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作 者 / 君 玉

图 片 / 网 络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 题 记





光年三部曲·时空光影(第二十九卷)





没想到老天给她颠沛流离地前半生丰厚的回报,让她在这里遇到已成她梦中天神的乔维京。只是今日的乔维京更不同于当年。

乔维京第一次去白家那天因为好奇而到了满庭芳。他没有逛青楼找妓女的嗜好,偶尔去喝个花酒听听小曲还是有的。 满庭芳名为会馆,实际也就是高档的青楼,赶走了日本人后就恢复了之前的经营。他当天过去自不是针对青楼的主要营生,而是点个花牌喝酒听曲。在馆里的推荐下点了香萍。

进到明显是青楼女子的房间后,他没有认出眼前的香萍便是八年前自己救过的卖唱女子。香萍却一眼认出了他。香萍并没有给他唱一些香艳的曲子,而是用她家乡话唱的评弹曲目,虽内容多是才子佳人,但吴言侬语,细腻柔缓,在这不知何年方得和平世界的时日里,听来倒也清心。遂在后来又来的几次里也基本是找她,自也知道了她就是自己当年救过的,也知道了她与南京书生的一段情缘。

现在香萍的房间里就是乔维京。以乔维京的身份并不需要亲上战场,可是在这次虽胜却伤亡惨重的战事里,他恰是受伤的一员,伤在左胸,离心脏一寸,卧床半个月,又被此战指挥之一的新一军副军长他的老师傅仲年强制着休养了十天才放他回来。若是平时他肯定不会休这么久,经过前线的军人,有几个没受过伤。可是他要起来也是想早一点见到子衿,而子衿见到肯定会被自己吓到,所以他耐着心等到拆了纱布才动身,没回成都而是直接到了A市。

这天正好是周六,中午到了A市寓所,洗漱后,没有避讳地打了电话到白家,却听下人说大小姐上午就出去了,中午没回来。他便和荀安一起吃了午饭,到了百花大街,想着或者晚一点能碰到她,或她回家了再叫出来。入他相思门,方知相思苦。数月的思念,今天一定要见到她。等待的这段时间就去了满庭芳,准备用香萍苏州的弹词去一去自己身上战争的沉郁。他希望子衿一直轻松俏皮,无忧无虑,在她面前的世界干净、美好。
 
香萍激动难掩,只是没有资格讲自己的担心与其它复杂的情感,便应了乔维京的要求唱了一曲评弹。

乔维京躺在房间的软榻上,双目轻阖以舒旅途的疲惫,听香萍琵琶慢捻。



第 79 章 旧时往日(13)


香萍慢捻琵琶三两声后,响起她轻软柔缓地吴地侬腔,今天她唱的是一曲《情探》:

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花谢春归郎不归。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在罗帷。

到晓来,进书斋,不见你郎君两泪垂。奴依然当你郎君在,手托香腮对面陪,两盏清茶饮一杯。

奴推窗只把郎君望,不见郎骑白马来。秋水望穿家信至,喜从天降笑颜开。
……

香萍没有看榻上的人,全心地沉浸在曲子里,用自己的嗓音,更用自己的心、自己隐秘的情愫在唱,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领会,是否愿意知晓。

乔维京忽然睁眼起身,没有看香萍,而是走到临街的窗前,掀起窗帘一角。视线所对,正是废弃的修道院,那里,站着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倩影,心心念念的可人。转身,没说一句话,掏出钱夹把钱放在桌上,夺门而出,没管门后深情软侬的声音戛然而止。

香萍看着桌上的钱,从没觉得客人留下的钱这样令自己难堪、绝望。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不掉南京的书生,哪里知道自己忘不掉的是另外一个人,从出现,从未有一天忘却。只是,那人一直有自己难以走近的距离,现在更是要仰望。甚至,她有时自卑又自怜地想,自己连仰望都没资格。可是,命运给她浮萍身世、卑贱之躯,却又给她同样有感情的心。她倒希望当初灌下的不仅仅是一碗断绝女子希望的药,更有绝情绝念的药。


