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5

  贾樟柯拍完《小武》,用"我不诗化自己的经历"来摆明电影立场。粗糙和实在是生活的本源,《小武》的世界里,有一种远离艺术,在生活中打转的困惑。不诗化自己的经历,意味着贾樟柯将《小武》和粗糙直白捏到一起,玩的是不高于生活的艺术。

整部《小武》,都在反抗。青春的反抗本应充满张力,如《十七岁单车》里个头不高,表演充满爆发力的李滨,又或者《青红》中看似文秀,实则执拗的高圆圆,都张露青春电影的锋芒。但在《小武》中,反抗是松弛的弦,不奏出强音。《小武》将反抗从画面中一点一点往外渗,被压抑的青春不再爆发,《小武》透过反光的玻璃镜片只关注小人物的尊严,展现青春看得到出口的困惑。

  《小武》叙事直奔"情感"主题,用均等的胶片长度将小武的七情六欲平分,以互不干涉的情感经历划清故事脉络,情、义、孝主题处理为三段直线叙述,互不牵恻,层次分明。

《小武》开篇以公车为背景,在摇晃的镜头下,小武的"手艺"展露,小人物的身份定格下来。故事转入新刑法颁布,广播和布告宣传无孔不入的时代背景后,《小武》的命运被立体诠释。和小武出生入死的兄弟小勇,金盆洗手后成为恒通商贸的老总,并当选县劳模。用过秤论斤的"黑钱"给小勇上礼的小武,却是小勇结婚喜筵避之不及的座下嘉宾。关于俩兄弟的旧情义,影片交代得不动声色,小勇家的两面墙壁,一面刻着小武的名字,一面则是小勇的名字。名字上方的不同位置刻着不易察觉的横线,旁边标有年代。如果把这个细节理解得天真些,俩个小屁孩从一九八二到一九八七年的身高记录于此。影片分两次将小勇和小武带到这里,也将两人关系就此划清。结尾的画面,是耗尽电池的打火机音乐由变调至喑哑。

  爱情的处理转入灯下,歌女的出场除了交代小人物的爱情悲剧感,更重要的是将小武的自尊推向前台,青春亮出看得见出口的困惑。凭能"耍"和能"傍",小武对爱情动起真格。在身材高挑的歌女面前,小武爬上楼层不认矮,称南方理发师为"南蛮子"。对此,贾樟柯的解释是,自尊、冲动、以及深藏内心的教养,是我县城里那些朋友的动人天性。影片拍到这里,转入对主题的探讨,两处对白贡献极大。

第一处:

歌女在病床上问小 武职业,"我就是个手艺人",小武瞅着自己的手说。

"靠手艺吃饭,也挺不容易的。"歌女不明就里。

"别人开歌厅的开歌厅,贩烟的贩烟,我笨。"

第二处:

小武被歌女"傍着"后,在歌厅唱《心雨》正来劲。小勇手下的人推门进来,将一包钱扔在桌上,"小勇说这礼钱来路不明,经不住,都是朋友,理解些。"

小武说:"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他走私贩烟,开歌厅赚舞女的钱,一样不干净。"

手下走后没多久又回来,"小勇说,卖烟不叫走私,那叫贸易。开歌厅不叫赚舞女的钱,那叫娱乐业。"

对白很简洁,在爱情的酝酿中抛出,将矛盾引向高潮。"手艺人"和"笨人"的称谓,将小武所有的困惑和盘托出。新刑法出台,严打斗争的高压之下,靠"手艺"吃饭是知其不可而为的不智之举,小武比谁都清楚。但关键不是"手艺"的问题,不是"笨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时代放逐的问题。

  生于60年代的这一群人,80年代是他们最可宝贵的青春。同时,80年代乃至90年代又是整个中国社会变迁最为剧烈的时期,一切旧的价值观念、意识形态一直都在瓦解。而新的价值观念、意识形态又尚未树立。小勇走在时代的前面,很聪明地和小武代表的旧制划清界限,游离于新制的真空中:贸易和娱乐业大张旗鼓,和新刑法的宣传造势,并行不悖。如果"手艺人"带有讽刺意味,"笨人"却不是自嘲之辞。看似虚无、萎缩的青春,却有着不肯就范的姿态。《小武》展现的,不是找不到寄托和慰藉的青春苦闷,不是废旧立新的青春呐喊。就像不断面临拆迁的汾阳小县城,小武的朋友无奈地说了一句,拆了旧的,新的又在哪里?其实,新的不断涌现,层出不穷,小武的青春还没有从整个时代对个体尊严的极大漠视中回过神来,社会转型期集体功力和不计手段的熟视无睹又如巨浪劈来。

在寻找新价值观的道路上,小武看到了出口,只是没有侧身。青春的反抗,在川流不息的出口,尤为困惑。就象爱情结尾的画面,小三轮发动了,但轮子却没有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