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 灭



作 者 清 风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未,那时“互联网络”开始普及并进入人们的视线,人们可以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同时,很多新的词汇逐渐被人们广泛流传,名目繁多,让人应接不暇,各类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世界联系紧密又显渺小。


初冬的高原已无天然绿色,可供人们赏心悦目了,硕大的云朵自西向东漂浮在蓝蓝的天空,将原野映影的斑斑驳驳,一方阴暗一方明睸。所有丰收后的欢欣,都被灰黄的色调埋藏于渐冻的土壤里,博爱的母亲——大地,眯着冰凉瞌睡的眼,变得昏昏欲睡。萧劲的西风不放过她的每寸肌肤,呼着哨,卷着败草楛叶由西而东略过,催促大地快快睡去。人们的心也被初冬渐冷的枯燥乏味慢慢浸没,变得郁郁沉沉。

每年值此时节,人们总会评估,计算一年的劳作与收获,希望来年风调雨顺,能够平安建康,能够谷仓充裕更上层楼,在期望中舒缓忙碌了一年疲劳的心灵,以便度过严严寒冬。


这日下午,李祥云独自深陷沙发中,目光失魂,神情苍倅,因过度悲伤而阴沉的脸上,胡子拉碴,窝囊又邋遢。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好似地下会随时冒出鬼魅一般,惊悸惶恐。他嘴里不时嘀咕着,声音低的犹如蚊蝇振翼一般,无人知晓他在说什么,在对谁说。一双手时而比划时而紧攥,像求救但更像示威,无助又无奈。总之,他的神情举止即吓人又让人怜悯。

茶几上乱七八糟放着许多杂物和器皿。烟灰缸里拧满了烟蒂,一支还未彻底熄灭的烟头,残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冉冉,最后消散在并不宽敞的屋里。烟灰和着不少头发洒落了半张桌面,一只敞口的空酒瓶像柱子似的独矗在茶几上。小屋内烟雾缭绕,混同着还未喝尽的半茶杯白酒浓烈又刺鼻,呛人心肺。

这些日子,李祥云独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疗慰着,爱情的伤痛和由此带来身心上地摧残。止到现在他都不愿相信,和自己相恋的女友会利用两人的感情,刻意诱谝自己。将他诓骗到千里之外,落魄身陷于一群为金钱而沦灭人性的恶魔之中,遭到非人的虐待。也仅仅是不到两年时间的天各一方,使他们之间四年的情感积淀成了脆弱的气泡,在虚拟的金钱面前不堪一击,让一个原本烂漫阳光的女孩,变成沦为泯灭了良知道德,且灵魂扭曲不仁的贪邪魔女!

啊!这太残酷了,但确实如此,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是自己饱受摧残煎熬的事实,是让自己万念俱灰,悲痛欲绝的事实。

仅仅不足十天的短暂外出和不幸的遭遇,让他目睹了隐埋于人心底,最阴暗处的卑劣无耻,肮脏丑陋的贪欲之念。目睹了自己心目中的可爱天使,坠落地狱后的险恶嘴脸与用意,心中的美好夙念随之轰然倒塌,彻底的灰飞烟灭,将脑海中的未来化为乌有。而这一切都在自己忠诚对待诺言中天塌地陷,那么的始料未及,最后仅余一副伤痕累累,神情惊恐、飘忽不定的躯壳,空悬着一颗滴滴流血的心,回到了好似阔别了很久很久的家。

家,停靠漂泊受伤心灵的圣地,这里没有风浪雨雪,没有欺横野蛮,没有虚情假意,只有世间最珍贵,最温暖,最舒适的呵护与关爱,平凡却伟大。

时间悄然落下夜幕,渐渐浸漫屋室,房间里的物件开始模糊其形,最后隐没在黑厚无形的帷幕之中。

李祥云缓缓抬起头来,丝毫不在意夜色的笼罩和时间的变化。他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酒,点燃一支烟猛吸起来,星星点点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那张凝重愁容。他仰天长吁一声,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便整理乱麻似的思绪,让脑中的回忆清晰条理,犹如昨日一般呈现于眼前。


十月上旬的一日午后,李祥云在自己的小店里,又接到了阔别近两年,南方女友打来的电话,一阵卿卿我我,耳鬓嘶磨后。女友告诉他,说她现在已不在家乡的服装厂工作了,而是在更南的地方和哥嫂做服装生意,批零兼售,生意很好,想再开家店。但由于资金不足和人手不够,诚心诚意想邀李祥云能够南下,和她携手共同发展。一来可以结束两人远隔千山的相思之苦,将爱情进行到底,二来又可为两人美好幸福的将来,打下坚实稳定的物质基础,让以后的生活之路平坦又宽阔。

女友的语气诚恳实在,句句合乎情理,完全符合彼此的情感需要,让人听着根本无法推诿拒绝。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祥云被这突如其来又期望许久的邀约,给深深触动了,心底沉寂的湖水,顿时激流涌动,澎湃起伏。似乎现实的世界已经不在,唯有蔚然如洗的茫茫天际,白云舒卷、草木繁茂、花香鸟鸣、奇葩斗姸,并浓缩了时空与距离。看到在落日西下的晚霞里,红彤彤的余晖映得湖面金光涟漪,而这一切只属于他们俩个人,挽手走在夕阳的湖岸。

在女友轻昵甜美的娇嗲声中,李祥云如痴如醉地挂了电话,耳畔却一直萦绕着对方的话语。

“我好想咱们永远在一起,做点生意,再组建一个小家庭,不论什么原因,再也不要分开,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是最浪漫,也是最幸福的。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赚钱又能重聚,咱们就该好好把握和珍惜。

总是这样牵挂着打电话诉苦,又能解决什么呢?你想没想过咱们的以后呢?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异地恋,难道你不想我和在起吗?难道你已经不在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了吗?不再爱我了,想将爱情淡化成友情,再到最后的遗忘吗?可我不想,我需要让这份感情、这份爱变成长相斯守……。”

最后女友语气缠绵地嘱咐李祥云,说自己的提议有些唐突,并不急切等待回答,让毫无思想准备的他认真考虑几日,和家人商量下再做决定。

李祥云一时哽噎语塞,只是一味“好的、好的”,答应着。

她,林娇芬,一个来自山色秀丽的江南姑娘,有着南方小女人的典型外表。白晢的面庞遮掩了单眼皮的不足,山泉般清亮的眸子,漫溢着无限青春正好的时光,显得精明干练又靓丽温婉。南方音略重的普通话,从稍阔的囗中闪闪躲躲,避开莹白的牙齿飞出,直入李祥云的心窝。
在过去平淡流逝的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林娇芬的音容笑貌总会有意无意间,出现在他眼前,记忆在海马回中,无法比较也不可替代,留下了许多个不眠之夜。将近两年的通话联系,彼此都知道各自仍然单身,这使得他在心底依旧保留着一份守望。但他明白两人天名一方,都在为生存疲于奔命,很难有合适的机会再续前缘。渐渐地,他从最初的渴望变成了一种随缘的心态,随着时间地变移而改变,强压期望于心底。
李祥云心不舍守地度过了剩余的时间,匆匆关门回家了,好将这让人心醉的喜讯告诉父母,了却二老的一桩心事。
夜深人静时,他毫无睡意,还在激动不已,沉寂在和林娇芬的甜蜜未来之中,恩爱又幸福,追忆着他们相识相恋的那个暖春季节。


四年前,李祥云所在的城市,一家新建的商城隆重招商,宣传搞得满城皆知,家喻户晓。优越的招商条件和地理位置,吸引着年青热血的他跃跃欲试。和父母几经商榷后,终于怀着青年人的梦想,带着自己打工的积蓄和家中仅有的存款入户商城,开始了追梦旅程的第一站。

万事开头难。店铺从装修、陈设布局到进货销售等,都是他一人忙前忙后,亲力而为。起早贪黑的辛劳耕耘成效显著,这让他精神饱满又充实,成功也开始在朦胧中, 似近似远的向他招手微笑。

百忙之中,林娇芬地出现,犹如一剂祛除枯燥疲惫的良药,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煞为耀眼夺目。使得他对人生春天的遐想,化做每晚轻轻揺曳的梦,悄悄渗出心田,缓缓扩散。

青年男女共处同一屋檐,无须他人牵线搭桥,自有投缘的契机。久而久之,日久生情。两人从最初的相识,发展为相恋。感情也与日俱增,似如潺潺私窃的溪流,汇聚成滚滚而逝的江河,直待最后交融在浩渺的海洋,合为一体。

然而,事与愿违。商城由于管理不善,再加上同行业竞争,和市场饱合量等主客观因素,生意江河日下,开业两年以后 ,便关张倒闭了。

当初,林娇芬跟着自己的小姑夫妇,第一次远行,西来学做生意,谁曾想商城越来越不景气,直至关门。赔钱的生意没人会做,商户们只好另谋发展,姑姑两口子最终决定要回老家,林娇芬的父母也催促她,处理了余货尽早回去。尽管她也舍不得李祥云,可无奈父命难违,最终还是和姑姑夫妇走了。李祥云承诺千言,万般不依,但终是无法阻止现实。

分别那天,在火车站月台上,林娇芬泪眼潮湿地说,“这个城市给了我很多温暖,也留下了许多遗憾,天意如此吧?什么都是注定好的,我们有缘无分。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侯才能再见面,我不在身边,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如果缘分还在,我们还会相见的,别忘了我,我会想你的。”

李祥云心如刀割一般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地点头。

火车的汽笛声,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强制分开,南归的时刻到了。李祥云低头亲吻了一下林娇芬的额头,挥手无语地看着车门重重关闭后启动了,他视线模糊地望着列车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蓝色的天际尽头。

光阴似箭,岁月荏苒。在与林娇芬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李祥云并没有因此而消沉,他汲取经验重新开始新的征程。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还因心中的那份不舍与眷恋。

而今天,不,确切说是昨天,林娇芬不再顾虑地第一次主动邀他,南下共同奋斗打拼,又将李祥云心底的那份未了情愫勾泛起来,只侍他迈出一步,便可以完结。想到这里,一股暖暖的激流由胸腔热腾,并快速流遍了他的周身,心中那颗沉寂久已的种子,一时间破土萌芽,又很快绿荫遮日,占据了整个心田,而这一切只取决于他对爱的诠释与执着,付出与牺牲。他也不想与朝思暮想的恋人,被无形又细细的电话线牵扯着,隔离着,更不想让这样重聚的机会擦肩而过,去懊恼去愧疚一生。


清晨和煦的朝阳透过薄沙的窗帘铺在床上,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娇芬不时打来电话询问李祥云的决定和行程安排,同时也表白着自己的思念之苦和对往日的追忆,憧憬着两人未来的生活。

行程已经定了,车票也买了。面对着新纪元在不久后即将到来,李祥云仍然觉得恍然如梦,一切来得太突然又太容易。当他又一次接到林娇芬不约而至的电话时,忍不住问道,“小芬,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感觉自己在做梦一样,不会是空欢喜一场吧?”

话筒里传来林娇芬不容置疑的声音,“怎么,你不相信?怀疑我骗你?我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怎么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骗人,作贱自己?来骗你来和我一起赚钱,一起生活?那有这么骗人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其实这两年有不少人追求我,家里也介绍过几个,可我一个也看不上。不是虚情假意的花花公子,就是没有上进心的小男人,没法和你相提并论的。你有责任感和事业心,重情重义,为了理想不停地努力奋斗,这就是我眼中的你。不管父母怎么劝我,逼我,就是不愿意结婚,为什么啊?因为咱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你不会忘了吧?还是你已经另有所爱,不想来找我了?”

李祥云连忙解释道,“你别多心乱想了,我就觉得像在做梦,随口一说的。”

林娇芬说,“噢。人活在世上本来就很累,如果结婚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那只能悲哀痛苦一辈子。叫你来一起做生意,我爸妈也是同意的,说年底的时候,让我名正言顺地带你去家里,他们也想见见把我迷得不开窍的你,让咱们先定婚,等生意做好赚了钱再办酒席。我可是把他们给烦死了,巴不得有个男人来管管。骗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说了这么说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一番坦诚的告白,让李祥云再无半点犹豫和顾虑了,只想尽快见到这位一如既往爱着自己的姑娘。

一路上谨记父母叮嘱的李祥云,一边领略着异乡的田园山水,一边陶醉在激悦之中,毫无劳困之意。

将近三十个小时的昼夜兼程,终于到达了可以重逢甘露的城市。

熙熙攘攘的人潮在湿润闷热的空气中,朝着一个共同的目的地——出站口拥挤着,喧哗着,随后很快又各个方向分流而去。李祥云无暇顾及并不太绚丽的城市夜景,站在路灯下,睁大双眼,急迫地寻找着林娇芬的身影,生怕认不出来。

“阿云,阿云!我在这里,这边啊!”

久违的昵称,嘁得李祥云心脏狂跳不已。寻声望去,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终于看到了身着一套牛仔服,挥动手臂招呼的林娇芬,依旧那么娇柔可爱。他拨开人群,拉着旅行箱一路小跑而去,将林娇芬拥入怀中,紧紧拥抱着他的世界。

多少回梦乡的你,多少日相思的你,现在都实现了。你就是我的未来和希望,我要紧紧抱你在胸怀,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同随林娇芬一起来接站的还有一对青年男女,从款式相同的服装便可知道两人的亲密关系。他俩很热情地一一同李祥云握手问好,并不停地夸赞着,使不善言辞的李祥云窘迫不已。寒喧几句后,两人很知趣地接过旅行箱先走了,把时空还给了这对阔别已久的恋人。

林娇芬征求地询问李祥云,说自己的住处离火车站并不太远,步行约三十分钟,是打出租车还是回走去?

