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13

怀念母亲


――【金川诗歌•亲情诗歌•电子版】《告诉风,她此刻幸福》序言


这是专门为【金川诗歌•亲情诗歌专集•电子版】《告诉风,她此刻幸福》写得序言。

在有的人看来,也许本文根本就算不上是怀念母亲的文章。

世上怀念亲人写文章的时候,往往只有一种方式,就是追思亲人的功德与恩养,赞美亲人。这是出于功利性的考虑,因为追忆亲人的丑恶,会被人笑话。中国人爱面子,为了面子甚至可以歪曲事实,做另一种善良的丑事,就是为自己的亲人遮丑遮羞。中国人把扬善隐恶推崇为美德,如果是大人物、名流之类,更是害怕被抓住把柄,出于功利考虑,不得不多说颂扬之词。

世界上,因为功利二字,不知道多少丑恶会隐匿于其后,也因此会祸害无穷,殃及无数。

我对母亲的怀念是赤裸裸的,就像母亲生养我时候的样子,母亲赤裸裸,我也赤裸裸。因此我对母亲的怀念,有爱有恨。甚至是恨多余爱。

而爱恨,其实就是一种怀念。这就是我爱恨的最新诠释。读者,不要用您的爱恨观来理解我的这个文字。

有的人绝对不允许别人提及自己亲人的丑闻,甚至不允许别人议论亲人的不好,哪怕是因为很正当的原因,也不允许。亲人的丑恶,在有的人看来就是禁地。

在我看来,亲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无所谓好坏,美丑,是非。因为亲人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与我息息相关,联系在一起。亲人的身上的丑恶,也是我的一部分,或者就是我的丑恶。亲人一切卑劣,一切无耻,与一切所谓的优秀、高尚,也在我的血液里流淌。

因此,在我的许多写亲情的诗歌之中,经常写那些与亲人纠结不清的痛苦与苦恼。我不是把这些东西当做不幸书写的,我在努力认识这些存在给我的存在带来的影响,认识其真实的意义与价值。

怀念亲人,不仅仅只是在清明节或者十月一,去亲人的坟头做一次祭奠。国家的大人物们去某个地方做凭吊、献花,那是更大的功利性驱使他们做一些象征性的表示,而很少是出自自我情感的需要。

怀念是来自自我情感世界的渴求。

每当清明时节,周围的人们忙碌着回家乡给已故亲人上坟,这时就是火警临战状态,也是交通事故多发日子,一项善事在这个日子就成为恶的来源。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用文字、用追忆、用审视内心深处的隐秘,等等,无数种更真诚更科学的方式来怀念亲人。

我把虚伪的世俗当做不堪一击的存在来对待。虚伪的世俗,这东西,你越对它不屑一顾,它就越不值得一提。而虚伪的世俗的那部分东西越来越少,人生的环境就会越来越纯美。

而唯有亲人带来的痛苦与苦恼,是无法排除的。当只有死亡来解脱这一切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活着活不下去的原因。

我经常在母亲去世的根源之中,寻求我好好活下去的指示。这就是,我要努力保持我对生命认知的清澈,不给我的孩子带来认识上的混沌与愚昧,不因这些痛苦与苦恼伤害我的后辈。

当你努力洞悉亲人的无知,你会在这个时候顿然发现,亲人的痛苦具有不可替代的可怕之处。属于个人的痛苦会慢慢吞噬自己,这是引发死亡与祸害的根源之一。

母亲,是一面旗帜。她活着,她死去,这面旗帜永远在我心中飘扬。

这面旗帜,不因会母亲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就黯然,也不因母亲曾经有过恶作就不光彩,也不因母亲曾经有过出轨的事情就不灿烂。

