多次,以致我都不再敢说哪个好或喜欢什么。他说:你的画框是固定的,框里的画是要经常换的。其实,我家里挂的字也好画也好,大幅的小幅的,几乎都是他的作品。惹得一位搞收藏的朋友很是嫉妒,对我说:听说这一阵魏先生有几幅好画都给你了?哪天我去看看。听他这样说,吓得我回家就把那些画收起来了。因为他要是看中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就走。他也喜欢魏先生的画。

        那时,魏先生画室门外的墙上挂着一幅荷花图,画幅很大,几乎要挨到地面了。那幅画画得真好,淡雅的水墨却氤氲出浓浓的韵味,站在画前,便似有一股清新的湿气扑面而来。很多人都喜欢那幅画,都想得到它。魏先生也喜欢,所以对谁也没答应。后来,我要去海南了,魏大哥说:这幅画送你了!可是,当我们出来要摘画时,却看到一幕谁也想不到情景:那年他只有三、四岁的儿子阿晋,正拿着毛笔在画上画着。画上的空白处,新添了几处黑道子,不细看还以为是荷花的杆子。魏大哥说:这画没法送你了,只好重画一幅了!于是,才有了下面这幅——     

  如今,阿晋已长大成人,继承了乃父之风,想来笔下的功夫当大有精进。那幅画,也应当好好保存。当年,我曾对魏大哥玩笑说:这画是你们父子俩合作的,看来阿晋将来也会成为一个画家!今日,已经变成了现实。只是看着阿晋伤心的泪水,我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

        我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我的眼前还是浮现着很久前的往事。有一年冬天,有朋友从福建带回一些水仙花种。望着这些像蒜头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忽然想起来魏大哥有一个种水仙的盘子,于是,就把那几个蒜头拿去送他。他很高兴,很精心地侍弄起来。过一段时间,他打电话说蒜头蹿芽了,让我过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水仙的样子。尽管还没有开花,但那种素雅清新,已让人心动。也是那一天,魏大哥画了这幅画送我——

    如今,又是一年春风起,冬天里盛开的水仙花期已过,忽然就觉得,其实这春天也不见得就好。 那年,也是春天,我从海南回来,闲着无事,他约我去巴林买石头。他说有一个学生在那边,能联系到采石头的人。我们借了一辆面包车,迎着料峭寒风一路向北,风尘仆仆地扑进了内蒙荒凉的沙地。那辆车实在是太旧了,几个人坐在上面,听着它吱吱嘎嘎的响声,感受着它真真切切的震颤。举目四顾,荒野沙地中,一条土路向远处蜿蜒着;没有人影,没有牛羊,只有几蓬抖动的野草显示一丝生气。那时还没有手机,我担心车坏在路上,那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魏大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兴致勃勃。我好像悟出了一点道理:在艺术家的眼里,衰败和残缺也具有美感。

        在巴林一个采石人家里,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奇异的石头。又通过魏大哥的讲解,我知道了鸡血、封门青和芙蓉冻。也见到了水草花,还有一块很小却遍身乌紫透着暗红丝缕的石头。我暗自惊讶,魏大哥原来还这样博学多识。
         回来的路上,我的担心成了现实,车轴断了。好在离一个小镇不远,我们把车推到一个铁匠铺,打铁的师傅找到一根钢条,用铁丝把断轴缠起来。司机小心翼翼地开,我们小心翼翼地坐,竟然也平安到家了。我们跟魏大哥开玩笑,说是借了他这个大命人的光!他是大命人,唐山大地震时,他就在那里。一个住了一百多人的旅馆,第二天只从废墟里爬出来五个人,他就是这五个人中的一个。然后,他沿着铁路步行几百里走回家。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车轴断了,绑根钢条也能开回家。这是那年的福气,那时也是 春天。
         那几年,我去海南工作,他给我饯行,还画把扇子让我拂署。

  如今又是春天,当年他叮嘱我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和蔼可亲的笑容还在眼前浮现……一切仿佛都未改变,可是,人却不在了!怎么能相信!

         看到烟囱里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汇入白云,融入蓝天,始信这是真的了。他的艺术之旅,将在那里继续;再想他时,就看看天上的白云。
        三十多年前,初次和他相识时是初春,在他那个狭小的画室里;三十多年后,他走了,也是春天,树上开满了白花——

                      哭魏哲

            漫天花雨泪纷纷,
             心底难平旧日痕。
            若使吾兄长相伴,
             余生从此宁无春。

           二零一八年五月十五日于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