李祥云选择了步行,正好放松一下被车厢闲乏的身体,也好两人说些心里话。

路过一家小商店时,尽管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李祥云还是借了公用电话向父母报了平安,免得二老牵挂。

他们十指相扣,并肩走在了无人影的大街上,也许是分开的时间太久了,见面后反而不像电话中那么亲密多语,有时会无言相对而拘束。街道两旁的路灯保持着间距并列耸立着,昏黄的灯光让黑夜的城市显得迷蒙又柔和。此时,他们紧扣的手已汗湿津津,双方都感觉着对方心率加速的微妙变化。

李祥云停下脚步,转身轻轻掬起林娇芬在灯光下更显成熟韵味的面庞,深情地端详着。脉脉含情的面容略带疲倦苍白,披肩的长发散发出淡淡洗发水的清香,甚为诱人,一双明眸的眼欲看还羞地闭合了,她在等待着。

李祥云将林娇芬紧紧地拥入怀中,在她微隆的唇间重温着曾经熟悉的爱恋与温存,找寻着对已逝岁月的回忆和未来无比的联想。他们静静的把两颗急促跳动的心贴在一起,融化在那无法回避的暖色灯光中,忘却了悄无声息躲入云层的弯月,忘却了这世间还有其他人事的存在。

时光请不要分分秒秒地流逝,请将他们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这一时,不要在一去不返的记忆碎片中寻找!

依偎在李祥云怀中的林娇芬略微仰视地小声说道,“阿云,你大老远的来这里找我,真辛苦你了。要是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李祥云不以为然地回答说,“怎么可能啊?你别逗了,我一个大男人家的你能骗我啥呀?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恨你,要恨只恨自己吧。”

“真的吗?你真的不恨我吗?”林娇芬不相信的追问道。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哭,让眼泪往心里流,流干了你还是最爱。”说完话李祥云低头又在林娇芬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而他不经意间发现,她的眼神中有些许转瞬而过的愧疚之色,接着便是低头沉默不语,刻意躲避着遇自己目光的交流。

李祥云不想因此扰乱了心情,话题转到了分别后的那些相思之情,描述着以后的生活。两人说说笑笑中,七转八拐地进了一处有些岁月的家属院,按响了六楼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个头不高很精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脑袋,用深凹颧骨的一双小眼睛,警觉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祥云后,才快速闪身让路。屋里约有十一二个人,除刚才来火车站的那位女孩外都是男的。每个人对李祥云的到来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握手问好,端茶递烟,嘘寒问暖,关怀倍至。

林娇芬站在一旁依次介绍,指着刚才开门的那位说是自己的表哥,叫郑白浪,以及来接站的张明水和胡美娟。

这么多人在屋里,完全出乎李祥云的意外,还以为是林娇芬的老乡和亲戚特意来窜门聊天的。他坐在沙发上和大家热聊,也被他们的真诚和友善感染着,拿出带给林娇芬的家乡特产,请大家一同分享和品尝,聊表心意。

林娇芬打断了李祥云和众人的聊天,要他去卫生间冲澡解乏,晚上好好休息。她一边调试水温,一边低声埋怨说,“你也太大方了吧,把带给我的东西怎么拿出来让他们吃!根本没这必要的。”

李祥云大度地说,“就一点吃的嘛,别在意,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再说也不是给了外人,都是你的亲戚和老乡嘛。”

林娇芬看了看李祥云说,“这里除了我表哥外,其他人我也是刚认识不久,都没怎么说过话,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好几地方来的。”

“噢,那这么晚了他们咋还不回去?”李祥云不解的问。

林娇芬想了想后说,“大家是住在一起的,我和那个女孩子睡小卧室,男的们都在大卧室,我表哥睡沙发。出门做生意很难的,什么都要花钱,合伙租房能节约一些。”

李祥云颇为惊讶地说,“这么多人怎么睡得下啊?就算高低床也摆不了。哎,在外打拼的人都不容易,能够认识也是一种缘分,我能理解。”

“一会儿你就看见了,快冲澡吧。顺便把里面的衣服换了,我给你洗洗。”林娇芬边擦手边说。

“嗯,咋不见你哥两口子啊?”

林娇芬站在卫生间门口说,“我表哥在啊,表嫂在家带孩子呢,没来。表哥也是哥,对不对?快点洗吧,不早了。”说完话便关门出去了。

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有郑白浪,林娇芬和张明水以及胡美娟四人闲聊着。李祥云坐在沙发上,接过郑白浪递来的烟,点燃后舒服地吸了几口。林娇芬去卫生间洗漱了,顺带着把衣服也洗了。其他三人和李祥云了聊了一会儿各自家乡的风情习俗后都回屋了,只剩下他一人独在坐着。


这是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沙发摆在一扇开启的钢窗下,沙发对面是大小两间卧室,门都虚掩着,可以看到里面。小卧室里并排放着三张老式的单人木床,很显然是两位姑娘的房间。大卧室里没有床,地上铺着泡沫地板,男人们里外两圈坐在那里打着扑克牌,不时会传来他们咬字不准的说笑声。两间卧室的门上都坚贴着一张用大号笔写的字条,“讲文明礼貌”,“请说普通话”,像一幅字体歪扭潦草,没有横批的小对联。

沙发的左前角是居室的正门,门口堆放着各种样式的鞋子。正门对面分别是厨房和卫生间,两个门上也各自竖贴着字条,“亲如手足”,“轮流值日”。

客厅里的家私很简单,一张老旧的木制的弹簧沙发,和油漆掉落斑斑的木茶几。沙发旁的墙角里立着一个角柜,地上放着七八个伤痕修补的小木凳外再无其他了。

看到这样的居住环境,李祥云心里既同情又佩服,这需要多么坚忍的毅志和精神才能长时间住在这里啊。

所谓的床铺就是拼接的泡沫地板。林娇芬担心李祥云难以接受,安慰说,“出门在外比不上家里舒服,将就一下,别往心里去。哎,忘给你买被褥了,瞧我这脑子一天也不知道想什么呢?”

“没事,今晚先凑合一下,明天再买吧。”李祥云说着话,从旅行箱里拿出几件稍厚的衣服当做被子和忱头用。

他合着衣服盖着外套,在最里靠阳台的隔墙边上,随便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屋里的轻鼾声此起彼伏,人们已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陌生的环境和呼噜声无法让旅途困倦的李祥云安心睡去,他失眠了,于是起身披着外套靠墙而坐,借着没有窗帘阻挡的微弱光线,看着并排躺在地上熟睡的人想着。

夜已经很深了,一道道闪电将屋内闪得一明一暗,如同照明弹划破夜幕,带来短瞬的光明后,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彻的雷鸣声,也没有惊醒地上的人,他们换了睡姿继续沉睡着。

李祥云又点了支烟,望着那些人想着。十几口人,住在如此简单辛酸的房屋里,连起码的电视都没有,唯一消遣的方式只有打扑克牌,是怎样一种生意支撑这些枯燥乏味的人呢?太不可思议了。

雨开始愈下愈大,并敲打冲洗着阳台钢窗的玻璃,止到黑暗的天空泛白时,也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阵阵睡意袭来,李祥云带着许多问号不知不觉进入了自己的梦境中。

  九

翌日早上,李祥云背靠墙坐着的睡姿,引得他人呵呵直笑。他没作任何解释,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娇芬进屋关心地询问说,“你怎么坐着睡觉啊?是不是夜里下大雨太冷了?没冻着吧?” 李祥云抻了抻腰说,“没有,刚来有些不习惯,失眠了。躺在地上腰有些疼,就靠墙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咋就睡着了,弄得大家看我像个怪物似的,呵呵。”

一日之际在于晨。每天的生活由卫生间开始,人们拥挤在它的门口,彰显着它独有的重要性。

“下午雨停了,我带你去买床被褥回来,躺在硬梆梆的地上腰不疼才怪呢,不小心还会感冒的。”林娇芬说完话便去准备李祥云的洗漱用具。

“这地方咋洗啊?”李祥云为难地说。

“毛巾湿了擦着洗啊,刷牙就这个池子里,大家都在这洗脸刷牙的。早晨上厕所都要排队,那有时间让人洗脸用。记住明天早点起床先上厕所,不然憋死你的,听到了没有。我先出去给你倒杯水,你快点啊。”说完林娇芬出了厨房。

洗菜池里泡着很多碗筷,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还未散开的带有血丝的牙膏泡沫,显得犹为扎眼。

两位女孩让大家帮忙把早饭端出来了,馒头,一锅白粥,一盆煮白菜和一盆煮冬瓜。所有人都到齐了,大家都围挤在一起,有坐着的也有蹲着的,相互很有修养地问侯着,“早上好,早上好。”

郑白浪提议,应当在开饭前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因为有几人是新来不久的,需要加深彼此间的印象,免得张冠李戴认错人闹笑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位染着金发,中等身高偏瘦的小伙子,嗓音沙沙地说,“大家早上好!我叫吴琦,口天吴,王字旁的琦,今年二十三岁,来自了福建,希望大家记住我!祝大家好胃口,多吃一点。”

一片掌声。随后是有些结巴,同样来自福建的张明水。

依次而行,到林娇芬,到胡美娟,到郑白浪,最后是李祥云。他从沙发上起身说,“大家早上好,我叫李祥云,今年二十七岁啦,来自青藏高原。祝大家吃饱喝足,不想家!”

掌声平息后开饭了。

馒头又干又僵硬,白水煮的菜没有颜色也没有一星油,除了很重的味精连盐都很淡,再联想到刚才厨房里的碗筷,李祥云没了胃口。他只吃了两个不大的馒头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在说笑中,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汤汤水水的饭菜席卷一空,看得他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早饭后,李祥云说想去店铺看看,但被林娇芬以雨下的更大,去了也没生意而推辞了。还说只怕以后天天在店里起早贪黑,烦都烦死死人的,让他先安心在家里休息几天再去。

说着说着林娇芬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又说,“今天要开一个小型的欢迎会,让你感受一下大家的热情。唱唱歌,讲讲笑话什么的,你也好好露一下给他们看看。”

李祥云一头雾水,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以这种方式自娱自乐,真让人匪夷所思,十分意外。


屋里的人都脱了鞋围坐在大卧室的地板上。

郑白浪煞有介事地先做了一番开场白,说,“昨晚我表妹阿芬的男朋友来了,现在咱们这个大家庭里又多了一位高原来的兄弟和朋友。今天又正好下大雨,大家不用外出了,都在家里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一是给李祥云办个简简单单的欢迎仪式,二是每个人都调整调整心态,加倍努力,尽快完成各自的远大抱负。好了,开始吧!每个人先唱首歌活跃一下气氛。明仔你先带个头,你的粤语歌唱得蛮不错的。大家欢迎明仔!”

掌声响起!

第一个开唱的是来自广东体型单薄的小伙子,他很激情地用广东话唱了一首“Beyond乐队”的《海阔天空》,让大家陶醉在不朽的经典之中。

除了郑白浪以外,每个人都要唱首歌,给大家听听。

最后一位是李祥云,他推辞不了,只好硬着头皮附合一下这欢愉的氛围。他转身看了看坐在身旁鼓励着的林娇芬,站起来清清嗓子,红烫着脸清唱道: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勇气。是天意吗?好多话说不出去,就是怕你负担不起。你相信吗?这一生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吗?让我爱上你,才又让你离我而去。也许轮回里早已注定,今生就该我还给你,一颗心在风雨里,飘来飘去,都是为你……

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和你与我相遇。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是在梦里拥抱你……”

一曲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包涵了他太多的爱意与情愫,太多的相思无眠和难以割舍……

李祥云唱得投入,唱得深情,唱得林娇芬双腮绯红抬不了头,也唱得自己热泪盈盈。

歌唱环节结束后,接下来是讲故事,还是每人都要讲,郑白浪还是没有参加。故事的内容大相径庭,都是讲述各自近几年的经历和过往,说自己为给家庭减少经济压力,很早便辍学进入社会打工赚钱了,既要养活自己,还得贴补家用。一年忙死累活可年底还是两手空空,受够了老板的闲气和随意克扣。现在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趁着年青赚到很多很多钱,为家争光,扬眉吐气。

听着他们不幸的遭遇,李祥云也觉得年青人是该有这样的志向和抱负,可又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该他讲了,“我没那么多经历,先是打工,然后在商场做小生意,和小芬认识就在这时侯。后来商场倒闭了,我又在批发市场开了小店,虽然店小利少赚得不多,但还算稳定。我觉得做生意能够稳定就好,积少成多也不错,小生意时间长了也会赚到钱……”

身旁的林娇芬暗暗地捅了捅他,摇着头示意停下来,李祥云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随即终止了故事。

时间停止了片刻后,郑白浪起身宣布,“早上的活动到此为止,值日生去煮午饭,其他人随意。”

李祥云在阳台上抽着烟,还在想自己刚才的“故事”那里讲错了。林娇芬端着水杯进来,递过杯子说:“阿云,你刚才唱歌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搞得我脸烫死了,也不好意思抬头。嗨,当时我的脸是不是像红红的大苹果?”说完她轻轻捶了一下李祥云的胸口。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快成两口子了。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去吧,来,让我亲一下。”李祥云低头做着了亲吻状。

林娇芬赶忙推开说,“别闹了,屋里这么多人羞不羞啊。”

“哎,小芬,刚才我讲自己经历的时侯,你捅我干嘛,哪儿说错了吗?”

“你呀,就是性格太直了,别人都在那里`忆苦思甜‘谈人生志向呢,你说那去了。跑题错频道了,让人听上去又没理想又拆台,好像就你清高一样。以后多几个心眼,说话多留意,免得惹麻烦,出门在外很多事倩是身不由己的,明白了没有?”