修道院门口。走出书店的子衿来到修道院的大门前,看着明明已是生机勃发的夏季院内犹落的残叶,战争结束已经三十三天。他,在哪儿?是否还有很多自己不懂的有关战事的事情要处理?为什么没有只字信息?这种杳无音信、前途渺茫的等待太难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维京,维京,你在哪儿?玉玦天天在你胸前,你想不到我吗?子衿想你,太想念,浑身没力,只有心会疼,你怎么了?什么时候才让我见到你?微风穿院吹过,拂过她的面,撩起她的发,漾起她的裙裾。思念与委屈让她心头聚起少女的哀愁,背后传来一声让她心魂一颤的天籁之音——

“子衿。”

这是如此熟悉的声音,刻在心底印在脑海的声音。她僵住了,以为耳朵里出现了幻听,缓慢转身,看到一辆车,车里一个人。车子打开了副驾门,那人正双眼含笑注视着自己。双眼瞬间模糊,她动了动唇,发不出声音。车上的乔维京脸色一变,推门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一步站住,他要看看她。朝思暮想、中枪昏厥前一瞬出现自己脑海的人突然真实地就在眼前让他不敢靠近,只能从心底发出低低的声音,低唤:“子衿。”

她眼里只有模糊的影子,泪,成珠迸出,悬于睫上,掉落,砸在对面人的心上。乔维京的心被紧紧揪住,窒痛突来。猛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发顶重重一吻,忘记了还在大街上,将她打横抱起送到了车里。把她放在了副驾,关上门,自己转身过去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随后跟出的荀安发现车子不见了,后来才看到对面已发动的车子,耸耸肩,自己倒是可以偷来浮生半日闲。

满庭芳三楼一间窗户,窗帘久久地掀开一角,将修道院前的一切都看在窗帘后一人的眼里,直到车子消于视线。

进了寓所,只耐心关上门,子衿就被他抱住,俯首,吻铺天盖地而来。是思念,更是她刚刚的眼泪砸的他心脏纠痛。入骨的思念与疼惜,痛入骨髓。他用力的拥抱,热烫的吻,更让她泪如决堤,双手揪着他后背的衣服,无言地落泪。一遍遍吻过她的双眼,以期堵住那两汪泪泉,两汪泪泉却因那热吻中的怜惜而肆意泛滥。

泪水肆虐中,她渴望地喊,却是声如呢喃:“维京,维京,想你。”

他无言作答,只是抱紧她,要把她揉进体内,深深吻住她的唇。子衿无法了解自己的感觉,只想贴近,再贴近。拥吻实在无法再满足,他渴望索取再索取,给予再给予。

手沿着她消瘦的脸庞抚摸到她肚兜外细腻的胸脯,看自己的玉玦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润泽生辉。子衿手指轻轻抚着他左胸枪伤疤痕的边缘,眼泪无声地滑落枕边,泪珠熠熠生辉,如明珠,如碎钻。眼下看着水做的人儿,拉下她的手,俯身将那一颗颗碎钻吻过:“子衿,子衿,你是要‘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吗?你把我的心哭碎了。”

“宝贝儿,我不想再错过你,你,怕吗?”手摩挲着她的腰身,渴望着她。

“怕。”

他一顿,心头漫过失望与无奈,闭上眼睛隐忍,准备后退。却被一句天籁瞬间点亮心花:“怕你受伤,怕没有你的消息。”

她纤细幼滑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抬身,羞涩笨拙地以唇贴上他的唇。他一手扶住了她的背,一手托住了她的腰,转成主动,将这一吻延长、加深。



此趟回A市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定下自己和子衿的婚事。父母那边,自己迟点通知都可,首要让白令启答应女儿嫁给自己。他知道最终一定是自己要的结果,但要为了她按传统把程序走完。既有了这番决定,便不像之前顾忌诸多。所以让子衿给家里通过电话后二人一起去吃了晚饭,晚饭后把她送回白家。


第二天,乔维京电话约见白令启,却听说白令启刚刚启程去了重庆,一个月后会回来。四平一站双方皆损失惨重,又提出说要和平谈判,正常来说此次的休战就应该有一段时间,或者乐观了以后再无战事。因此决定在A市等他回来。在余下的时间,乔维京不特意高调但也不再避免在社交场合带上子衿,尤其是需要女伴的场合。A市就这么大,一个圈子就这么些人,自然熟人会在各种场合碰面。这天,又一场舞会结束后,荀安开车,乔维京送子衿回白家。

“乔副师长,”车子甫停,正要关照子衿下车的乔维京听到降下的半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转头看到站在窗外的白令妍,微笑打声招呼:“白小姐。”

“看来我没看错,原来刚才真是子衿。子衿也是,你知道这样的宴会姑姑基本都在,回家怎么不找一下姑姑,反倒麻烦乔副师长相送?”