当我怀念母亲,她的所有的、可被我怀念的,都是我的仰望,我的敬仰,我的崇拜。

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曾经是她的自豪,她曾经是我活着的麻烦与苦恼。

母亲去世之后,也唯有我的心才是母亲真正的安息地。

金川诗歌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日


目录

故乡是盐

牵挂

告诉风,她此刻幸福

死亡的树

死亡的解释

你为什么不要这个美丽的夏天

真实不虚的事实

死去的世界

永诀

所有的梦不再灵验

背影

安葬母亲

母亲的去世

母子亲情

祭奠母亲

亲情的伤害

无人知道的幸福插页

母亲的回音

死亡的气息

与母亲说话

爱,就要坍塌了

怀念母亲

清明节

四月之痛

行为处分

哀悼

告别

我听过黄鹂在歌唱

黑暗谣

母与子

死亡的拓片

一个睡熟的老人

思念

又是秋思

亲人

思亲谣

母亲

短促的午休

故乡,红土岩

停尸床上的母亲

为母亲守灵

死亡的含义

墓上花

看见母亲

患宫颈癌的母亲

母亲的悲歌

怀念亲人


【正文节选】


牵挂


即使你远在海角天涯

那双手会牵你越过童年的小河

你像光滑的鱼穿着透明的河水

你有一个清晰的感觉,清晰的联系

一个世界与你达成一个默契

而今她撒手离开

留给你的是一个空忽之中的发问

那双手去了哪里

你无法再抓住她,突然

堕入一个因她离开而出现的虚空

她以死亡的方式

撞开一道神秘墙壁的庇护

一个寂静的空隙裂开,任凭谁

或者任凭什么再也无法弥合

你会将从此往后的岁月

不知不觉填充进去


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告诉风,她此刻幸福


告诉风,不要难为她

不要淹没她的声响

鲜活的水分已被岁月蒸发

躯体已彻底枯萎

她是一片最小最轻的落叶

她曾经以此在这个世界上生儿养女

甚至招摇撞骗,甚至肆意妄为

而今那点微音就是她灵魂的步痕

告诉风,不要将她擦去

那份恬静再不会招惹是非

也不会危害其余的人

更不会招来诅咒与责打

那份淡然微笑是她获得安然表情

告诉风,别伤害她的自由

她终于拥有了一副任情的羽翼

那副再也载不动的肉体

依然交还得不偿失的世界

她将自己安置在一个阴冷的巢穴里

那巢穴以她自己终于冰凉的躯壳做成

她不再打扰任何人

随他们去求证劳而无获的定理

告诉风,她此刻幸福

就像永远的吹拂

她死去带着生前的笑容

平静,但不会有任何反复


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我没有再去拉你的手

那仿佛从天而降的苍白冬天

紧紧抓住这个灰色的世界

所有的人远离你,而我就在你的对面

我站在这个有色的轮廓里

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灰色的影子

很小,很小,卑微的躯体

无法再接近你的那双僵硬而冰冷的素洁

那里多么深沉而远大

你一动不动,我却在颤抖

你死了,我却活着

那双手里再不会掀起一阵骚动

不会再抽出一丝热

不会再溢出一滴鲜艳的血

不论红的,黑的,黄昏的,早晨的

你再不会用目光打量什么

语言也不会在空气中发出毒素般的流动

谣言与是非,谎言与故事

在死亡的结局里,一切都像恐惧那么多余

一切都像爱情那么可笑,不值一提

你的一双手将一个世界抛弃

你坍缩成一个阴冷的空洞

你走后,这个世界没有减少什么

只是增加了一个你留下的寂静

那双神秘的手仿佛在拂动我的思绪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将你收走

围绕着你的痛苦才会彻底断流

此刻你的身体像一只找到依靠的扁舟

我却不知道你到底停泊在哪个大海

而这个世界依然有波涛不息的翻卷

仿佛无数只手,想接近

你停泊在永恒的彼岸,此刻

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企及你的从容与冷漠

你带走那片无法静止的忧愁

多少个难以安宁的日子

此刻凝结成一片温柔

我能感觉到你的手

你无边无际的手,无处不在的手

你不再需要紧紧将我拉住

我却走在你的每一条安详的掌纹里

汽车像温和的云朵不会碰撞我

行人像和煦的风不会伤害我的眼睛

地砖向着你所消失的前方延伸