“好,好,好!谨记老婆大人的训示,多留意,多心眼。”李祥云嘻笑地说着。

“好了,别贫嘴了。要开饭,我去拿咱们的碗筷,你出去等着。”

十一


午饭端上来了,还是色香味全无的煮白菜和煮冬瓜,主食是很软的米饭,每人盛过一碗后所剩无几。

开饭前郑白浪说,为了不让吃饭气氛沉闷,由他出一道“脑筋急转弯”,让大家回答,答对的人给添一点饭做为物质奖励,回答错误不论吃饱与否勿论。

想要吃顿饱饭还得智商高,多么荒诞无稽的奇思妙想。用这种办法来平衡人多饭少尴尬的不满和怨怒,也是拍案叫绝了。

李祥云微扬嘴角笑了笑,低头吃着饭。他没有回答那别有用意的“脑筋急转弯”,也不想再吃这寡淡无味的饭菜,毫无食欲可言,又次看着他们在说笑中风卷残云。

窗外的雨势未减,屋里的人也没有出去的意思,慵懒无聊地或坐或躺打发着时光。

李祥云想让林娇芬陪自己出去套被褥和一些吃的,顺便活动一下透透气,屋里发霉味的空气又难闻又潮闷。

林娇芬却告诉他,说一会儿要听课,等课完了再去,不然表哥不会准假也不会开门的。门昨晚就从里面给反锁了,只有一把钥匙,也在表哥那里。

李祥云一脸不悦,说,“这是干嘛?我根本就没吃饱,还饿着呢。还讲什么课,出去要请假?神叨叨叨的,弄得跟真的一样,搞啥名堂啊?”

林娇芬有些难为情,陪笑说,“你别急,先忍忍。下午完事了就去买,顺便请你吃顿饭,别多想了。听一下很有用的,真的不骗你,心情会不错的。”

她先让李祥云去阳台开窗透透空气,自己便回屋去准备笔和记事本,说要做笔记的。

十一



大卧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已然从早上的娱乐室转换了角色,成了没有桌椅的小教室。人们毕恭毕敬并排盘着腿坐在地上,等待着“课程”的开始。
李祥云像新生一样,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手中也拿着记事本和笔,好奇又拘谨地坐在那里。
郑白浪站在黑板前扼要地讲了几句话,让大家认真听讲,课后还要一起讨论“听后感”,相互交流心得体会,然后他又说,“有请胡老师为大家讲课,用掌声欢迎一下胡老师!”说完话便走出了卧室,还不忘轻轻地关上门。
胡美娟起身朝大家深鞠一躬说,“大家下午好,谢谢!”侍掌声又一次平息后,很自信很熟练地进入了“老师”的角色。她先讲了一些市井生活中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在欢快轻松中,切入了授课的主题——“现代网络加盟营销理念及策略”。
主题一经说出,顿时赢得满堂喝彩。李祥云也被这个新鲜的课题给吸引了,他饶有兴趣地挺了挺腰背,端正坐姿,神情专注地听着,深怕会遗漏了精彩的细节与知识点,佷想以新颖的观念来拓展自己的视角和意识。难怪这些人能在这种窘境中乐观开朗,自信自强!
“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不论你从事何种职业,压力时时刻刻无处不在。造成这种压力的原因,就是人们对生存条件不断的改善和对物质追求的不断提高,这不能片面归结为人们无法满足的虚荣心在作怪,而是现代社会对物质需求的集中表现。在你没有让人刮目相看的财富,你就不会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你是卑微的,是渺小的,有谁会看得起你。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物质财富,衣食住行又谈何说起?你又怎么去结婚生子?怎么去培养下一代?怎么能享受短暂的人生?
当你遇到困难需要用金钱来解决问题时,如生病,买车,买房等等,你要怎么办?去向身边的人借钱吗?可是你想过吗?有几个人会借给你。即便借给你,那也是要还债的,你要节衣缩食地从手指缝里省下来,压力也会变得更大,你会越发感到生活太累太无价值了。因为你进入了借钱还钱的循环往复里,难以摆脱。
我们每个人都想过上富足有钱的生活,渴望受到他人的尊敬和崇拜,但这需要有成功的事业和财富才能傲视众人,才能让你挺起胸膛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在坐的每位都是生活在社会中最普通的人,都在用辛勤的汗水努力拼搏,想通过自己的吃苦耐劳的行动和精神来改变生活,可是当我们回首走过的路时,却发现自己收获甚微,仍是两手空空。
我们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累死累活,到月底拿薪酬时,老板却不念及平日的辛苦而横挑竖指,想着办法来扣工资。先不说平时的责骂和没有酬劳的加班,就那点微薄的薪水何时才能让我们真正富裕起来?去做生意吧,本小利薄的生意也只是解决温饱罢了。超高的房租和转让费,还有流动资金和货款让我们头痛不已,望而却步。生意好还行,要是差了也只租给房东打工而已,赔钱又赔钱,搞不好打道回府,又一穷二白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难道我就该放任自流,自生自灭地活下去吗?当然不会的。
人类社会是在不断发展和前进的,从原始野蛮到封建礼教,到现在的科学文明,总是在突破在飞跃。由其是当今更加先进的科技时代,`互联网络'将人们的空间与距离在无形中缩短并微观,世界已进入了一体化的信息共享。我们可以闭门于屋,便可知晓全世界发生的大小事情。`互联网络’颠覆了人们原有的世界观和认知角度,打破了传统的`营销观念',把国外现代先进的“营销策略”展示给人们,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学习的`网络营销加盟'!”

十二


胡美娟先分析了一些社会现象,将人们对社会和生活中的感触和理解带入了悲观的情绪,然后高调引出了人们心底对财富和成功迫切的梦想。这种讲授方式很形象地诠释了“抛砖引玉”,这个成语的寓意。

她喝了些水继续讲道:“`现代网络营销加盟’”是起源于欧美西方国家,是高级于传统的加盟连锁,不同于`沃尔玛’、`麦当劳’、`肯德基’等全球性的连锁店。它代表着当前经济领域最先进的经营模式和理念,经港台一些智慧人士引荐,一到内地便推崇倍至,成为一种特殊的经济体制被发展壮大,推向全国。

在它还未完全推广之时,我们有幸捷足先登,成为最早吃螃蟹的人群。如果不是来这里,既便听说过这种营销模式,我们也无法找到加入它的途径,就像人们说得`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感觉,茫然无措对不对?接下来我就给大家具体讲解一下,这种营销模式和成功后的光彩照人!”

她环顾了一下那些如饥似渴的眼神,喝口水继续讲道:“当你经他人引荐加盟`网络营销公司'后,你理所应当要交纳加盟费,要购买的商品可直接从引荐者那里购买,他是你唯一指定和认可的代理商。之所以这样,一是不怕公司的商品滞销,可以一直流通市场,二是这样的销售形式更加彰显`网络营销‘的公开公平的特殊性。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保证人人都能赚到钱。只要你引荐和发展的人又多又快,那成功的概率也越早,你的收入也会稳中带升,直线狂飙。至于加盟费和货款公司并不会独享,每发展一个人,按每个人头每月1800元领取公司底薪,发展的人越多,收入越高。每一笔货款公司可给予10%的提成,另有30%分给他的上级主管,级别越高提成越高。这样做是让每位成员在相对时间段,在无法引荐他人时,不会因为没有收入而对公司产生退意,这也是公司人性化管理的宗旨——一切以人为本!

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每个集体或单位都有符合自己的规章制度。就我们公司而言,也是有相应的管理章程。在你成功加盟公司后,也许会遇到种种困难,无法突破瓶颈而想要退出公司时,是可行的。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要完成引荐三位加盟者后方可以离开,这是公司最低任务指标,不然,你交纳的所有费用及货款也是概不退还的。我想只要大家多多努力、多多发展,无非是动员你身旁的亲友加盟公司罢了,这并不会很难,对吧?大家也不希望自己身边最亲最爱的人受苦受累又受穷吧?有钱大家赚嘛!

公司营销的主体思想,就是以加盟发展加盟,用最真接简明的方式省略了向社会招聘的繁缛流程,而且门槛低,没有年龄和学历的限制,无论你有无丰富的社会阅历,均可来公司成就自己的梦想。只要你有一颗能耐得住枯燥辛酸日子的决心就行,但这也是相对一段时间罢了。在逆境中卧薪尝胆,这样才能激发出常人没有的壮志雄心,一门心思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并开发出无限的潜能来。”

胡美娟此时已化身一位教授了,带领着人们的思维奔驰在意念的平坦大道上,奔向光明的未来。

她继续讲道:“在你魄力爆发,发展了很多自己的下级加盟者后,会有一笔超乎想象的收入。我例举一下最基础最简单的模式给你们听听,在发展了三位下级时,你就有了最低的收入保证,但也相当可观。当三位下级又各发展了三人时,这是十二个人,你的收入已经很高了,等后来的人又各自发展了三人呢,是多少人了?依次类推,按三的三倍往上递增,你算算会有多少收入?如果觉得三人发展太慢,想更快实现梦想,你可以尽最大可能发展自己直接管理的下级,人数越多成功越快。这些人再各发展很多人,到最后你知道自己每月的收入倒底是多少吗?是恐怖的三十八万啊!这是多么天文的数字啊!

那时的你可以像皇帝一样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成就里,享受着金钱带来的一切美好。那时的你,每分每秒都在赚钱,每吸一口空气,每走一步路都是在工作。你创造的财富像坏了阀的水管,停不了地流进你的心窝,你的口袋和银行帐户,躲不开也甩不掉!”

这是一个会让人疯狂的“生财之道”啊!在坐的人都“啧啧”、“啊呀”着发出惊叹声。只有李祥云呆若木鸡般坐在那里,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胡美娟还在讲着,“但是你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位置上,为什么?因为公司的主旨是有钱大家赚,等你发展的团队足够庞大而无法承受你时,便会将你顺其自然地顶出这个团队,由后面发展最出色的人取而代之。这样做是想让公司做强做大,接纳更多的有志之士加盟。`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坐’。接替者是谁?无法定论,要看谁的能力强,由发展和引荐的人数决定,能者多得嘛。

被取代者也不用悲伤,不必为失去职业而痛心疾首。因为你每个月三十八万元的收入,已不知有几年了,早已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只等着衣锦还乡。去享受着金钱财富带来的无限风光和高高在上的奢靡生活,你也早已厌倦了在公司的生活,巴不得早点离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能让你去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定居,外面的世界更广阔,它向你敞开怀抱,等待你续写自己的传奇!

在坐的各位,你们会放弃眼前这条成就人生梦想的机会和道路吗?甘愿像头牛一样辛苦一辈子却碌碌无为吗?除非是傻瓜,没有头脑。相信大家都不傻吧?那么各位又在想,这么好的机遇,要是早点时间加盟可能都成了亿万富翁。其实也没什么惋惜的,只要你有超常的才能和毅力,发展得未必就比前辈们差。时间早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决择时,能否做出华丽地转身。人生路上是有很多转折点的,当你面对影响你一生命运的重大转折时,能否迈出坚决的第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

十三


胡美娟声容并茂,绘声绘色的说讲,极为蛊惑和煽情,把人们内心那不忍回首的岁月,以及对未知的将来,用浅显易懂的话语和道理展现到眼前,功底和技巧丝毫不逊色于专家。同时,她又是一位古建筑大师,将古埃及金字塔的平面示意图,精准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小黑板上,并且剖析了每一层、每一块巨石,在整座塔中,所分担的力量与承重。等级森严,天衣无缝,结构与力度,浑然天成。

李祥云低着头坐在那里,心情由最初的好奇求教变成了焦虑不安。从“讲课”中,已明白了一切,所谓的“网络营销加盟”的正实面目,就是改头换面,隐密性极强的“传销组织”而已,正在进行的是迷惑人心的“洗脑”过程。报纸和电视中时会报道“传销”的欺骗性和危害性,甚至会有野蛮粗暴的、非人性的迫害和囚禁,是一种极端邪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经济敲诈勒索组织。

他万万没想到心爱的女友会误入歧途,并将自己也诓骗进这样一个魔窟。

一时间杂乱无章的各种想象交错冲撞着,然后没有了回忆,没有现在也没有了未来,四野茫茫,一片汪洋,波涛汹涌地冲泄在大脑空白的平原上。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像是迷惘在寒冷漆黑的夜里,辨别不出方向,茫然若失中晕眩着、僵硬着。

其他人被精彩激昂的“讲课”鼓舞着,在掌声和惊嘘声中各自祝愿与神往着,眼中迸发出对巨额财富疯狂追求的欲望,流露出志同道合的亲善友爱和觊觎他人钱包的贪邪之念。

亢奋中的林娇芬,频频侧目向李祥云投来婉娩笑容,像是感谢又像鼓励。感谢痴情专一的李祥云不远千里来找她,鼓励李祥云能够厚积薄发,和自己双宿双飞,尽早实现人生目标,永浴在丰饶富庶的爱河。那该是多么浪漫和温馨的画面,也是多少女孩子心目中的爱情归宿。

李祥云也不时看向林娇芬,他不敢想象,一个姑娘在这魔窟里遭遇和经历怎样的“洗脑”过程,让精明乖巧的她彻底迷失在瞒天过海的谎言里,使印象中的林娇芬演变得如此虚荣麻木,把她内心的美与善洗涮的空空荡荡,痴心妄想于“天上掉馅饼”的荒谬绝伦中。同时他也明白了林娇芬昨晚忽闪不定的眼神,以及若有所指的话语。也懂得了屋里这些人对他热情友善的含义。

十四


五点多钟时,郑白浪推门进来吩咐胡美娟结束三个小时的“讲课”,让大家休息,烧菜煮饭,晚上再集体讨论各自的心得体会。

屋里的人们一下回到了人间烟火,急忙起身,捂着小腹夹着腿,佝偻腰背争先恐后冲向卫生间,又挤在门口。

两位姑娘拨拉着男人们,喊看“女士优先,女士优先”,顾不上平时的矜持与含蓄,猫着腰从人缝中挤了过去,又在急迫地敲门声中,一进一出,红着畅快的脸,从男人们唏嘘声里,前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男人们两三个人一组,一起进去又一起抻着腰舒舒服服地走出来。

李祥云没去凑热闹,他靠着卧室的门框,冷漠地看他们呲牙咧嘴地进去,又舒眉笑颜的出来,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厌恶,总之对他们已好感全无。

从卫生间出来,李祥云想去阳台清静一下,但被坐在沙发上的郑白浪叫住了,无奈地去客厅。

郑白浪给李祥云挪了挪位置,递来一支烟问道,“下午听得怎么样?感觉如何?”