“子衿是我带去的,所以我送她回来。”乔维京回头看一眼子衿,握握她的手,松开,“先进去吧,早点休息。”

白令妍微笑着看看和自己打招呼后走向白家大门的子衿,转回视线对上乔维京。

“乔副师长这是?”

“如您所见。”乔维京看着明艳照人的白令妍,不露声色淡淡地道。

白令妍樱唇轻抿,随即嫣然一笑:“谢谢乔副师长对子衿的照顾,您慢走。”轻咬樱唇,注视着乔维京车子离去,眼神幽幽:看来,传闻是真的,自己竟被蒙蔽如此。

乔维京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在他的寓所外会见到到访的白令妍。更没想到当他把她带到寓所旁边的一个茶楼喝茶时听到她要给自己讲的有关子衿的重要的事情竟然是那样一件秘密。那个秘密促成他一个决定,也给他留下致死无法挽回的遗憾。白令妍本以为自己提供的秘密会令事情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却不想非但事与愿违,还面临了生死变迁。

乔维京到时间与荀安一起去接了子衿放学。听了白令妍告诉自己的秘密后,他周密地思考后,相信那个秘密的真实性,于是决定去重庆找白令启。和子衿的婚事,在白家的角度,主要是白令启点头就可以了,再随之回趟成都禀告父母。他想早些定下来,不想再有一日耽搁,可是等在这儿就还要再等半个多月,这对于渴望向世人宣告自己完全拥有自己的天使的他来说时间太久,他等不下去。于是,陪着子衿度过紧接着的周六、日,对子衿做了说明后于周一动身去了重庆。遗憾的是,世上的事随人愿者十无一二。回到重庆,第二天顺利地找到白令启,电话打到他下榻的宾馆,两人约定第三天晚上见面。可是,第三天一早就接到命令即日启程回到东北。荀安马上收拾行装,乔维京来不及见白令启,一时连电话都没联系上,只给他所住的宾馆留了话。来不及回趟成都见父母,兑现不了陪子衿度过暑假的承诺,这是子衿假期前在学校的最后一周,他把电话打到圣心女子学院,心疼在数月的盼望后却要面对自己匆匆而别的子衿该有多难过。不想子衿是如此的坚强,只在初听的一刹那有片刻的停顿,之后就轻快地告诉他要亲自给她信息,要记得她在等他。那一刻,她虽是语气轻快,可是换己心度她心,乔维京真想立刻飞回来把她抱入怀中,再不分离,或者把她装进口袋,按她抚着自己胸口伤处说的“再走,把我带走”。可是,一切只化成、也只能化成四个字:“子衿,等我。”


不管为了什么,战事总是没断,或者这儿,或者那儿,总有人看到炮火。日子总也在继续流淌。



第 80 章 旧时往日(14)