像是沿着你所到来而你又过去的声音

我知道我走在一个静谧的日子

你用死亡带来的静谧庇佑我

你曾经将我对你的爱践踏

我并不害怕。恐惧不是你与我的故事

你将我的爱拿去将别人伤害

试图彻底将我对你的爱阻止

不能将爱向你一览无余地展示

我曾经因此而长久地恐惧

这是我与你与世界的整个悲哀

今天,由于你的远去

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束恐惧熄灭

你以死亡结束我的后顾

也以死亡结束我走向前方的担忧

在你用死亡缝合的完美里

我知道我会走下去

直至找到走到前方的你

你今天一定终于知道

爱,其实很平静

像此刻你的手,我们不需要拉着

其实我们又何曾分离

死亡的树

我愉快地接受夜色覆盖

在这个无可挑剔的笼罩里

更容易接近你

更容易远离白昼统领的概念与定理

哦,我与你面对同一个安详

不再争执,不再怄气

不在为一个白日梦消耗生命的热能

此刻,你就在梦的根底沉睡不起

我仿佛在一个梦的枝桠上

与你说话,向你亮出心思

你无须再编造假话欺骗白天显现的真理

那个世界不再属于你

在死亡支撑起的门槛旁

痛苦受阻,所有的惆怅冰消雪融

在死亡根底成长的树枝上

你的儿子,我与你说着话

也会渐渐熟透,凋落,落地,归根

在黑暗的最深处

我知道所有的灵魂一定会再见面

像曾经的白日梦的聚会

却不再有生离死别的故事发生


二○○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死亡的解释


你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全世界的空气都是你的

非常清新,等着你呼吸

你却丝毫不搭理

仿佛你已经非常疲惫

需要休息。仿佛活着就是一种劳累

只有死亡能将一切加以解释

整个世界属于你,紧紧贴着你

你不需要再与别人再争抢什么

此刻这个世界就紧紧抱着你的躯体

你将幸福地长睡不起

像一阵风把一片树叶拿去

那只手,我却不知道在哪里

与其说这是一个神秘的暗示

不如说这是一个恐惧的告知

此刻你的嘴紧紧关闭不发一语

可是,是什么力量

截断了你滔滔不绝的河水

你用语言的河流倾注的大海此刻在哪里

所有的波涛与潮汐的出现

除了显起过转瞬消逝的嘈杂还在耳边

那笑容与安详为何比从前更沉寂

当我静静地阅读你生命的传记

才知道,世间的是非

是这样容易被忽略不记

当我面对面认识了死亡,死亡呵

这个最伟大的传记作者。我知道

只有这种超越生命的手笔

才能描述出如此浅显易懂的事实


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你为什么不要这个美丽的夏天


这青翠像梦一样笼罩山冈

这青翠像像海一样回到高原碧波荡漾

这些花朵像秘密的吻吮吸世界

阳光在每个早晨垂下金色的纱帐

村庄就像你新婚初嫁时绚烂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要这万物生长的夏天

沸腾的生命坍缩成冰冷的一瞥

你停顿在分娩我的炕席上

死亡像一件僵硬无比的铠甲

我就在你的身边,你的体内所有的器官

却发不出一句鲜活的语言

你的身上泛不起一丝起伏的波浪

你为什么不要这个美丽的夏天

看着全世界的温暖从你身边白白流淌

看着花香鸟语的世界你永远地沉默

昨天你所忽略了的世界今天更加冷漠

昨天你所厌倦的天空今天更加枉然

昨天你所漠视的风依然在吹过夏天

世界上再没有一种东西能打扰你永久的安详

真实不虚的事实

我平静地望着你走过你的旧居

你被八个粗陋的人抬着

你听不到她们虚情假意的哭泣

那些丝毫不知道羞耻的声音

受到了丝毫不知道羞耻围观的村民赞成

这个失去自己骨骼与主见的村庄

根本不知道自己怎样洗刷一份羞惭

这些只知道害怕人的笑话的子女

根本不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怎样鄙视

一切爱,都是非常非常的虚伪

因为一切爱都可以失而复得

一切恨,都是不值得一提

因为一切恨都可以被轻易抛弃

像你今天轻松地抛弃了这个世界

你获得一个永恒的宁静

我却依然存在于一个骚动的世界中

你活着的时候我不想见到你

此刻想见到你并不是因为我后悔

不,我只想知道生命为何要消逝

此刻我终于知道了一种伤悲

只有生命是真实不虚的事实

因为生命一旦丢失就不可能失而复得