李祥云长出一口烟,不露声色地说,“她讲得真好,该不是请来的专业老师吧?还会有这样赚钱的门路,真是想不到啊!”

“多听几遍你就相信这是真的了。很多人刚来时都觉得难以想象,时间一长就好了。”

“你来多长时间了?小芬是你叫来的?”李祥云问道。

“我来快一年了,阿芬是我发展的,她来的时间不长,不到三个月吧。”

“噢”,李祥云应了一声说“发展得挺好吧?”

“我还可以,阿芬才刚起步。”

晚饭好了。胡美娟从厨房探出头,叫大家准备开饭。大卧室的人听到招呼后,立刻扔下手中的牌,帮忙端菜盛饭。

没有变化的饭菜就着“脑筋急转弯”。

李祥云无奈地摇摇头,他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的装腔作势,说,“吃饭考智商也真叫绝得,怪怪的。”

此话一说,气氛一下安静了。

郑白浪连忙解释,这只是饭间的消谴游戏,能够使大家亲密起来,尽早融洽成一家人,仅此而已。

对面的林娇芬站起来,将自己碗里的饭给李祥云分了些,提醒他安心吃饭。

饭后,根本没吃饱的李样云又找林娇芬想要出去,但未果。他郁闷至极,一个人拿张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心里乱糟糟的。

“心得体会”在客厅里坐谈,所有人如同吃饭一般,围聚茶几一圈,自我沉醉着。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满面红光。

卫生间里,林娇芬挤好牙膏,对好水,站在一旁看着洗漱的李祥云说,“说好的今天去买被褥铺盖的,这一忙又到晚上了,真不好意思。”

李祥云吐了牙膏沫子,漱了口说,“等你不忙了再去吧,你在这边做这个生意?”

“是啊,怎么了?不好吗?”

“电话里你为啥不说清楚?”

林娇芬呶着嘴笑了笑说,“电话里能讲清楚吗?说了你会相信吗?总之出门能赚钱就行了啊,对不对?”

“那你也应该说具体一些,对吧?”

“怎么?嫌我骗你了?我可是叫你来赚钱的哦。”

李祥云看看毫不在意的林娇芬说,“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阿云,告诉你件好事,我姐明天从老家回来了,她要替家人先审核一下,看你合适不合适。到时侯表现好点,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你姐专门从老家来审核我呀?”

“美得你,她也加盟了这个公司的。”

李祥云听懂了,他“噢,噢”答应两声说,“那明天早点出去给你姐买份礼物,初次见面,空着手不太好看。”

“没那么多讲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能省一点是一点。都快成一家人了,她不会生气的,以后跟我回老家了再买吧。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三舅四叔的,亲戚多着呢。”林娇芬羞赧地低头玩着手指说。

李祥云矛盾复杂地看着林娇芬,不知道该怎么解读她,是爱是恼?更多的应是痛心。

躺在潮湿的泡沫地板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又是一个无法安睡的漫漫长夜。

十五

李祥云很早就起来了,揉着酸痛的腰,轻手轻脚去卫生间关着门洗漱,又轻手轻脚倒了杯开水回屋了。睡在沙发上的郑白浪还是被惊醒了,迷着眼招了招手,算是一天中最早的问侯。 断断续续的马桶冲水声和干咳声吵醒了清晨的宁静。 人们口气颇重的聚在卫生间门口相互问好,两人一组轮流着将洗菜池转换了功能。 林娇芬过来督促端杯喝水的李祥云说,“你不刷牙洗脸就喝水啊?怎么两年没见这么不讲究了,快点去啦。” “不用了,我早都洗过了,问题也解决了。只是有点冷,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今天一定给你买被褥铺盖回来。”林娇芬一脸惭悔地说。 “没关系,刚才我又加了件衣服,多喝点热水能扛过去的。”李祥云宽慰道。 “昨晚又冷得没睡好吧,一会儿多喝些热粥,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李祥云望着她的背影说,“好的,谢谢你了。” 林娇芬停在门口,回头娇羞地说,“怎么这么客气啦,搞得像外人一样。” 一成不变的饭间,林娇芬将自己的两个小包子和稀饭给了李祥云,只吃了一些白菜和冬瓜。 饭后,任从林娇芬等人地怂恿,李祥云执意地坐在自己睡觉的地方不为所动。他裹了裹外套,靠着墙,看看林娇芬纤弱的背影,心中别样酸楚。 多么好的姑娘啊,却被“传销”蒙蔽了双眼和心志,为了根本不可能的骗局,在这里生扛打熬着自己的青春和心血。消瘦苍白的面孔,没有年青的红润,只有一脸虚无的狂热。他不会忍心让心爱的姑娘继续沉迷在鬼迷心窍的骗局中而漠不关心,一定要说服她和自己脱离这永无天日的组织,重归真实的生活,相信她会接受自己的劝慰,幡然醒悟和自己一同跟这座城市挥手告别。因为他们之间有爱,有共同面对未来的爱。爱是真诚的,包容的;是相互理的下和搀扶的,是相互鼓励和付出的。 在掌声和惊讶声中,胡美娟又一次将昨天的“金字塔”,毫无新意地重现在小黑板上。那高不可攀又熠熠生辉的塔尖,牵动着每个人激昂的神经,指引着他们不畏千难万险,永攀高峰的誓言与恒心。在梦幻中似乎看到了登临塔顶,傲视群山,王者豪情,唯我独尊的自己! 看着这些如醉如痴的背影,李祥云百感交集。 金钱,自它问世以后,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彻底干脆地摆脱对它的依赖,它既像魔鬼又似天使,拷问着人们的良知与人性。正因它的双面性,古人训戒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往往面对它巨大引诱时,道德显得苍白无力,常常有人为满足澎涨的虚荣欲望,会挺而走险,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 在金钱成为衡量社会的砝码,左右认知世界和审美观念时,它也就绑架了人们的信仰与追求,那么这个社会是悲哀的,空洞的,歪曲和麻木的。 午饭时,郑白浪告诉大家,下午有个会场,所有都要去的,包括新来的人员。 李祥云执拗不过,被几个人前后簇拥着出去了。

十六


会场离他们的住所有六七站车程,位于市郊偏远地带,一幢孤零零的建筑矗立路边。楼下的空地上,站着很多人。他们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操着不同的方言,嘈杂的喧哗着。撑开的雨伞,在阴雨绵绵的路边,犹如五颜六色的巨大花朵,随风摆动着。

一楼紧锁的大门打开了,在雨中等候的人们,陆陆续续从不同的方向拥入大楼,后面的人闻着前面人头发散出的油腥味,脚尖碰着脚跟,拾阶而上。楼道里扬起的灰尘,呛的人直咳嗽,咣嗵咣嗵的踏步声混着人声鼎沸,振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走进了顶层的会场。

看得出来这是一座被闲置许久的大楼,因为每层楼的通道,都被后来加固的一扇铁栅门锁着,唯有七楼是开放的。能够找到这样一个隐蔽的场所,定是下足了功夫和时间。

会场的前身应该是很规模和专业的会议室,面积约有300平方米,呈长方形,一排排座椅摆放的井然有序,最前方是不算小演讲台,讲台中央是一张演讲桌,桌上支着一只话筒,还有几瓶矿泉水。讲台左下角是一套调音设备,可方便调控挂在会场四角的小音响,以及讲台前方的两只大音响。演讲台后面的墙壁上,高高挂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赫然醒目的写着几个大字,“新朋友见面会与成功人士演讲会”。

会场的大门锁上了,门口还设有专人看守,窗户也拉上了厚厚的红色窗帘,场内呛人的灰尘味和昏暗的光线,使人倍感压抑。近二百人,被尖锐刺耳的音响声刺激着,不堪拥乱哄吵。

此刻,从演讲台左侧昏暗的灯光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冲着话筒喊到,“请大家保持安静!请大家保持安静!各寝室负责人帮助维持会场秩序!”

站在两边过道的二十多个男女立刻吆喝人群,要么小声说话,要么就直接闭嘴,人们的噪音很快降了分贝,都按各寝室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新来的人员被指定在前排就坐。无论郑白浪等人怎么诱导,李祥云都不肯就范,引得许多人侧目围观,只好依了他。


十七


终于粉墨登场了。首先上台的是一位衣着绚丽时尚的女主持人,三十四五岁的模样,她手握话筒,用标准的普通话,请大家保持会场安静,然后简要阐述了本次大会的主题,即新朋友与大家见面会,以及公司新任的副总经理,讲述个人成功之路上的经历及艰苦奋斗的精神,随后便请出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

此人派头十足地从演讲台左侧从容上前,他边走边向台下的人群挥手,站到台中央,听着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穿着考究,深色的西服和白色的衬衣,一条绛红色的领带端正的系在胸前,将中等稍瘦的体型衬得的笔直修长,大背头梳的油光锃亮,在灯光的照射下犹为显眼。他傲视着台下的人群,左手捋着头发,右手握起话筒,轻咳两声后,口音很重地说道,

“大家好,大家好!我叫吴水根,来自广西的一个小县城,加入咱们公司快两年了,现在是b级副总经理。其实在我刚来时候和你们一样的,睡的是泡沫做的那种地板,一天三顿吃的也是煮冬瓜煮土豆,就那样还吃不饱,每天饿得两眼冒星星,胃里的酸水往上冒。那段日子里,肉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馋的要死人啦。当时我非常怀念在老家的日子,虽说过的辛苦,可起码能吃饱还有肉吃,不像这里跟叫花子一样活着,还要每天学习理论做笔记,当时后悔的想回家。

我堂哥,也就是我的上级,他知道我的想法后大发脾气,把我骂的狗血琳头,很惨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他骂我没有出息,连一点点苦都受不了,还能做什么大事?公司里的女人都比我强,不就是吃不饱肚子又睡在地板上?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回家,不值得。难道就这么把自己的辛苦血汗钱,白白打水漂吗?哦,大家是知道的,这样做公司是分文不退。他让我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在坚持坚持,面包一定会有的。只要多动动脑子,多组织和发展自己的下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仔细一想,还是他说的对。我们出门在外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当富豪,将来回家后多么风光啊!谁不想过上有钱人的日子?他就是天底下最蠢,最傻的人,那么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下定决心后,我将身上的钱先交了九个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然后又回了一趟老家,从父母和亲戚朋友那里又借了些钱,带上自己的积蓄,都交给了公司,将近3万吧!为什么交这么多呢?因为买的产品越多,将来的收益也越多。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的奋斗历程,每天要打好多个长途电话回老家,联系自己的亲朋好友和我一起奋斗,将来一起发达。我不愿意看着他们过的那么辛苦,他们是我身边最重要和最亲密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也挺好的啊!这是公司的宗旨!”

他讲的有些口干,顺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大口大口的喝着。刚才鸦雀无声的会场,顿时掌声雷鸣,这是对演讲者最直白的认同和赞扬。他欣然接受着掌声,点了点头,继续演绎着自己的角色。

他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轻轻咳嗽了几声后,接着讲道,“我将自己目前的工作环境和公司的规模及经营理念,通过电话告诉了我的小舅子,他很羡慕也很向往,没过多长时间,便来投奔我,成了我的第一位下级营销员。他的加入让我激动万分,信心倍增。随后我接连引荐了我的姐夫、表哥、堂弟和几个发小。自己引荐的人越多,发展提升的空间和速度就越快,这一点应该各寝室的`老师’都给你们讲过了吧?很快我从最低级的营销员,升到了E级主管。随着我的团队人数越来越多,终于成了现在b级副总经理。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没有他们,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个演讲台上,只能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在做牛做马! 再一次感谢他们。”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激动或是伤感,还是会场里太闷热了,他掏出纸巾不停的擦拭着眼角和面颊。

掌声!更加响亮的掌声,是肯定也是鼓励。

“随着我的业务不断发展与壮大,收入也稳定直线增长,每个月将近20万的收入,让我成为了小小的富豪。你们也许不相信,以为我在吹牛,看看我的穿戴吧,西服是皮尔卡丹的,衬衫是花花公子的,领带是金利来的,皮鞋是梦特娇的,手表是瑞士劳力士。这些可都是真正的名牌啊!现在的我可不是刚加盟公司的穷酸样,那时候身上没有几个大钱,花钱时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有时候连买烟的钱都没有。而现在我每天山珍海味,鲍鱼龙虾的,也没什么意思,西餐也就那样,吃腻了。不过洋酒是挺不错的,什么人头马,XO,还有拉菲,还有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喝过的太多了。抽的烟也是老外的,古巴雪茄,你们听说过没有?我现在住的是四星级宾馆,那条件豪华的没法说出来,太享受了。这些就是成功后,富豪人的生活,你是不是很羡慕?那就赶快行动吧?

我可不是在这里夸耀自己多有钱,等有时间我请咱们公司所有的人员,去感受一下我的生活,看看我是不是在这里胡说?我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大家都来,谁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其实我还不算什么,我的上级那才叫牛逼呢,大家想一想就知道了。

成功带给人的变化确实太大了,是由里而外的,在场的谁不想成功啊!要想成功,就必须吃别人吃不了的苦,遭别人不能承受的罪,去发展一切可能的人力资源,来拓展自己的业务关系,提升自己业务业绩。要知道每个月三十八万元的收入是什么概念?是可以让阎王爷都能为你推磨的天文数字。你肯努力,敢于冒险和付出,那天文数字一样的收入就会实现,会进入你的口袋,你的银行账户。只要有了钱,每个人都会在乎你,尊重你,把你当神一样崇拜。只要有了钱,什么狗屁谣言都是扯淡,会不攻自破!在这里我明确告诉大家,我们的事业不是外界乱讲的`传销‘,我们的公司是合法的,有自己的注册商标和商品,不然警察为什么不抓我们呢?大家还会在这里开会吗?这都是外面不了解我们而扣的屎盆子,吃不着葡萄,还说葡萄酸。真是岂有此理!