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周末。子衿因为天气炎热,一连多日没什么胃口。正好早上起来看到天在下雨,一个上午也没停,倒是天气凉爽的多。便让竹香去厨房吩咐做了一份甜汤,里面放有百合、山楂、莲子、枸杞,另加灵巧的鹌鹑蛋。端来后,子衿闻到清香很高兴地吃了,不想鹌鹑蛋进到嘴里一咬破,胃里一阵犯呕,把吃过的都吐了出来。竹香吓了一跳,开始以为厨房没做好,让小姐吃了坏东西。可看子衿后来干呕,想着小姐的月事推迟了半个月了,看着自家小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可能,小姐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子衿前些天心下就隐有疑惑,却也以为是自己晚上贪凉受凉了,可是这些天早晨起来都是这样干呕外,再加上……她有些发愣。竹香在一边期期艾艾地提醒她的月事迟了半月多了,她一贯可都是挺准时的。子衿听了,只嘱咐了竹香自己没事,不要声张。把余下的甜汤给了竹香,自己另让竹香泡了杯清茶,吃了几块点心。下午拿本书坐在窗前,看着帘外的雨幕神思飘远。竹香在一旁绣着插屏陪着,见小姐一言不发,也不敢随便说话。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窗纱透过的朝霞,是一个灿烂的晴天。子衿起来洗漱,早餐后,没让竹香跟着,自己拎着手袋出了门。家门口,周围的街道自是熟悉。往自己常过的街道反方向两条街找了两家医馆,分别让坐堂的老中医给自己把了脉,确定了自己有了身孕。没有拿大夫给开的保胎药,一人静默轻缓地走回家。

吃完午饭,歇了一个小时的午觉后,子衿去了百花影院。试着要了第一次和乔维京看电影时的两个座位,售票员看了看她,竟然挑给她了。因为下午两点是比较早的场,大家都不想这么热的时候出门,所以电影院里没有多少人。子衿坐在原来自己坐的位置,看了看左手边,如今,左手边没有乔维京。她面向荧幕,既没看荧幕,也没看任何一点,甚至没注意电影的名字,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心神。手袋放在身侧,一手抓着手绢放在腿上,一手轻轻地抚在腹部。觉得有些神奇,这里如今有个小小的生命,不,应该说几个月后,现在还只是一个胚胎。到目前为止,中国的教育还比较保守,以她的年龄和身份还没有人教给她生命在母体里的孕育与成长。不过,她在圣心女子学院学英国文学,国外的文学作品相对会开放一些,爱情不单是含蓄的诗情画意、相思愁苦,还有理性、客观地面对人生、生命、人的七情六欲。不仅文学作品,她一向涉列的书籍都比较杂,时间久了,她不自知地就比同龄的、同圈子的女孩子要思想成熟深刻地多。在昨天竹香提醒之前她就隐有怀疑,因为自己的月事一向准时,只是想等等确定。今天不让竹香跟着,是怕父母发现了怪责丫头失职。而自己不让她有明确的信息,则将来也就是伺候不周罢了,丫头怎能管小姐的行动呢?还有,如果确定了,自己不想母亲很快知道。瞒,肯定瞒不住,而且自己还在上学,一个人暂时也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但是,至少可以等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才能稳些,腰身上三个月之内也不太看得出来。心里并没有害怕与担心,虽然行为太过冒犯礼教。在她心里却只有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与自己一起知道。她抬手抚了下胸口,那里,贴胸有一枚玉玦,是他的;自己的在他的胸口。若说完全无怕惧,也不是,她怕战火隔断两人,他左胸的枪伤让她害怕,害怕战火有一天把二人隔到两个世界。本来,两人现在应该是订婚了,虽有姑姑在前,她也毫不怀疑他会让爸爸点头应允。而且,按他的话说,他甚至想在订婚后即刻把她娶回家。可是,同样被战火阻隔。他现在做什么呢?会像自己想他一样想着自己吗?他也不喜欢战争的吧?虽然军装让他太过夺目的俊颜更威严英武,军衔让他很耀眼,他也没与自己讨论过。但是,自己感受的到他的心跳,他的情绪。写信告诉他吧,收到信息他一定会很开心,希望能让他去掉一些战争的阴霾。

因为放假,也因为乔维京希望给子衿光明正大的身份,所以暑假后二人的联系便直接到了白家,无论电话,还是信件。

子衿寄出了信,二十天后,收到了他欣喜若狂的回信。捧着回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歇过了午觉,写了回信,领着竹香出门到邮所寄了。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一个周末下午。一场雨后,温度因为下雨而变得凉爽。子衿穿了一件夹衣坐在小楼二楼的露天小花园,她坐在摇椅上,竹香怕竹子凉,特意给她垫了个薄垫。


“哪里要这么小心?天还暖着呢。”她嗔怪竹香太小心,可心里也为这丫头的细心而暖心,便乖乖地坐了上去。

“小姐,别嫌我多事,我现在也知道了,您这个时候可病不得。若病了,不能随便吃药,您受着,那小……也要受着,多难过。”