此刻炮仗齐鸣。活着的人

用惊天动地的声音驱赶心中的惊恐

你却以无可争辩的平静对他们无情嘲讽

你紧闭着双眼把微笑写在冷漠中

喧嚣的世界呵,今天彻底失败了

一生奔忙的生命呵,今天终于胜利了

而胜利的路那么漫长

胜利一刻的到来就这样短暂

短暂到如此刻的一个冰冷的点

世界与你隔着一个以死亡作出的解释

万物犹如此刻的平等,各守彼此

而那些被恐惧驱赶着的人呵

却永远也没有一种幸运,像此刻的你

平静地望着世界,望着自己


死去的世界


我站在死去的世界望着活着的世界

我想我此刻也已随你死去

除了我的身体没有冰冷

除了我没有被人安置在冰冷的巢穴

此刻,我几乎没有什么与你不同

我不再相信爱。那种自私自利的虚伪

已经叫我非常厌倦

我不再相信恨。那种别有用心的张扬

已经叫我彻底心冷

我看到你站在恐惧的废墟

你手里拿着我继续走下去的标志

你离开,我丢失了一个冷漠的形体

你离开,我失去了一个形同虚设的安慰

放弃生存也是你所具有的权力

但你是因为迫不得已

在我挖开大地的瞬间我埋葬你

在土地缝合的瞬间我又得到你

我知道我又得到一个更加巨大的形体

我知道我又获得一个更加宏大的安慰

一切都是天设地造的流程里

我们依然厮守在一起。平静没有什么不同

像永恒那么让人存续在心

在我选择的死亡世界里

我的手中拿着你所遗失的一切美丽


二○○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永诀


她的死不妨碍我们的一切

正象我们评价一个人的伟大

并不妨碍我们的渺小

或者我们未必就是比伟大渺小

正象装出无比伤痛的样子

并不妨碍她躺在那里的平静

一切装模做样的仪式结束之后

想她本该突然出现却成为一种妄想

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永诀

在最残酷的结局里,追忆

以无限遥远的距离

去丈量一种温馨与亲切

生命获得一种彼此孤立的宽慰

情感被真正撕裂的创口不是看不到

是我们因为痛苦必须赶快缝合

所有的梦不再灵验

所有的梦从你走之后

不再灵验。你带走了什么

你似乎在生前

就丧失了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今天我的睡梦像冬季的草原

那难以想象的寂静

从河流冷漠的呼吸里

走出一匹肥壮的马驹

背上驮着地平线以上的自由

群山像僵硬的绳索沉默

射出去的鸟儿双翅会突然凝滞

我没有想到扎进心的干草像刺

你走后草木没有哭泣就丢失绿意

所有的梦不再灵验

只因你穿过了睡梦的根底

梦被撕裂成走风漏气的袋子

另一个世界有一双疑惑的眼睛

不说话,却总在窥视


二○○七年五月三十日


背影


我从凉台望着你的背影

你走了,一直走到

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达到的世界

那里不再会有孤独与痛苦

你获得的那份宁静

再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命运关闭了他是非的大门

不用上锁,再没有谁为得到财宝

去一个财富无限的世界偷盗

你走了

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你把一副冰凉的躯体搁置在

你走后的世界里。那里是什么

究竟连一副躯体都嫌弃

我们向着这个无知的形体哭泣

流着你听了都不会动容的泪

我们忙着为一副无知的躯体入土安葬

花着你在世时不舍得为你花的钱

你却躺在一个无人敢于迈进的平静里

也不赞美我们的孝道

也不责备我们是多么虚伪与愚蠢

你真的走了

我在凉台上望着你

那不是你的背影

是一面肯定无法消失的旗帜

母亲


二○○七年六月三十日


安葬母亲


大地又接纳了一个回归的人

想那无边的宁静

又增多了一份宁谧

大地啊,你的宁静

不至于过去沉重到破裂

像天空又增加了一颗新星

想天空不至于拥挤

拥挤到天天争吵打架

而我又增加了一份孤寂的思绪

比夜色更辽阔,比白昼更肃穆

在一个永远望不到尽头的路上

永远再望不到一个人的时候

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往前走

我又少了一份惧怕


二○○七年六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