我们来到这个城市,同吃同住,就像一家人亲密无间,亲如手足。我们发展的下级营销员,都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我们怎么会忍心欺骗他们呢?苍天在上!欺骗亲人是会遭报应的。话讲到这个份上,你们还担心什么?顾忌什么?拿出你们的豪情和魄力,为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觉醒吧!奋斗吧!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穷苦,努力打拼吧!克服一切困难,加快各自的发展,越快越好,越多越好!机不可失,快快行动起来吧! 我们是社会的精英!是时代的先行者,开创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新篇章!

好了,今天我就讲到这里,我还要去另外几个会场做演讲,希望下次再来时会看到更多的新朋友,看到更多的成功人士站在讲台上,谢谢大家!”

最后他提高分贝大声喊道,“家人们,我爱你们!”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中,他心满意足,挥着手,走下了演讲台。

十八


他的演讲神情投入,讲到戚伤时催人泪下,讲的忘我时情人群激奋。丰富的肢体语言和张弛有度的语速,以及阴阳顿挫的音调,将会场渲染到了沸点。

人群几乎同时起立,用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和呼哨声,表达着自己对演讲者由衷的敬佩之情,久久不能平息。各种口音的叫喊声,此消彼长,“我们要做富豪!我们要做富豪!我们要发达!我们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们再也不要过穷日子了……”

哗然一片!骚动一片!

人们的嘴裂到了耳根,狂喊着,双眼充满着血丝,灵魂出窍的身躯,猛烈扭动着,座椅显得那么多余,于是有些人站了上去。因鼓掌而麻木的双手举过头顶狂舞着,好像空中飘落了许多许多大钞,乱挥乱抓着,却又够不着,生怕被身旁的人抢先夺去,显得焦躁疯狂。

会场内,南腔北调,叽哩哇啦的喊着、叫着,大有失控的危险。此刻,刚才那位女主持人快步冲上台,一把抓住话筒声嘶力竭的喊道,“请大家安静!不要冲动!请保持会场纪律!不要大喊大叫!名寝室的主管请马上协助维护秩序!”

站在两边通道的男女,凶神恶煞的挥舞着手中的橡胶警棍,责骂着兴奋过头的人群。

喊叫声渐渐平息下来,人们也重新坐回椅子。女主持人看着渐渐安静的人群说,“大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会场纪律也是不能被破坏的,应该让激情变为行动的源泉,去努力打拼自己的事业,而不是在这里空喊口号就行了,你们要明白这个道理!好了,下面我们有请这几天新来的朋友上台,做自我介绍和表演节目,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加盟!上台来吧,我们的家人!”

掌声中,一个染着金发的小伙子,兴奋地跳上演讲台,纂起话筒向与会者介绍了自己的藉贯,年龄和打工的辛苦经历,以及自己听完演讲后的感慨,并信誓旦旦的保证,将为公司的发展壮大,尽微博之力,祝愿自己尽快步入高级的富豪生活。最后五音不齐的吼了一首闽南歌曲《爱拼才会赢》,又在热烈的掌声中跳下了演讲台。

紧接他之后又跳上了三位小伙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得夸夸其谈,说为了能够赚大钱,而放弃了大学生涯,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尔后激情豪放的合唱了一首《笨小孩》,跳下台消失在掌声之中。

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想在这演讲台上展示一下自我。人群里有下岗工人,有大学生,有小生意人,也有农民和打工者。天南地北,各种行业,会场成了一个微型社会。

十九


从会场出来,风裹挟着雨湿冷湿冷的,路灯又开始了一个通宵的工作,人群像溃了坝的洪流,一出大楼便很快分散而去。

李祥云迎着风打了个冷颤,汗水浸湿的衣裤冰冰凉贴在身上。他像重要人物似的,被同寝室的几个小伙子左搀右扶,前后簇拥着来到公交车站。林娇芬抻着胳膊给他打伞,被拒绝了,因为他受不了头顶被笼罩的那份压抑,任凭冷冷的雨水淋着头昏脑胀的自己,清醒了好多。

一回到屋里,人们各忙各的。林娇芬怕被雨淋湿的李祥云感冒,叫他冲了热水澡,又把换下的湿衣裤拿去给洗了。

李祥云很难为情地站在卫生间门口愣着神看着,不道知自己该去干什么。

林娇芬的姐姐——林娇菲真的来了,陪同而来的还有一位少妇,是堂嫂。

林娇菲比妺妹高一些,但没那么清秀,或许是婚后生育发了福,身材比较偏胖。

她像长者一样考量了李祥云一番后,很关切的询问李祥云来这里以后的生活状况和每天听课的感受。然后代表家人,将自己妹妹的事情做了计划,打算年底带两人一起回老家,先去订婚,等明年机会成熟后举办仪式。

两位少妇一唱一合地开了一些林娇芬和李祥云的玩笑后,便起身告辞走了。

临出门时,林娇菲再三叮嘱妹妹,一定要照顾好李祥云,明天把被褥买来。也让李祥云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二十


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刚刚过去的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而这些场景是报纸和电视中,未曾看到过的,是超乎了想象的范围,在这种组织里呆的时间越长,头脑就越发狂热,欲望也越发旺盛。

深思中李祥云感觉身体里像注了许多水,又冷又重。他裹紧衣服,蜷曲成一团,在浑浑噩噩的脑海里,荡着许多人的影子,有父母,有亲朋好友,有林家姐妹,也有睡在身旁的这些人,还有吵闹哄乱会场里的那些人。许多杂七杂八的场景也一并走来,挤作一团,说不清,理还乱。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左边是自己心爱的人,右边是邪恶的“传销”组织。如果林娇芬不听自己的劝告,他又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说服她呢?但无论怎样自己是绝对不会加入这种组织的!

他越想越累,越想越急燥,眼皮开始变得又厚又沉,迷迷糊糊中,李祥云进入了另一种炙热黑暗的世界,他发烧了。

早上林娇芬见李祥云迟迟不起,连叫几遍也没动静,走近才发现他烧得很厉害。赶忙去自己的包中找钱,打发张明水买些了药回来。

李祥云挣扎着起来,喝了半碗稀饭,吃了药,被扶着进了小卧室,脱去外套,睡在林娇芬的床铺上。这是睡得最舒服的一次。口干舌燥中,他醒来了,嗓子很疼,起了炎症。

坐在床尾看笔记的林娇芬见他醒了,连忙端来水杯,自责的说,“都怪我不好,让你大老远辛苦跑,连铺盖都没给准备,害的你感冒发烧,真对不住你。”

李祥云一口气喝完了杯中水,说,“感冒发烧不是大问题,过两天就会好的。”

接过水杯林娇芬去倒水了。

李祥云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数了八百元钱,等着林娇芬。

林娇芬看着递来的钱,问道,“给我钱干嘛,什么意思呀?”

“我实在不想喝稀饭了,胃都酸了。你去买些熟食和被褥回来,好吗?给拿着。”

“你把钱收回去吧,我有钱的。你来这里,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要准备的,再说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好了,不用你给钱。”

他没有理会,硬是把钱塞到林娇芬手中,说,“剩下的你留着吧。我太难受了,想再睡会儿,你回来叫醒我。”

他知道,一个女孩子身处这种境遇,身上是没有多少闲钱的。

他喝了点水接着说,“别犟了,去吧。剩下的给自己买点零食或者衣服什么的。”
林娇芬不再推诿,接过钱说,“好吧,算我借你的,以后加倍还你。”
“还什还,又不是外人,还分个你我。”
“嗯嗯,我这就去。你再睡一会儿吧。”
林娇芬买了两床褥子,一床被子,还有吃的回来了。看李祥云还在熟睡,并没叫醒他,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拿着毛巾替他擦额头的汗水。
李祥云醒了,他伸手握住林娇芬的手说,“你回来了,累坏了吧?把水杯给我,快渴死了。”
林娇芬抽出一只手,递过水杯说,“你怎么没吃饭呢?不吃饭怎么吃药啊,我去热一下。”
“别热了,我真不想吃那些饭。”
“噢,我买了只烧鸡,鸭爪,鸭头和一些零食,还有几个包子和馒头,起来去客厅吃饭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客厅有只有张明水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打盹,其他人不知去了那里。
三个人没有言笑地,吃着东西。
看着林娇芬吃得津津有味,李祥云停了下来,心里泛着酸,不住地给她夹东西。
张明水起初还很客气,到后面吧唧着嘴,停不下来。
三个夜晚所欠的睡眠,都让这场感冒凑一起了,李祥云吃了药又睡了。睡在自己心仪女友的床上,真的很惬意,梦到林娇芬身穿洁白的婚纱,手捧鲜花,站在红色的地毯上等待着他。在温馨浪漫的乐曲中,他们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相拥相吻,接受着人们的祝福。她挽着他的胳膊,逐桌向每位亲友敬酒,与大家分享着自己的幸福。
晚上十一点钟,他回林娇芬已铺好的新地铺,继续睡了。

二十一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可能是肠胃已适应了清淡寡味的饭菜,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后半夜,一阵紧过一阵的腹痛腹泻,将虚弱的李祥云折腾到天亮,也让其他人无法安然入睡。几趟下来,他像是被剔了骨的一堆肉,瘫软在地铺上。

真是屋漏偏逢阴雨天!

林娇芬再次打发张明水去了趟药店,看着一脸腊黄憔悴的李祥云,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直到午饭前,腹泻终被止住了,在阵阵腹痛中,李祥云没有梦,也听不到声响的昏睡着。当他醒来时,屋里很安静,看着侧身躺在自己身边熟睡中的林娇芬,在没有阳光阴暗的屋里,他就这样静静地端详着,她那张平淡、宁静的脸。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现偏差,误解了她所从事的“网络营销”的特质呢?但愿是误解,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娇芬,光滑又细腻的脸庞。

林娇芬被惊醒了,看到李祥云目不转睛,又含情地盯着自己,红着脸拿开了李祥云的手,坐起身来,抻着腰,笑着嗔怪说,“你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这么肉麻的看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来,我扶你起来洗脸刷牙去。人是铁饭是钢,我给你煮了白粥,吃了饭身体恢复的快。”

“其他人呢?去哪里了。”李祥云喝着粥问道。

“今天有个会场,男的都去了,只留下我和胡美娟煮饭和照顾你,她在屋里睡觉呢。”

“唉,没想到我突然病了,在家时身体挺好的,这南方的气候和我们那里差别太大了,也让你跟着受累了。”

“说什么呢?脑子烧坏了啊?”林娇芬嘟着嘴笑着说。

李祥云裹着被子靠着墙,点了支烟猛抽了几口,被呛的一阵咳嗽。

林娇芬夺下烟,摁在用易拉罐做成的烟灰缸里,气鼓鼓地说,“都成这样了还抽啊,你不难受吗!”

“小芬,我来这三四天了,今天人少,咱俩坐下来好好聊聊,行吗?”

“当然可以了,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和你交流一下,我想知道你对我做的这种事业有什么看法?”林娇芬热切期待地说。

李祥云不紧不慢地说,“你当初为啥不在电话里说清楚?这也太意外了。”

林娇芬眨了眨眼,认真地说,“电话里能说清楚吗?告诉你这里每个月能赚38万,你能相信吗?你还会来吗?肯定说我是神经病,我是想让你先来看一看,这边的情况,多了解一下公司的模式和营销理念,还有那些成功人士的奋斗经历,慢慢吸收消化,只有这样你才能有自信和动力。等以后我俩也成功了,那该有多么幸福?其实说到底,这也是在做生意,只是方法不同于以前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家里人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吗?”李祥云说着又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起来,接着说,“就让我抽一根吧!都两天没抽了,你别生气。”

林娇芬没在阻止,她说,“也就两个多月了,家里只有我姐姐知道,父母还不太清楚。”

“你姐妹俩都是谁叫来的?都加盟了没有?”

“都是我表哥叫来的,姐姐比我早半年,所以没能住在一起,我也是来这以后才知道的,她发展的比我快,比我好。不过,过几天有个小姐妹要来,一个村里的,都联系差不多了。目前如果算上你,我才联系了两个人。”

李祥云没有接话,他又点了支烟。

林娇芬似乎看到了希望,两眼放光地接着说,“阿云,等你病好了就加盟吧,你不是朋友挺多的吗?到时候打电话回去,多叫几个亲戚朋友过来,说不定你的事业比我发展的要快。等咱们赚了钱,就回家结婚,风风光光举办一场大型婚礼。我都想好了,在各自的老家都买一套别墅,冬天住南方,夏天住你家那边。然后,最好生一双儿女,一家人,一辈子无忧无虑,生活在一起,你说怎么样?”

面对这样一个凭空想象,又不切实际的姑娘,李祥云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敢去承诺什么,他低头抽着烟,默不做声。

林娇芬并不急于得到答复,她很了解李祥云此刻的心态,在怀疑中徘徊不定,短时间内是很难下定决心的。当初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的心态,只有多听讲,多去会场感受,观点就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在潜移默化中吸收,从而会加倍努力的去践行,方法和步骤是很重要的。

她自顾自的又说,“怎么又抽了一根?你可能觉得,这种生意就是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很不真实对吧?前天去会场你也看到了,那位领导奋斗了一年多,一个月就能赚二十多万,他就是眼前最真实的例子。说真的,我刚开始也不相信,后来每天听他们讲课,光笔记就作了厚厚的一本,学通学懂以后,才明白这是投资小,风险低,利润相当可观的生意,应当拼一把。

现在很多人还不知道`网络营销',但将来大部分人都会`加盟’的,不信咱们走着瞧!自从来这里以后,我的许多观念都转变了,以前那种是什么生意啊?说白了就是智商底又老套,等着别人来买自己的东西。现在就不一样了,联系和发展几个下级,直接把自己的产品推销给他们,不光卖出了产品,还能收到提成,多好啊!这个只看自己生活的圈子大不大?人多不多?嘴皮子利索不利索?既然有这种赚钱的大好机会,我怎么能不叫你来呢?免得让你错过了。别的先不说,就每发展一个下级,公司还给底薪,你朋友那么多,发展一二十个人不成问题的,光每个月的底薪就已经相当多了。

唉,我应该也快领到底薪了,至少是一份,那时候咱们每天去外面吃饭。现在苦一点也没有什么,爱拼才会赢嘛,那可是每个月38万元!”