竹香将针线盒放在擦干的石桌上,手里举起绣了一半的插屏看了看。可惜雨停了,天并未放晴,光线不明亮,又有高大的绿色盆栽遮挡,有点影响效果。犹豫了下,还是拿起针,接着绣了下去。

“呦,小竹香现在早早学了经验,以后嫁了人,可不用担心养身子的事了,连什么药和孩子冲突都知道……”

“小姐!”竹香慌忙阻止,然后扭身看看背后的楼梯。小园内,风摇芭蕉,未有不速之客。

子衿睨了她一眼,知她的意思,往嘴里丢了一颗杏仁,声音慵懒:“哪那么小心,总要知道的。”说着,垂眸看看自己的腰身,“竹香,现在穿上夹衣,你能看得出来吗?”

“小姐,”竹香抬头看看摇椅上的人,心里有点发愁,“这样不太显,可是那……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子衿放下捏了杏仁的手,悠悠地望着仿佛带着水汽的天空,半晌: “我也不知道,谁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迎面吹来一阵风,叶子沙沙作响。

第二天秋雨霏霏。歇了午觉后,子衿见守在床边绣插屏的竹香面色有些发红,伸手探她额头,有些发烫。知她昨天有点着风,便让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去休息,休息好发发汗就没事了,疏忽一下可能就真病了。竹香听她的话有道理,怕自己病了反而耽误照顾小姐。先伺候子衿擦了面,看看手头没什么要服侍了,便回楼下自己房间休息,想着睡一觉就过来伺候小姐晚饭。

子衿自己靠在床头拿本小说消遣,看了几章,听到下面似乎有敲门声。不知是谁呢?家里妹妹明蕙与自己不怎么亲近,弟弟明宴还小。母亲这个时候一般不出门,姑姑一般没什么心思理自己姐弟,而且,对自己也不如对明蕙明宴亲近些。

停了一下又听到,看来竹香那丫头是真的睡沉了,不然早该开门了。从床上起来,裹了件夹衣走出门下楼,打开门一看:“姑姑。”

“怎么是你开门?竹香那丫头呢?”

“她有点着了风寒,我让她去歇着了。”

“你还在午睡?”白令妍没追究,扫了眼子衿披着的夹衣。

“起来了。”说着自己让开,白令妍走了进来,子衿又把门关好。

上楼进到房间,白令妍坐到小桌旁的圈椅上,子衿倒了杯水送到她面前。白令妍没接水,看着桌面,手里攥着手帕,无意识地搓着,半天静默。

子衿踩着脚踏坐在床上,有点弄不懂情况。姑姑一向和自己并不亲近,没有什么女儿家的私房话聊,今天这个时间过来找自己,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说,只能自己试探着开口了:“姑姑,您过来是?”

“子衿,”她终于开声,看向子衿,“那是真的吗?”

“什么?”

“你和他?”

“维京?”

白令妍这时没有接话,只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姑姑,您?”

“是真的,对吗?看来,是真的了。”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软轻飘,“明明一直都知道的。”

“姑姑。”子衿心中有根弦划过,让她不安。

又是一阵的静默,这静默让子衿心惊,内心的不安扩大。

“子衿,”半晌后,她又开口,这声音带着一股使空气冷凝的沉重,手里搅着手帕,“子衿,子衿,姑姑再也支撑不了了,你救救姑姑吧,你救救姑姑吧。”

她猛然抬起头,急切地说道。子衿看到她双眼含着水光,目光哀凄,不过听不懂她说的话。

“子衿,我被退婚了,他来退的婚,退婚后就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面色苍白,声音轻飘飘的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很骄傲,丢不起这个面子,就把自己武装起来,去参加各个宴会。而且,是你,子衿,是你,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和自己的侄女去抢。”



第 81 章 旧时往日(15)

