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中的鸟类诗句

一僧

　　继瞎聊《诗经》、《楚辞》中的鸟类后，再看《唐诗三百首》中的鸟类诗句。唐诗是中国古典文学苑中的绚丽奇葩，康熙时汇编的《全唐诗》收诗48900余首、作者2200余人，清人孙洙所编的《唐诗三百首》，“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辑录成编，是浩繁唐诗中的精华，故有“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一说。鸟人闲看唐诗，关注的是鸟类，三百篇中近百篇涉及鸟类，其中不乏鸟类名句，如：孟浩然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卢纶的“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杜甫的“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擅长形象思维的诗人，鸟类只是用于比喻、兴叹、抒情、寄托，不在乎鸟种鸟名，仅字面上涉及鸟、雁、燕、莺、鹤、雉、鸦、乌、雀、鹊、鸠、鹫、鸥、鹭、孔雀、杜鹃、鸳鸯、鹦鹉、画眉、朱雀等。现将《唐诗三百首》的鸟类诗句辑录于下，按鸟人的理解稍作归类，插入的鸟片与诗意无关。

【鸟】 泛指的“鸟”在《唐诗三百首》的鸟类诗句中最多，有的还浸润了诗人的感知或情感，如“啼鸟”、“飞鸟”、“归鸟”、“栖鸟”、“悲鸟”、“烟鸟”，亦有用“暮禽”、“寒禽”、“飞翼”代指。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禁里疏钟官舍晚，省中啼鸟吏人稀。”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飞鸟呼风。”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雁】 《唐诗三百首》含“雁”的诗句也很多。雁，在鸟纲中属雁形目鸭科的雁鸭类，诗中的雁无法确定为哪个具体的鸟种，但雁类系春天北飞、秋天南回的迁徙鸟，又有鸿雁传说典故，所以多愁善感的诗人把思乡、离别之情赋予“雁”、“鸿雁”、“雏雁”、“胡雁”、“秋雁”、“归雁”、“断雁”。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

“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

【莺】 莺歌燕舞中的“莺”，善于鸣唱，或因善鸣而入诗。《唐诗三百首》有关“莺”、“黄鹂”、“黄鸟”、“黄莺”的诗句，均与鸣唱相关。尤其是，鸟人赏黄鹂诗句，便能浮现黄鹂的真实生境和习性，由此推测，诗人确实了解黄鹂故能如此惟妙惟肖。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二月黄鹂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燕】 莺歌燕舞中的“燕”，鸟种不少，均善飞，其飞姿似舞，《唐诗三百首》含有燕的诗句虽不多，但与其潇洒似舞姿的疾飞有关。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冥冥花正开，飏飏燕新乳。”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鹤】 华夏文化中松与鹤组成松鹤延年。其实，“鹤”为鹤形目鹤科，中国分布的9种鹤极少见于松树，可能因鹤寿命长而与松组合。《唐诗三百首》只有5首出现鹤，其中崔颢的《黄鹤楼》和李白的诗说的都是地名黄鹤楼。黄鹤，现代鹤类中没有称为“黄鹤”的鹤，有鹤的亚成鸟的羽色泛黄。与鹤体型相似的牛背鹭的繁殖羽为黄色，是否将鹭与鹤相混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鸥】 鸟类中的“鸥”通常体型较大、于开阔水域集群飞翔，即使不关注鸟类的诗人，哪怕分辨不清哪种具体鸥，通常都见过群飞的鸥，入诗当在情理之中。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鹭】 “鹭”与“鸥”习性相近，内陆水域常见，《唐诗三百首》也有鹭，还有将鸥与鹭相并。杜甫《咏怀古迹》中的“古庙杉松巢水鹤”，将巢筑于寺庙树林的水鹤，我感觉并非鹤而是鹭，这可印证诗人有可能将鹤与鹭相混，故将水鹤的诗句归为鹭中。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雉】 鸟人争相一睹鸟类中的“雉”，素有“一雉抵十鸟”之说，我惊诧于《唐诗三百首》为何少见艳丽雉鸡的诗句，或许诗人所见大多是房前屋后“喔喔喔”打鸣的家禽，诗意便肃然无味。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鸦】 《唐诗三百首》中的“鸦”和“乌”，我感觉就是现在所说的乌鸦，虽有多种乌鸦，但其习性通常于傍晚“鸹鸹”鸣叫，有压抑、哀愁之意，下面几例中的鸦与其意境相差不远。另外，杜甫《哀王孙》中“长安城头头白乌”的头白乌，注释为白头乌鸦，传说为一种不详之鸟，我猜测为如今西安能见的白颈鸦。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月照城头乌半飞，霜凄万木风入衣。”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青鸟】 诗中的“青鸟”，是传说为西王母传递信息的鸟，意为信使、使者，有人考证为“红嘴蓝鹊”，姑且信之。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杜鹃】 我断定，即使没见过“杜鹃”鸟的人也听过它们的叫声，那种双音节“布谷、布谷”的鸟现名大杜鹃，那种四音节似“光棍好苦、光棍好苦”的鸟现名四声杜鹃，当然，杜鹃种类很多，入诗的杜鹃都与啼叫有关。子规，亦名杜鹃。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凤凰】 传说中的“凤凰”，我在前两篇聊《诗经》、《楚辞》中的鸟类时唠叨过，不再赘言，唐代诗人当然也少不了将凤凰入诗。