李祥云看着在雾罩云山里,做白日梦又滔滔不绝的林娇芬,悲戚地问道,“你交了多少加盟费?自己的钱还是父母的钱?产品拿到了没有?”

林娇芬自豪满满地说,“交了一万一千多啊,加盟费4800元,又买了一份产品,将近6000元,还有半年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掰着手指算着,接着又说,“我自己的4000块钱,是这两年积攒的,其余的是爸妈给的,以后还要还,那是留着给我弟弟讨老婆用的。”

“那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一佰多吧,昨天你给的钱,还剩了五佰多。其实一佰多也能撑两个月的,吃住不用花钱,衣服也没必要买,就是打公话费钱。不过拿到底薪后就好多了。”林娇芬轻松自信地说。

看着她的样子,李祥云心里沉甸甸的,不想再说下去,他大口大口喝完水,说,“我有点困了,晚饭时别叫我,不想吃,只想睡一会儿。”

“那好吧!晚饭我给你留着,醒来了再吃。”她说完,帮李祥云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

晚上八点多钟,林娇菲和堂嫂来了,她是在会场碰到郑白浪,才知道李祥云生病了,特意来看望一下。一进门,就把自己的妹妹狠狠说了一顿,然后来到卧室,安慰了一番李祥云后,在客厅和郑白浪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二十二


夜里,李祥云又去了两次卫生间。天一亮,他就早早去洗漱了,肚子还是很不舒服,嗓子又干又疼。

整个早上,其他人都在客厅里,听胡美娟“讲课”,没人来打扰他。尽管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但还是能听到外面的讲课声和惊呼声。

李祥云似睡非睡地,一个人躺在卧室里,没心思也没精神,去掺和对其他人来说,那可以改变命运的“讲课”。

午饭后,郑白浪进来,问了问李祥云的病情后,又带着所有男的出去了,说是去其他寝室相互交流和学习。

屋里又归于安静,两位姑娘麻利的洗刷碗筷后,一个回了小卧室,一个来到大卧室。

林娇芬端着水杯,坐这李祥云身边,关切的问道,“肚子还痛不痛?嗓子好点了没有?看这两天把你憔悴的,简直像脱了一层皮。”说着话,她伸手摸了摸李祥云的额头,说,“终于不再发烧了。”

李祥云起身披着被子,平摊着腿,靠着墙声音嘶哑地说,“肚子好多了,去厕所的次数也少了,就是嗓子不舒服,吃东西喝水都觉得疼。”

“都是感冒引起来的,中午的药吃了没有?那先吃药吧。”她伸手摸了摸李祥云的下巴,说,“快把胡子刮了,让人看着像个大叔。剃须刀在箱子里吗?让我帮你刮吧,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给男人刮胡子,估计很好玩的。”

她笑着拿来剃须刀,认真且好奇地开始刮胡须,弄得李祥云不停地皱眉。与其说是刮,还不如说是拔。看见李祥云眉间拧起的疙瘩,她不好意思的说,“还是你自己来吧,我都把你弄疼了。”

林娇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春日的湖面,将冰冻了一季的水波,和着吹来的春风,微微泛动着,在不经意间,把倒影一并揉碎,又悄悄的融合。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李祥云又恢复光洁的脸廓,娇羞轻柔地问道,“阿云,你还喜欢我吗?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关心我吗?还像以前一样,让着我吗?”

李祥云握住停留在自己脸上,林娇芬的手说,“当然啊!要不我怎么跑这么远来找你呢?以前是以后也是,只喜欢你一个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

林娇芬顺势依偎在李祥云怀中,说,“你真好,我真是选对人了。阿云,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这关系这我们未来的幸福。”

李祥云知道她的意思,低头看着怀里的林娇芬说,“你说吧,只要是不犯法,不违背良心和原则就行,我会考虑的。”

林娇芬直起身来,怔了怔,笑笑说,“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想哪去了?好像我要你杀人放火一样。你来这里也好几天了,也看到我现在做的事情,不如加盟公司和我一起做吧。咱们白手起家,等有钱了,立马远走高飞,去别的地方,你看好不好?”

看着眼前利欲熏心的姑娘,李祥云黯然说道,“小芬,如果你成功了,每个月有二三十万的收入,而你的男朋友或者老公却没有,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林娇芬未加思索地直接说道,“那怎么行?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可怜巴巴的辛苦一辈子,自己也跟着遭罪,别说是结婚,就是结了婚也要离的……”

李祥云打断她的话,又问道,“如果是我呢?你会怎么办?”

林娇芬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意无意间伤害到了李祥云,随即改口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别多想。你怎么会啊?因为你很上进,也很实在,所以我叫你来这里发展的。我们现在就像夫妻一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一起创业,最后一起离开这里,去过有钱幸福的日子,想着都美!这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咱们以后的日子。”

二十三


是时候要对这个,整天纸醉金迷的姑娘挑明话题了。李祥云很认真地说,“小芬,你听说过`传销’的事没有?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了解这家`网络营销公司’吗?你被人骗了,在做传销啊!”

他不在意林娇芬惊愕又愠怒的表情,接着说,“`传销’是违法的,是吃不吐骨的诈骗组织,警察会严查法办的,你别听他们`洗脑’的连篇谎话,和我离开这里,过正常人的生活……”

林娇芬极不耐烦地打断话,说,“你懂什么啊?你做过`传销’?那天大会上,副总经理都说过的,公司是`网络营销’。如果真是`传销‘,我怎么会叫你来,咱们是什么关系?是准备谈婚论嫁的准夫妻。如果我骗你,还会让我姐姐来见你啊!我家里人都知道咱们现在住一起,你说我是不是在骗你?我只是想让你来这里赚些钱,你却怀疑我在骗你!”

“小芬,你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就明白了。`传销’是很隐蔽的,它抓住人们一夜暴富,不劳而获的心理,往往打着某种公司的旗号,拉人头骗钱。每天的`讲课’,其实就是`洗脑’,就是让人们慢慢中接受传销,并对此深信不疑,但最后却是人财两空。电视和报纸上经常报道`传销'的危害和手段,很吓人的。你叫我来这里,我并不恨你,你也是上当受骗的,只是被他们‘洗脑'了,失去了正常的思维逻辑,只要你静下心来,认真仔细的想一想,就会明白这种事情根本不靠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些话不仅没有劝醒执迷不悟的林娇芬,反而让她觉得,这是对自己事业的一种诋毁和诽谤,是对自己人格的羞辱。她恶狠狠地说,“你说什么呢?你说走就走,你算老几啊!你一分钱没投资,说话当然轻松的很,我可是交了一万多在公司的,就这么扔了,跟你走?那可是我和父母的血汗钱,你赔我一万多块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娇芬强烈的反应,李祥云并不在意,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通说服的。他很耐心地接着说,“你们的公司真的有实力,又光明正大,是不会避开人的视线,去选择那么一个偏僻又废旧的大楼,做宣传都来不及的。钱赔了,被骗了,我们再赚回,但不能在这黑水里越陷越深。我现在身上没那么多钱,咱们回去以后,我给你就是了。回你老家也行,回我老家也行,但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呆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干苦力,我也很开心,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日方长,会把在这里亏了的钱赚回来, 何必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受这份罪,把亲戚朋友都骗了,以后怎么去面对他们呢?警察不是不来抓你们,是他们在明处,你们在暗处,如果真被发现了,你看抓不抓?你别激动,静下心来想一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林娇芬强压着自己的情绪说,“阿云,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对我的真情实意呢?又不是傻子。我姐昨天还对我说呢,女人这辈子,能够遇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就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给了我一万多块钱,我和你离开这里,那以后怎么办?你能每月给我三十八万吗?不能吧!有句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社会,人人都想过有钱人的生活,高人一等的活着。没有钱,谁都瞧不起你,谁也指靠不住,求人不如自救。眼前就有这么一条,能让人发达的路,我们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应该尝试一下的。叫自己身边的人来,是想让他们也赶快富起来,谁会骗最亲最近的人?是你想的太多,太复杂了。”

“不是我想的太多,太复杂,是你没有看透事情的真相。钱是很重要,没有它生活的意义就不大了。但赚钱也要讲方式方法,不能昧着良心赚黑心钱,对吧?看看你们现在的这种生活条件,一天三顿煮冬瓜煮白菜,没有肉也没有油,就这样,还吃不饱,这像是出门做生意吗?何必咬着嘴唇作贱自己,骗人骗己啊!到头来,钱没赚到,还把身体搞垮了,值不值得?小芬,我真怕你越陷越深,到最后血本无归啊!别再幻想了,早点离开这里,等警察抓住就晚了,还怎么回家呀!”

真诚恳求的话,在林娇芬听来是刺耳的,她一脸不屑地说,“你才是作践自己,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非要去受苦受穷。你要真对我好,就快点加盟,先让我每个月能领到底薪。口口声声说对我好,又不见动静,别口是心非的光说不练!还盼着警察来抓我,你安的是什么心啊!”

李祥云涨红了脸说,“我是不会加盟的,也没盼着警察来抓你,只想让你头脑清醒地做人,别再每天做梦了,跟我走吧,去哪里都行!我不忍心看着你,每天都吃猪也嫌弃的饭菜,把身体弄垮了,这里的……”

不等他说完,林娇芬嚯地一下站起身来,杏眼圆睁,指着李祥云嚷道,“我们都是猪,那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也照样吃了几天吗?别装清高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我照顾你,谁知道是什么德行,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第一次红脸了。

林娇芬往日的温柔与体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变得咄咄逼人,她毫不掩饰地厉声问道,“你别废话一大堆了,到底加不加入!干脆点!”

事已至此,李祥云没有退路了,他毅然决然地说,“我苦口婆心给讲了这么多道理,你怎么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对我苦苦相逼。你心里也清楚这是`传销’,就是肉烂嘴不烂,死活不回头。钱就那么重要吗?你这样做人做事,就不怕遭报应吗?别再骗自己了。给你直说吧!我就是死也会加入的,你还是省省心,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过心安理得的日子去。别每天云里雾里的做着白日梦,现实一点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这种要求的。”

林娇芬退了两步,双手插在腰间,胸口快速起伏地呼着粗气,叫嚷道,“明着告诉你,要是`加盟‘了,你和我还能继续,否则一刀两断,水火不容,你自己看着办吧!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搞不定你。走着瞧,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的胡美娟,她走进来,好言相劝李祥云不要辜负了林娇芬的良苦用心和一片真心,多为两个人的未来考虑,免得各自伤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说是安慰,倒不如说是一种威胁与恐吓的暗示。

她说完话,拉着林娇芬往客厅走。

李祥云大口大口吸着烟,被呛得猛烈咳嗽。他没有精力,也不想去争辩,拧灭了烟,躺在被窝里,任由客厅里的林娇芬,喋喋不休的谩骂与挖苦。

二十四


事与愿违。坦诚的沟通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成了不欢而散的争吵。

李祥云心里清楚,对自己不同的声音,现在的林娇芬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排斥和抵触再所难免。两个多月来,她每天一睁眼,便被人灌输着荒谬又邪妄的思想,夜晚又沉陷在自己臆想的梦境中。在这样的心态和意识里,突然被人叫停,她怎么一下就能接受呢?去面对真实,去亲手拆除自己经营的虚幻?身旁的人在不停地帮她添砖加瓦,从而使她更加密闭在这种缺少正确自我,又缺乏善意引导规劝的环境里。当听到不和谐的声音时,她必然会从心底盲目地,毫不犹豫地断然否定并抗拒。

李祥云在疲惫中,带着焦虑和忐忑睡着了。

晚饭时,所有人都已回来了。

林娇芬虽然心情平复了很多,但还是阴沉着脸去叫李祥云吃饭。

一成不变的饭菜,就着推陈出新的`脑筋急转弯',狼藉一片。

李祥云吃了些开水泡米饭,起身想回卧室,但被身旁的郑白浪拉住了,似笑非笑地说,等一下聊聊天。

只剩了郑白浪表兄妹和李祥云三人,其他人分别回了卧室,闭合的门让客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又安静。

郑白浪很悠闲地掏出烟,递过来一支,看李祥云没有接后,悠闲地点燃了,鼻孔喷着两股烟柱,侧目看着说,“今天和阿芬吵架了?看把她伤心的,晚饭都没怎么吃。其实,她还不是为你们好啊!是你误解我们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你一个人,外界对我们的误会是很深。你刚来没几天就生病了,现在好点没有?哦,记得吃药。等你多住一段时间,就不这样认为了。我们的`公司’是光明磊落的,它能让我们这些最普通的人看到希望,能够让我们在艰辛的条件中,创造出惊人的财富。现在的社会,就是金钱社会,衡量一切的标准,就是用金钱来判断的。没有钱,你人再好再有才能都是惘然,都是扯淡。没有钱,你就没有尊严和权利,人也是卑贱轻微的。亲情、爱情、友情,一旦触及金钱利益时,都是假的,要多混蛋,有多混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敢说自己就公正无私,对金钱没有欲望吗?真要那样子,你也不会千山万水,跑到这里来找阿芬的,难道你仅仅就是为了爱情啊?真是为爱情的话,你们当初就不会分开的,就算分开,也不用等到现在啊!我没说错吧。

阿芬好心叫你来,是想和你一起功成,活在自己雍容华贵的光环中,而不是别人轻视的眼神里,难道这也有错吗?你的偏见和误会,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看看你把她气得,眼睛又红又肿。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就忍心看她伤心吗?男人就应该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付出和打拼,这是责任,也是担当,你我都一样。我不想让老婆孩子以后生活的艰苦劳累,活在我一事无成的阴影里,所以现在,要在这里加倍努力。