“姑姑,我们……”姑姑更频繁高调的参加宴会她是知道的,原来是这个原因吗?还以为只是联姻、解约,姑姑并没有太在意。

“子衿,那天舞会我就知道了,他看你的眼神,那种猎获,那种势在必得。余下的时间,他不停地向我打听你,说是爱屋及乌。你还这么小,我没有多想,我把内心的不安理解为那天因为旗袍的事情而情绪不佳。可是,可是……”她忽然声音哽住,片刻后稳定了声音才继续,“三天后,他来退婚,他来到我面前,说面临真正的动心时,才知道这桩订婚要终止。虽然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我伤心、震惊,可是还有一点欣慰,就是他勇于在我面前说,他喜欢你。子衿,他喜欢你……”

“姑姑。”

“子衿,这很正常,你这么年轻,这么俊俏,又纯真无邪。而他,一个军人,在印缅战场那么久,见的都是男人间的杀戮,灰蒙蒙的战场,血腥的伤亡,你就像一只小白兔,漂亮,可爱,单纯,被喜欢很正常。可是,他忘记了,五年前,在重庆,他带着我跳过一支又一支舞,参加一个又一个宴会。你知道新一军是很洋派的,他赞我是公主,以后更要使我成为各宴会的皇后。当时我只以为那是一个钟情男人的甜言蜜语,却说得两个人都那么快乐。直到,他把他父母请过来给我们订婚时……”

这一番话,子衿听得有些刺耳,心里不舒服,温声出言打断:“姑姑,你们只是议婚,还没有订婚。”

“什么?”白令妍面露惊诧,“是……他是这样说的?”仿佛受到很大的打击,面上发白,嘴唇发抖。

子衿有些担心地唤她:“姑姑。”

“议婚……议婚……”她一人呓语,眼泪滑落面颊,拿手帕的手抚向另一手腕,那上面有一个通透翠绿的镯子,那是乔维京的母亲给她的。

“他把父母请来,乔家夫妇亲自向哥哥提亲,哥哥不愿委屈我,把我叫出来问我。他在旁边注视着我,我什么都说不出,可是充满欢喜的两心相悦谁都看得出来。他母亲当时就脱下了手上的这个镯子给我戴上,戴上后告诉我这是乔家长媳的传家镯子。我至今都记得他母亲讲这话时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被身边的人取笑,也把我闹了个大红脸。有了这层名分,他更是把后来所有能空出的时间都给了我。”

子衿看着眼前的姑姑面上带了一层梦幻般的光彩,嘴里讲着她和他甜蜜的往事,而他是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一时心头纷乱,放在床上的手指扣住坐下的床单,放在小腹前的手揪住了衣服。

“两家人一起吃了午宴,之后他请我去参观他的住所。那时他还只是个团长,但已是当时最年轻的团长。他独立一间的寓所挺宽敞,我走进去,有一种女主人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我们,舞会上的相拥并不算,所以那次是我们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亲吻,原来爱人间的亲吻是那么美妙,然后,第一次……”

“姑姑!”子衿再也听不下去,她头脑里混乱如麻,疯狂的嫉妒撕扯着她的心。她并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她是这么年轻,无法判断,而且,女孩子谁会乱讲这样的经历。只知道从没有听他说过这段经历,如今听到,却并不想听,便无礼地阻止了。否则,她不保证还忍得住眼里的泪水。

白令妍显然被她震了一下,抬眼看她,自己却是双眼水雾,泪水哗哗掉落。声音凄凉,语带哽咽:“子衿,对不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退婚后你们走在一起我没有任何的拦阻,虽然,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强迫自己忘掉过往。可是,我的力量有限,我再也支撑不了,只能来找你。子衿,子衿,你救救姑姑,救救姑姑!只有你能救我了。”伸手抓住子衿的手,那么用力。

子衿被吓住了,看向她,只看到她脸上眼泪纵横,美丽骄傲的白令妍何时这么狼狈过?一股强烈的不安升起,子衿往后挪了挪身子:“姑姑。”

白令妍拉住她:“子衿,只有你可以救姑姑,你会救姑姑的,对吗?”

“姑姑,我……怎么救你?”

“离开他,离开他,让他回到我身边。不,你离开,他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姑姑!”

“子衿,离开他,把他还给姑姑!”

“不,不,”她摇头,干脆拒绝,无法分析这番对话,只是第一时间干脆拒绝,“我不能,他也不会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