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故事*岁月留影

你今儿是怎么啦?孩他爸。往常逢年过节时我让你喝你都不喝。今儿可倒好,不年不节无朋无客的,却独自喝起了闷酒!喝一杯还不行?一杯接着一杯!咋?不想活啦?喝死?


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是有点那个,榆木疙瘩!有啥了不起的事,值得你这样?咱苦苦地干了一辈子,啥亏都吃过,啥累都受过。年轻时都没争这争那,现在老了,眼瞅要退了,却又神经病似的争起什么“师”来。人家给也行!可人家不给,你还偏要争。这不是自找气呕吗?


再说了,争那玩艺干啥?有多大好处?咱半拉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想再升官?不是吧?我看也不是!那还为啥?就为长一级工资?——那就更不值了!咱缺那俩钱吗?俗话说,知足者常乐!早先那些年,咱孩子小,家里就你一人上班,四五张嘴全指望你那点工资。咱吃赖点儿,穿赖点儿,不也过来了!孩子们哪个比别人长得矮?眼下,咱孩子们都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家里就剩下咱老两口,工资比原来还多了好几倍。别人吃啥我也给你做啥,别人穿啥我也给你买啥。这不是好日子吗?你还要怎样?


他们挣钱多的我看也未必舒心!咱前楼那个姓王的,听说是什么高级经济师,钱是挣得不少,还说什么司局待遇。你没瞧那老两口,叫钱烧的,啥事都想得瑟得瑟!结果一着不慎,栽在了什么“投资”上,把多年的积蓄全都赔光了。急得老两口天天比赛牙疼!


咱后楼那个姓李的,就是离职做生意的那个,这几年起早贪黑地虽说赚了一笔钱,可也赚了不少气生!他的孩子们没完没了地朝他要,谁都怕自己要少了而吃亏。老李头一合计,照这样下去,钱挣得再多也不够他们折腾!于是,他气得把眼一瞪:“有本事你们开金店开银行去!再想从我这拿钱,没门!”孩子们一听也都恼了:“你挣钱不给我们花想给谁花?带火葬场去?”把个老李头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瞧瞧!要不我说,钱这玩艺儿,没它不行,但多了也是祸害。咱没本事发财,也省得操那份闲心。够吃够用就行了。人啥事都要想得开,高高兴兴地,落个结结实实的身子骨,多活些年,比啥事都强!孩他爸,你甭光闷着头喝。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说说,是这个理儿不?

孩他妈,你说的也是。我不能说你的话没有道理!可你不在那山,不砍那柴,不知那山口的风有多大!


我马赛活到今年五十八啦!自打参加工作那会儿起,咱啥时计较过个人利益?都是一心一意跟党走,党叫干啥就干啥,党叫咋干就咋干。党要说前面有条河,马赛你跳下去!咱二话不说,咕咚一声就往里跳,淹死都不后悔!谁叫咱是党员哩!党员这个词,在那会儿可是极为金贵呀!不象现在,有的人空挂一个招牌,削尖脑袋专捞个人好处。咱那会儿入党前早就想好了,要么就别入,要入就要舍得把这一百多斤交出去!堂堂正正,名副其实。随时准备着为党献出一切!你想,咱那会儿连命都肯搭上,还能计较别的?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年轻时,曾读过一段中专,业余的。那会儿党说,光有觉悟有事业心不行,还得要有文化,有知识。党这么一说,咱精神头来了!白日里忙活一天,不管多累,晚上书包一夹,就朝学堂奔去。有时连饭也顾不得吃。这么辛辛苦苦了两年,眼瞅转年就毕业了,队里的刘书记找到我说:“马赛,你甭学了。组织上研究过了,决定让你去当工段长。当工段长可不比当工人,晚上还要审图绘图,加班加点赶任务。咱上学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干好革命工作吗?现在工作上需要你,你就应以革命利益为重!”


刘书记还怕我想不通,又一连讲了许多大道理。我当即表态:“刘书记,您放心!我马赛这台破机器是咋拨弄咋转!”打这以后,我这脑袋上也算长起了纱帽翅。那会儿他爷爷倒是挺高兴的。“嘿!没想到俺赛儿还真点官运哩!二十多岁就带百十号大兵,赶上国民党的一个连长哩!赛儿,好好干!将来熬个大官,也让咱马家风光风光!”我说:“爹,共产党的官和国民党的官可不一样。官越大越吃苦,越受累。带这百十号人就够咱干得了,当恁大官干吗?再说,咱也没那本事”!“娘的!刚出山就说那草鸡话。熊种”!你甭说,我这股劲头还真叫老爷子给骂出来了。不过,我倒不是想升官,而是想做出一番样子给大家看看!我马赛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党这样器重咱,咱也要给党争口气。就这样,我带领着弟兄们雨里滚,雪里爬,白天拼,黑夜搏,月月超额完成任务。几年下来,奖旗挂了滿墙。行!马赛是个干将!这名声一传出,我被当选为省级劳模,记得还到京城开过一次会呢!不久,我就被提升为副队长,主管全队的工程。

