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的战争一直都在。

十八岁那年,我过了一个极其尴尬的生日。

那天,阳光和煦,春光融融。放学之后,我没有像往日到姑姑家去吃午饭,而是一路小跑往家里奔。我想,别让妈等急了,她应该记得我的生日。
远远地看见我的母亲,她正满身污秽,推着粪车,艰难地挪动着车把。
我兴奋地跑到她的面前,大声说:"妈,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被劳累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怔了一下。忽然甩手给了我一巴掌:"死妮子,儿生母受难,你咋不长记性呢?过什么破生日!"
我在一万点爆击中度过了我本应充满仪式感的生日。那年,母亲刚刚过了不惑之年,比我现在还要小两岁。凌乱的头发,愤怒的眼神,还有那黑红的皮肤。她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如针芒一样刺痛了我整个神经。

我忘记了我是怎样回到了学校,我也忘记了我是否痛哭过。但从此之后,生日成了我难以启齿的名词。

年轻时不懂稼穑艰难,体会不到生存远远比生日重要多了,活着比拥抱急迫多了,面包比鲜花主贵多了!而我的生日,是橱窗里华丽的袍子,只可以远观。
母亲以一种粗砺的方式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疤痕。我有好多年都不再提起生日。

我家的老房子是一座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老房子,蓝瓦红砖墙,高粱杆顶篷和粗糙而又湿漉漉的地面。爷爷家的房子比我家的还要历史久远,半土坯半砖瓦。但爷爷把庭院收拾得干净,开辟了一方花坛,顿觉雅致。不像我家院落到处散养着公鸡,还有臭气熏天的原始厕所。我嫌弃母亲不修边幅的打扮,矮胖臃肿的身材,还有她那永远没有文化直白而又生硬的腔调。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对我不公平的对待。

有一次在北郊地帮大爷爷摘苹果,大爷家的恶狗忽然盯住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我的小腿,当大人把它撵走时,我的腿上鲜血直流。母亲很随意地用碘酒帮我清理了伤口。要知道那时候大家已经知道什么是狂犬病,以及被狗咬伤一定要注射狂犬疫苗的。而我的咬伤就被这样处置了。弟弟也曾被狗牙挂了一条白印,我的父母自掏腰包给他打了几次针。
我曾经做过很多次恶梦,梦里的母亲是那样的冷冰冰。

我如那田野里的蒲公英,没有特意的怜惜,依然向着阳光开出花来。我一直想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根,发芽。

我从未像别人家女儿一样亲昵地搂着她撒娇或者嬉戏,甚至连牵着她的手的心情都没有。我的身上渐渐长满了坚硬的铠甲。现在想想那些当初一意孤行远嫁他乡的勇气,和我成长过程中缺失爱有很大的联系。只是我不知道,时光可以淘汰所有的悲哀,还有我那卑微而又自私的抱怨。

我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她从老远背了一大包棉衣棉裤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赶过来照顾我。我有了自己第二个孩子,她虽年岁已高仍毫不推辞日夜操劳将小儿帮我带大。每次回家她老早地就收拾好房间晒好被褥,生怕我们住不惯吃不好早早地离开。每当我要走时装得很随意准备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然后在车的后视镜里失落地站立用身上的围裙擦拭着眼泪。
所谓父母,就是对着你的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却又不敢声张得人。
渐渐地她老了,越来越像个孩子。



我也曾在工作劳累时压不住怒火呵斥自己的孩子,我也曾忙得昏天黑天忘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也曾懒于沟通让我的孩子受尽了委屈。
我在努力地让自己不复制你。我读书、写文章,做一个优雅而又美丽的女子。我又在无意之间成了你,脾气有点暴燥性格有些耿直却又待人真诚。

我渐渐理解,做母亲是一个修炼的过程。

我四十二岁生日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们的电话,没有你们的祝福,我以为你们依旧如从前一样不记得。
给父亲打电话,末了顺嘴嘟囔了一句:"今天是我的生日。"父亲说:"记得!记得!你妈昨天就说你生日了,俺家妞也四十二了!"
放下电话,我泪流满面。原来我对你们的误解如此之深。用这一颗不平的心看待人和事,作践了自己,辜负了岁月。

母亲老得很快!老得让我猝不及防!

她的步履日渐蹒跚,她总是侧着身子才能听清我的话,她丢下东西立马就忘了放在哪里,她原先肥胖的身体忽然像干瘪的气球,她的眼神日渐混沌得看不清我的模样,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拿起笤帚把子追打我……

我与母亲的这场战争,终于赢了!

我却怎么高兴不起来?

母亲,我们还继续斗吧。斗嘴、斗心,哪怕是让你破口大骂,我也心甘情愿。可你,因为等得太久,懒得理我,朝着岁月的尽头踽踽独行。那么孤单,那么脆弱!


龙应台说: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去看父母的背影,而是承受他们追逐的目光,承受他们不舍的,不放心的,满眼的目送。最后才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像父母一样,爱我如生命。



父母在,不远游。若早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会少了很多忧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也惘然。我们总是在历经之后才有了切肤之痛,嗟叹人生无年少,门前流水岂能西。有的爱要及时表达,有些事要趁早去做。


牵着你的手旅游,虽然你的步子很慢,但我已经有耐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