“叹凤嗟身否，伤麟泣道穷。”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枯桑老柏寒飕飗，九雏鸣凤乱啾啾。”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生蛟鼍。”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鸳鸯】 古人将“鸳鸯”视为爱情专一的忠贞之鸟，但鸳鸯在婚配上表面双飞双宿、实际并非忠贞，敏慧如诗人也容易被假象迷惑，不过，那是题外话了。下面两例中的鸳鸯，都赞其爱情忠贞专一，其实谬也。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鸠，鹊，鹦鹉，画眉】 《唐诗三百首》有4个鸟名仅出现一次，把它们合在一起吧。韦应物《东郊》“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中的鸠，恐怕连他也不晓得是哪种鸠，只是在春天鸣叫罢了。戴叔伦《江乡故人偶集客舍》“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中的鹊，或许是最常见的喜鹊。朱庆余《宫中词》“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的鹦鹉，现在确有学舌鹦鹉，不便之言别在鹦鹉面前说，以防祸从口出。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因双关隐意而名，其“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中的画眉，虽说指描眉，但鸟类中的“画眉”鸟其眉若画，权且列入鸟类充数。

【地名，器物，装饰】 《唐诗三百首》有的诗句虽含有鸟类，或许源于鸟类，但已演化成地名、器物、装饰。鸟类地名的诗句如：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郞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和上文崔颢《黄鹤楼》，朱雀桥、铜雀台、黄鹤楼已非鸟类而是地名。鸟类器物的诗句如：李白《长相思》“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中的凤凰柱、鸳鸯弦，是古乐器中的凤凰瑟和鸳鸯琴；白居易《长恨歌》“鸳鸯瓦冷霜华重，悲翠衾寒谁与共”的鸳鸯瓦是古代建筑俯仰相对的瓦片、悲翠衾是用翡翠羽毛的被子。用鸟类羽毛装饰的诗句，如：卢纶《塞下曲》“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中的鹫翎是用大雕尾羽制作箭羽、燕尾是旗帜上形状似燕尾的飘带；杜甫《丽人行》“绣罗衣掌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中的蹙金孔雀是衣服上金线绣出孔雀；李商隐《无题》“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和白居易《长恨歌》中的“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是用翡翠鸟和翠鸟羽毛作为装饰，这一习俗沿袭至今，传统戏曲旦角演员所带的头饰称“点翠头面”，主要由翠鸟羽毛等制作，受到鸟类保护者的责难。

【《孤雁》】 《唐诗三百首》仅有崔涂的一首五言律诗以《孤雁》为题，用孤雁寄托诗人飘泊流离的孤独无助和忧虑自危，诗曰：“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诗文未见一个雁字，却把孤雁失群的彷徨、孤寂、疑惧刻画得细致入微。作者为晚唐进士，生卒年月不详，曾长期流落巴蜀湘鄂等地，惟有切身遭遇，方有如此抑郁深婉、凄楚动人的篇章。

　　从《唐诗三百首》入选的诗人看，虽上至帝王、下有宫女，但绝大部分或终生或短暂身为朝廷官吏。其原因，自隋朝大业元年实行科举制度选拔官吏始，盛唐一代官吏均由科举而入仕，故朝中达贵、封疆大吏、宫中文人、被贬官员等大多能文善诗，这群作者熟悉了解的鸟类，无外乎神话传说、典籍记载、喜鸣善翔、宫廷官舍附近常见之鸟。因此，虽含有鸟类的诗句不少，但涉及的鸟类并不多，既不及《诗经》从各地搜集的民歌中所涉及的鸟类，也不比游于江潭的屈原个人了解鸟类更多，当然也不排除孙洙选辑《唐诗三百首》的审美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