谁知,工程副队长刚干了两年,我的工作又发生一系列的变动。先是叫我改仼福利副队长,后又叫我改任人事副队长,接着,又把我提升为行政队长。副科变正科,算是荣升。随后,书记调走了,又把我平调为总支书记。每次变动,理由都十分简单:工作需要,党的需要。

再往后,运动一来,党组织被砸烂,我这个总支书记也被关进了牛棚。好在咱是工人出身,没啥问题,不久又被放了出来,回班组去“改造”。改造更好,我马赛也不稀罕成天当那个受累的官。这么一来,我倒有时间跟老婆孩子亲热亲热了。嘻嘻!你忘了,就那年有了咱小三子。我伺候你一个月,你高兴地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你说三个孩子就属小三子有福,奶水最足。


我原以为这改造会一直到老。不成想“抓革命促生产”又把我给促了上来。摇身一变,我又成了什么主任,其实还是队长那角色。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折腾来折腾去还让你回原地踏步……


我第二次出台,已是四十多岁了。年龄不饶人哪!在我们队领导班子中,我算是老中青的“老”字了。从前的几位搭当,有的调走,有的提升,还有的继续改造。这一段是我一生中当队长最长的时间。再后来,我们队分来了几位落实政策的知识分子。知识一重要,我又被“需要”到了政工岗位,让贤为工会主席。


对于干啥,咱都没意见。可没想到,这两年评定技术职称,却于“干啥”有了关系。


要说当个什么“师”的,过去咱想都不敢想。那工夫一提到谁是什么师都羡慕得要命!真的,那不是闹着玩的,凡称得起是“师”的,肚里的墨水都是成瓶成瓶地往外倒。五几年那会儿,我们三千多人的一个二级公司,也就只有一位工程师,据说还是留过洋的。人家那才叫个人物,七七四十九行,样样精通。可现在不同了,这个师那个师的多如牛毛。有的狗屁不懂,也他妈成了什么“师”。你当你的“师”也罢,甭瞧不起人哪!可偏偏就有这种人,他今天比你高了,明天就会耻笑你,拿你寻开心。“喂,老马头,你那会儿若别总惦记着当官,老老实实地上完学,现在也早成工程师啦”!“喂,马主席,你现在工资多少?噢!也可以吗!正科级最高界限。比我才仅差一级。我若没这经济师的职称,肯定还赶不上你哩”!瞧瞧!这哪里是和你说话,分明是找茬气你!

这还算是好听的,更有甚者,背地里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啍!老马头懂啥?连个文凭都没有。肚无点墨,头脑空空,就会摆弄那点权术。组织上若不考虑他是位老党员,早让他溜锅炉房烧茶水去啦”!娘的!好象他们一捞到什么师就都上天啦!我真想破开嗓子吼他们一声:“有种的你站出来!咱一人拉上一支队伍,到现场比量比量去!看看谁才是熊包?”就这样,我气没出,转身就找经理去了。我说:“经理,我马赛当了半辈子干部,搞了半辈子管理。你看我能评个啥样职称”?经理说:“按照总公司的文件,你属于无学历这一类。无学历的搞管理二十年以上,答辩合格可以评为经济师。我们查了查你的档案,你当工段长,当副队长,队长,前后加起来也才十七年,还差三年呢。这样吧,下一步马上给政工干部评定职称,你找找咱书记,看看能否评个政工师什么的?”

我从经理那出来,就直接奔了党委书记办公室。书记说:“老马呵!你的事,我们也非常关心。这不,方才我到组织科问了问情况。组织科说,你当总支书记,当工会主席,总共也才十五年。我看,你还是搞管理工作时间长。是不是再找找咱经理……”我一听,肺都气炸了!我说:“书记,你在咱公司也不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的情况你基本都清楚!我搞管理也好,搞政工也好,当队长也罢,当书记也罢,还不都是你们领导定的?你们每变动一次,都是工作需要,党的需要。那我现在评职称,怎就没人需要了?党还给不给我做主”?

“你别激动呀!老马。我又没说不管你,只是说让你再去找找……”
“找啥?我谁也不找了!我年岁大了,不中用了。再找,我就一个深点的坑,跳下去,摔死!”就这样,我和头头们闹崩了!

唉!我说你也是……一辈子老实巴脚,没跟谁红过脸。到老了,反倒落下一身不是。图个啥哩?


我啥也不图,就图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喜一柱香。我马赛不能叫别人瞧不起!好了,你去睡吧!我的事,不用你管!这酒,你也甭拿,我还得喝下去!我一辈子都没醉过,今儿,还真想醉他一次……



原载上海《宝钢文艺》,原用笔名张望

本次编辑美篇时略有删改。

文中图片选自秋天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