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充实,有那么多兄弟姐妹,虽然居住条件和伙食很差,那也是暂时的。人只有经历过匮乏和辛酸的逆境,才会懂得珍惜,才能加倍努力去完善人生,改变命运。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成功路上,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只要有信念,艰苦的生活才能激励人们不断地创新,不断地前进,我说的没错吧?你再仔细考虑一下阿芬的建议,加入我们公司,这样对大家都挺好的。

听阿芬说,你们计划春节回我们老家订婚,真不错,你要好好珍惜啊!先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要错过我这位表妹啊,也别再让她伤心了,我未来的表妹夫。”

说完话,他寓意深长地轻轻拍了拍李祥云的肩,叼着烟去了大卧室。

李祥云和林娇芬相对无语地彼此望着,都在等待对方打破尴尬的沉默。李祥云沙哑着嗓子说,“今天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咱俩都静静心,明天再谈吧。”

林娇芬淡淡地说,“好吧,明天再聊,我今天也有些冲动,你别再多想了。你嗓子哑的好厉害,我出去给你买些消炎药回来。”

“我也想出去散散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就别去了,外面阴冷,阴冷的,免得感冒又加重了。再说我表肯定也不会让你出去,怕你……”林娇芬欲言又止,“哎,不说了,我让胡美娟陪我去,不知道药店现在关门了没有?顺便再给你买些面包蛋糕之类的,你晚饭都没怎么吃的。”

二十五


这一夜,李祥云回想着白天的事,久久不能入眠。他知道,自己和林娇芬之间的观念和立场,完全是对立的,也不可能说服对方,隔阂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宽,除非一人因妥协而转变,但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中毒太深了她,也不会在短时期内,改变主意和想法的,只有以后栽了跟头,伤到筋骨才会幡然醒悟。而自己是无法撑到那个时侯,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这些人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套如同监牢似的民居,至到加盟为止。

想到这里,李祥云掏出裤兜的钱夹,套上外衣,去了卫生间。他找到刮胡刀片,将内裤松紧处,轻轻滑出一条小口,把钱搓成一根根细细的纸根,塞了进去,只留了三四百元车票钱。

这简单的小动作,却让他满头虚汗,仰面朝天躺在地铺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会遇到怎样的遭遇,会以何种方式离开这间牢笼,话里有话的言外之意,他当然懂得的。对于林娇芬,他并不怨恨,而是一天胜过一天的悲愁,她在一条没有希望的歧途上越走越黑,黑得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明睸的阳光。

追逐金钱财富是没有错的,错在追求时的那种阴暗扭曲的心态,忘记了积极健康正确的人生态度才是最珍贵。在迷茫无原则的土壤里,“金钱至上”的种子,快速滋长和蔓延,开放着朵朵畸形、奇葩的花朵,在晦与霾的空气中,散发着贪欲的暗香,借着风的力量,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并影响着下一个春季的到来。其实,金钱既不邪恶,也非万能。

夜已经很静了,黑暗里的人们,用最舒适的睡姿,沉湎在自己深深的梦中,不时传来喃喃呓语。

二十六


早上,每天的“学习”又开始了,李祥云以身体不适未参加,蒙着头睡着,对身旁的惊呼声和讲课声,漠不关心,也充耳不闻。下午,其他人又出去了,仍然留下李祥云、林娇芬和胡美娟三人。

林娇芬来到李祥云身旁盘着腿,席地而坐,像下棋对弈一般,保持着距离。她依然关心地问着病情,但举手投足之间,少了往日那种亲昵与温存,复杂的目光里,既有陌生的冷漠,又有热切的期待。她干巴巴的问道,“想了一晚上了,你想通了没有?到底加盟不加盟?”

李祥云摇摇头,并未做声。

林娇芬失望之余气愤地说,“看来你还是没有想通,给讲了那么多道理,你根本没有吸收和消化。你换位思考一下我的感受,有几个女孩子,会拿自己的感情和婚姻,来骗自己喜欢的人和家里人啊?我只是想让你来这里和我赚大钱,辛苦个一两年,以后就衣食无忧,也不会被人看低,更不用在别人白眼里,既没有自尊也没有地位的活着。等将来有了孩子,不必让他们从就小受苦受穷的,我真的过怕了那种,每天都缺钱的日子,只想过上无忧无虑,不再为钱发愁的豪华生活,难道这也错了吗?”

“小芬,真的,钱对每个人都很重要,谁也离不开它,谁都想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可是,钱不会动动嘴皮子、讲讲大话就能来的,也不会大风刮来,天上掉下来,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积累的。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容易,那国家早都大力宣传支持了,还用得着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吗?谁还想去上班工作啊?工人农民没了,干部公务员没了,各行各业的人都没了,大家都来做你们的行业,你觉得现实吗?每个月三十八万的收入,其实就是一张,永远也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给你们画了一个色香味俱全,大大的饼,只能每天在脑子里幻想着。想得日子一长,也就走火入魔了,就觉得这些都是真实的,就不停的买产品,拉人头,把大把大把的血汗钱,扔进这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

李祥云依然不放弃的开导着,他多么希望,这个执迷不悟的姑娘,能够明白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哪怕听进去一点点,也会触动她荒谬偏执的心。

林娇芬根本不为所动,神色黯然的说,“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真是白费心情。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承受了多少压力和反对,现在咱们住在一个屋里,却是两条心,看来时间改变了太多太多,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公司里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得到了家人的支持,都想彻底改变人生的轨迹。我也想得到你的支持,想改变你我的命运,没想到却是自找苦吃,你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姐今天又回老家发展她的下级去了,而我呢?还在为你费着口舌,你太让我失望了!”

“小芬,咱们分开的时间是有些长,但我也没有变心啊!我是想和你在一起努力奋斗,一起风雨同舟,白头偕老,也不想过穷日子。但赚钱也得有方式方法,不能为了赚钱而丧失良知的底线。不管钱多钱少,只要两个人过的恩爱、甜美、幸福就应该知足。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因为有爱,而不是为钱,靠钱结合的婚姻,和买卖交易又有什么区别呢?”李祥云怅然若失l地说。

林娇芬目光不在复杂地瞪着眼,问李祥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加入不加入?”

“我不可能加入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好,你别怪我无情无义,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吧!我不会再为你这个负心人浪费感情和时间了。”林娇芬黑着脸绝情地说。

“小芬,你也是上当受骗的人,你叫我来这里,说明心里还有我,我很感激,也不会怨恨你。我真不忍心,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还是跟我走吧。什么东西都不要了,现在就走,好不好?”说着话,李祥云便起身穿好鞋,等待着林娇芬。

林娇芬也站起身来,但没有走的意思,她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跟你走的,只是你加盟了,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不然就别妄想了。公司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新来的,在没有加盟之前是不能任意离开的。你要走我也不拦,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钥匙在我表哥身上,你出不去的,除非从窗户跳下去,这可是六楼啊!会死人的。”

李祥云看着冷笑了几声的林娇芬,心里多少有些上火。他低着沙哑的嗓子说,“知道你这么不可理喻,那天去会场回来的路上,我就该走的,公交车上那么多人,我就不相信你们敢对我怎样子?我来第二天,就看出你们是做`传销'的,之所以等到现在,还不是为你着想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指望你会跟着我走,好自为之吧!看着咱俩几年的感情份上,给你表哥打声招呼,让我回家去。等以后吃了哑巴亏,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珍惜!”

林娇芬不为所动,翻了一眼说,“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我是无能为力,还指望着从你身上挣点底薪的。你就听我一次,保证你不吃亏的。”

“我保证出去后不会报警,直接回家去。要是哪天你想离开这里,给我打电话说一声,我一定会来接你的,如果身上没钱了,我每个月都寄给你。”

“你别假惺惺的装好人了,谁稀罕你每个月的那点钱?打发叫花子一样,我要的是每个月三十八万。等我每个月有三十八万了,拿钱砸死你!你还想出去报警?做梦去吧!能出去再说。”

这样酸刻薄,侮辱人的话,让李祥云一下火了,说,“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铁了心地一条道走到黑,你就自作孽吧!”

说完话,他径直向外走去,门的确被锁了。李祥云气恼地猛踹了几下,巨大的声响,吓得胡美娟探出半个身子,惊恐地说,“门被反锁了,你干嘛呢?吓死人了!”

二十七


李祥云被彻底孤立了。他独自坐在地铺上,膝盖抵着下巴,懊恼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在这时候居然病倒了。几天下来,他瘦了一圈,深陷颧骨的双眼,看不到往日充沛的精力,也缺失了青春活力。

屋外吃饭的说笑声和嘴吧唧声结束了,尔后是一阵唧唧哇哇的商讨声。

卧室的门开了,郑白浪一脸淫笑的走了进来,蹲下身说道,“哎呀,我未来的表妹夫,晚饭都不吃,低着头想啥呢?想走啊!那你直说呗,没必要和阿芬吵架嘛。你今晚上把加盟费交了,我保证不留你到天亮,说到做到。既然你那么不忍心阿芬吃苦遭罪,就把钱交了,也算是支持她,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来抽根烟,别再使性子了。”说着话他给李祥云递来一支烟。

看到李祥云推开手没有接,他哼哼笑了两声接着说,“我就不明白,你脑子怎么这么死板?还一身的臭脾气,门踢坏了你赔啊?阿芬叫你来这里赚钱有错吗?给你指条发财路你不走,不愿意也就罢了,还想报警?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嘛!闲的蛋疼。兄弟,哦,表妹夫!我劝你还是`加盟’吧,别和公司的人作对,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的,听懂我的意思了吗?给个痛快话,别整天阴着脸耗着,白吃白住的,给谁看呢?啊!”

李祥云抬头怒目相对,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道,“你别装大尾巴狼了,我不可能跟你们做这么缺德,遭报应的事,黑着心骗亲戚朋友,你就死了这份贼心吧!还是趁早拿着行李回家,免得让警察抓去蹲号子。”

郑白浪气急败坏了一把揪住李祥云的头发,凶神恶煞的骂道,“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告诉你,只要进了这屋子,就算天王老子,你也屌不起来!别跟我耍横装逼!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搞不定你,看你能有多拽!再问一遍,到底加盟不加盟?交不交钱?”

李祥云使劲地一把打开郑白浪的手,回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就是整死我,我也不会跟你们这群下三烂的人渣,去祸害别人!痞子、垃圾……”

李祥云骂得揭皮露骨,毫无掩饰。

郑白浪气极败坏地站起来,朝着李祥云的面部猛踹了两脚,尖声细气地骂着。

鲜红的血从李祥云的鼻孔瞬间直流,泪水模糊了视线。虚弱的他,弓着背、扶着墙站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挥拳还击,两人扭打到了一起。

郑白浪像头受伤的野兽,嗷嗷咆哮着,外面的人一窝蜂似的都拥了进来,除了两位姑娘和张明水以外,其他人毫不犹豫的加入了围殴。只几下,李祥云便倒在地上,卷曲着身体,脚像两点般跺在他的身上、头上,毫无还手之力。他双手紧紧护住头部,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行凶撒泼。

在一旁观望的林娇芬脸色惨白,她原想让表哥替自己出出气,挫一挫李祥云的执拗,没想到变成了寡不敌众的围殴。毕竟两人相恋了几年,感情还没有真正的恩断义绝,女人心中特有的那份柔弱,让她不忍心再看着自己深恋过的男人,被拳脚相加,也怕人多手重而出意外,赶忙上前阻止。

郑白浪余怒未息,不肯罢休地又踢了几脚,发泄完后,捂着淤青红肿的眼眶,走出了卧室,嘴里不停骂着,“你他妈的才是烂货贱种, 疯狗一条!”

林娇芬拿着纸巾,蹲在李祥云身边,即内疚又怨忿。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祥云,一边擦拭血迹,一边伤心的说,“阿云,你就答应了吧,别再硬扛着,他们是很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听我一次吧!”

李祥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话不说,扯下了一条藕断丝连的衣袖,一把推开林娇芬,擦着自己满脸的血渍。

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林娇芬又羞又恼,她有意无意地伸腿蹬了一脚李祥云,极为不满的骂道,“你怎么不知好歹?那就自作自受去吧!我真的是爱莫能助了。”


二十八


这一夜阴冷的小雨,在漆黑的夜里轻轻低泣。
李祥云像废弃的杂物被清理到阳台上,旅行箱弄坏了,衣服散了一地。他双膝跪在地上,行动迟缓的收拾着自己的衣物,重新丢放在被破损的旅行箱里,然后又把堆得像小山的被褥铺开,蜷着身体躺在那里。疼痛由外而里,像上千万只蝼蚁在啃咬、撕扯着他的肉体。头部晕眩又很疼,双眼肿胀地似要爆裂、迸出一般。他咬紧牙关,承受着这些丧心病狂的人地摧残和暴虐,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绝对不会和这些沦灭人性,丢失灵魂的行尸走肉为伍,同处一个屋檐下。
爱情是什么呢?金钱又是什么呢?当爱情面对金钱诱惑时,变得不再单纯,不再美好,是那么的脆弱与冷漠。在金钱的漩涡中,爱情往往无法自我救赎,而是随波沉浮,享受着外在物质带来的,令人眩晕的光怪陆离中,以此来填塞内心空乏且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洞。
爱情是人类情感的抽象产物,他意念模糊行为明确。千百年来,人们通过各种艺术形式,来讴歌和诵颂,演绎着对爱情的向往与追求,诠释和探索对人类最细腻、最美妙的情感世界。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守望与祝愿着,能够天长地久,日月同老的爱情,执子之手,度过自己浪漫又温馨的短暂一生。
金钱,当它占据并控制了人们的价值取向时,也将人类最阴暗、最粗俗的丑态呈现于世,暴戾、世态、娇狂、自傲,将亲情、爱情、友情分解得支离破碎,反目为仇。严重损害着生活中最根本、最基础的自然之源,并深深污染着破土而出的萌牙与花蕾。所以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进程中,运用和通过法律、礼教、道德等主客观的准则,来制衡人们心里那份原始狂燥的贪婪。
在这样一个隐蔽深藏的组织中,人的欲望背离和践踏着文明的底线,蹂躏着世间所有的情感,只为满足自己的贪欲与虚伪。
一缕黎明透过落满尘灰的玻璃,落在了阳台。李祥云缓缓站起僵硬又疼痛的身体,轻轻舒展地望着窗外雨雾阴郁的天空,长叹一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黎明让人们感受着生命的延续与向往,振作与激励,感悟着大自然赋予万物的朝气蓬勃和意气风发。置身黎明的怀抱,人们心情舒畅,感慨良多。

二十九


所有人都起来了,彬彬有礼的相互问候着“早上好”,那么文明友善,那么相亲相爱。没有人留意李祥云的存在。在他们眼中李祥云是不值得关心和友爱的人,没有必要和一位如同朽木的人,去问候去交流。

李祥云没有去洗漱,也没去吃早饭,一个人躺在阳台上睡着。

郑白浪抹了嘴,斜叼着一只烟,嚣张跋扈地来到阳台,一脸阴鸷地说,“喂!我未来的表妹夫,昨晚睡得好不好?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的。想清楚没有?到底交不交钱?啊!”

李祥云抬眼看了看,那张眼眶青肿的脸说,“睡得挺好,没人打呼噜,也没人说梦话,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你说好不好?来这以后,我还真的没做过发财的梦!”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被重重的一拳。红红的血,永别了滋养它的故乡,再次从鼻孔流出,点点滴滴滴落在被褥上,慢慢扩散,渐渐变暗。李祥云仰着头,两眼仇恨地瞪着,任由鲜血流进口中,滴在被褥上。他咽了一口血水,狠狠地说,“来呀!来呀!还有啥本事都用上,有种你弄死老子!”

郑白浪起身猛踢了一脚,冲着卧室门口的林娇芬咆哮,“你叫来的这是什么人?不要再给他饭吃,饿一饿他的狂劲,止到认怂为止!听到没有!”

咆哮完以后,他召集几个男的,对李祥云进行了搜抢,身份证和留下的三四百元钱,甚至是剩下的半包烟,无一幸免。收获甚微的郑白浪,心有不甘地将李祥云的鞋子,也是一番搜找,可徒劳而获。他不相信一个出了远门的人,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也没有银行存折。盛怒之下,他率众又开始了围殴,逼问着,得到的答复是,没有。

他暴跳如雷的骂道,“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穷鬼,还屌的不行!难怪打死也不交钱。就这点钱也敢出门,想白吃白喝啊!全部算作伙食费和住宿费。等治好你了,赶紧让家里汇款!叫花子!”

林娇芬在一旁麻木地看着,没敢向自己的表哥提起李祥云给她钱的事,害怕被收缴。她需要用那些钱,来维持几个月的生活。

郑白浪一伙人累了,有的喝着水,有的抽着烟,在客厅里不依不饶地继续骂着,骂得无聊后,用扑克牌打发着时间。

看着一身血污的李祥云,林娇芬拿着洗好的毛巾,递给李祥云说,“阿云,求求你了,别再逞能了,不然他们还会打你的。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现在我说什么,表哥他都不会听的,只有你加盟了,他才会罢休的,还会当你是一家人的。”

李祥云忍着痛,有气无力地说,“到今天这时候了,你也别阴一套,阳一套,连哄带唬地逼我!就算整死我,我也不会跟你们做这种损阴德的事。如果你真心疼我,就让我走,我俩之间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你为什么就一根筋啊,怎么就这么犟?死活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非要和我分开,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林娇芬仍不死心地逼问着。

“对,你的确是`用心良苦'。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小芳了,变得不在温柔、单纯,让我感到很陌生,很恐怖,以后也别再跟我说这些事了。你爱咋咋地,我也是仁至义尽了。”李祥云心如死灰地说。

林娇芬起身面无表情地说,“好吧,没想你这么狠心绝情,自己看着办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你不听,我也帮不了你。不过,我没有你那么狠心,不会让你饿死在这里的,会想办法给你弄些吃的,毕竟你我有过那么一段缘分!”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是风平浪静的,他们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考着智商就着饭。然后相互交流心得体会,嬉笑打骂的玩着牌,洗漱、熄灯、睡觉。

李祥云带着一身伤痛昏昏睡了。

三十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两夜,烦人的天气时阴时雨,似乎不再放晴了。

两天来,李祥云被丢弃在,那个雨水顺着钢窗缝隙流进的阳台里,孤寂地打熬着时间。林娇芬还会软磨硬泡地逼他就范,也会趁人不注意时,偷偷的给他拿些吃的和药物,也会尖酸刻薄的谩骂与羞辱。郑白浪等人也没再去阳台,没再围殴李祥云,好像忘记了那个角落里,还有一位曾经被他们暴力相对的人。他们每天都会坐在地板上“听课学习”,按部就班的生活,斯文礼貌地相互问好。

这两天,前后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青涩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容颜沧桑的少妇。他俩面对着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创业之路,满脸洋溢着对远大前程的无限畅想,不久便溶入在“先进新颖”的璀璨星空中,遨游漫想。

这两天,对家的思念越发强烈的李祥云,用信念苦苦支撑着,那虚弱痛苦的身体与心灵。思维迟滞,精神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情绪颓丧消沉。

三十一

这天晚饭后,郑白浪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叼着烟,一摇三晃的来到阳台,踢了踢昏昏沉睡的李祥云,说,“喂!这都两三天了,你他妈的想清楚没有?别跟我在这装死狗,听到没有!”

“滚!”李祥云,干干脆脆地只回答了一个字。

“你妈的!贱骨头!看来还得让我帮你想一想。”他朝外喊一声,所有人都来了,好事占便宜的都挤到了阳台,剩下的堵在门口或扒在窗户上围观,只有林娇芬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答案。

郑白浪等人用拳脚,寻找着答案,但没有得到。他像疯子一样,狂吼着,咒骂着,“我就不相信,还治不了你这个要钱不要命的东西!你等着,我给你换个花样,保证爽死你,看你还拽不拽?”

骂完转身去了客厅,须臾间又回来了,“看看这个小东西,爽到你答应为止!”他晃着手中的牙签罐阴森森地说。

“你们这帮畜牲,有种整死老子,我就不相信,还没人管你了!啊……啊……”李祥云惨叫着。

一根,一根又一根。

黄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李祥云的衣衫上,湿了一片,红红的血从手指甲缝里不断流出。

郑白浪狞笑着,惨叫声刺激他更加凶残。他吧吧地猛吸了几口刚点燃的烟,将红红燃烧的烟头,狠命地按在李祥云的胸前裸露的皮肤上,在一股肉皮焦糊的臭味里,咬牙切齿地吼叫着,“爽不爽!想清楚没有,啊!”

客厅里的林娇芬听到阵阵惨叫后直奔阳台,看到自己表哥极端变态的残忍后,脸色煞白如纸,连忙拉拽阻止着郑白浪。

李祥云得以片时的喘息,他顺势抱住郑白浪的小腿,一口咬住,将压抑多日,行将崩溃的情绪,全部发泄了出来。任由郑白浪的哀嚎和众人地撕扯,死死不肯松口。

混乱中,不知是谁踢了李祥云的下颌,口终于松开了。郑白浪趁机抽出腿,在其他人地搀扶下,一瘸一拐,哭爹喊娘地去了客厅,血从裤管缓缓渗出。

李祥云连牙带血地吐了一口,怒目圆睁,瞪着两只血泡似的眼,扶墙站立起来,连顶带撞地冲开控制他的人,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向外走去。没有人敢上前阻拦满脸是血的李祥云,都站在一旁呆呆地看他穿过客厅,进了厨房,以为是去冲洗血渍。

当李祥云再次回到客厅时,还是满脸鲜血,手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屋里所有人都惊慌失色,尖叫着,有的躲进了卧室插上门,有的拿起地上的小凳子防备着。

郑白浪见状,一下弹了起来,跳上沙发,扒在钢窗上,高声叫着,“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冷静点,冷静点。”他一边喊叫着,一边望着同样惊恐未定的林娇芬,声音颤抖地说,“阿芬,快劝劝他!别让他胡来,会弄出人命的!”

林娇芬万万没有想到,印象中一直文质的李祥云,此刻会提刀向人,完全丧失了理智。 她浑身颤栗地慢慢靠向李祥云,紧紧的抱着他,颤颤巍巍,语无伦次地说,“李祥云,你冷静一下,千万别冲动,会闹出人命的,我求求你,千万别乱来,我真的好害怕。都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我求求你别冲动。”

“啊——”,李祥云长啸一声后破口大骂,“我剁死你们这帮狗日的杂种!来啊!你们来整死老子啊!你们这帮畜生来啊!我今天剁死一个是一个,剁死两个赚一个!不让我活,你们也别想活,看谁弄死谁?”他身体不自主地抖着,血水顺着下巴滴在了林娇芬的长发上,高举的菜刀寒光逼人。

事态的严重性,完全出乎了郑白浪等人的预料,发展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局面,面对这个,被他们几天来随意殴打的人,此刻从心底里开始害怕了。兔子惹急了会咬人的道理,他们是懂得的,平静的火山爆发时,所带来的后果是恐怖和毁灭的。他们曾经也遇到过抵触的人,都是用暴力围殴或虐待去解决问题 ,大多都是顺从与妥协。但今天暴力遇到豁命时,他们还是有所忌惮的。他们是为钱才来到这里,而一旦出了事,屋里在座的人,以及各自身后的群体与团队,包括公司其他人,都会难逃法网。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和承担的,更不愿意因惹祸上身而断送了自己的光明前程。

郑白浪低声下气的哀求道,“表妹夫,不是,不是。云哥,你冷静一下,是我们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现在就开门让你回家,把你的钱和身份证都还给你,再赔你一些好吗?咱们有事好好商量,你千万不要乱来,这样对谁都不好的。”他心中明白,李祥云是绝对不能再强留了,否则真会出事。

林娇芬心理最为恐惧,李祥云是自己叫来的,现在两人的感情破裂了,各自选择的路,也是背道而驰,怨恨在彼此的心间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一旦情绪失控的李祥云因爱生恨,近距离的自己会又遇到什么后果?如果一旦出了事情,不管是谁?她还是首当其冲,是第一个难逃罪责的人,会为此付出自己的青春,钱没赚到反而把自己搭进去,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死命抱着你祥云哭泣着说,“阿云,都是我的错,不该骗你来这里,又被他们折磨虐待,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把刀放下,我送你去火车站。咱们还年轻,一出事就毁了前途,这对谁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让你离开这儿。”

在场的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泄了气地放下了对峙,唯唯诺诺的道歉着,等待事态的平稳,等待着李祥云的平静。

三十二


菜刀放在了马桶盖上,镜子中的李祥云快没了人形。塌陷的眼睛里除了仇恨就是生无可恋,暗黄的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嘴肿得很厉害,七长八短的胡须像杂草一样横竖乱长,难闻呛人的头发像风卷雨打后的芦苇,一撮一捋的。当他用青肿难以弯曲的手指,脱下满身污渍异味的衣裤,看到浑身上下的伤痕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趴在墙上哭了,让泪水尽情的涌泄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哭吧,这不是懦弱的行为!哭吧,这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凄凉!有谁知道,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的伤,有多么的痛!

清洗和换完衣服,已近凌晨两点钟了。客厅里只有林娇芬等待着,茶几上放着刚泡的方便面,火腿肠和卤蛋,还有一千来块钱和身份证。李祥云左手握刀,右手握筷,吃了来这座城市后的第一顿饱饭,也是最后一顿。

他只拿了身份证和本属于自己的钱,一秒钟也不想停留地耍离开这套居室,但被林娇芬苦苦挽留着, 生怕出去后会遇到危险,并发毒誓保证李祥云绝时的人身安全。让他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小卧室里,等到天亮后,绝不阻挠的放他回去。为表示诚意,将屋门上的钥匙,亲自示范后交给了李祥云。

这一夜,李祥云插着门,穿着外衣躺在林娇芬的床铺上,在灯光通明中,紧握菜刀,焦虑不安的,度过了黎明前漫长的黑暗。

三十三


当拂晓的晨光,精神饱满地投进房间时,李祥云伫立窗前,久久不能平静,他找出林娇芬的记事本和笔,咬着牙用不灵活的手写到: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写好后他小心地撕下纸张,折叠好,装进兜里。

打开卧室门,没有去洗漱,掏出钥匙开了屋门转身下楼,真正跨出了这像地狱般的房屋,手中的菜刀敲打钢铁护栏,咣咣作响,回荡在楼梯间。

郑白浪特意打发林娇芬和三个小伙子, 随同着去火车站,说是为李祥云送行,其实就是监视和控制,一旦发现李祥云报警,立刻回来报信并转移。

火车站年年岁岁,从早到晚,从黄昏到黎明,终年是一幅归来与离别的景象,永远是各种表情,各种心态的聚焦点。

当拿到林娇芬买来最早西去的车票时,泪水潮湿了李祥云的眼,他将藏着的菜刀丢进了垃圾桶,进了候车大厅。林娇芬几人手握站台票,紧随其后的也跟着进去。

李祥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大厅里那四平八稳,不紧不慢的大挂钟,越来越讨厌这不近人情的物件。只有上了火车,一路奔驰而去,才是真正的解脱,真正的自由。他度分钟如年似的,等待着列车的发车时间。

林娇芬看着来回踱步的李祥云突然问道,“你马上就要走了,在这几天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恨不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李祥云停下脚步,望着林娇芬说,“你跟我走吧!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个吃人的组织。”

“不行的,我投了一万多在里面啊!最起码也得把它赚回来,万一要是发达了,那就更好。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还会想着我吗?”

望着愚昧无知的林娇芬,李祥云一句话未说,只是将那张写有诗的纸条递了过去。

林娇芬打开看着,不解地问,“这写的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明白。”

“意思已经不重要了,留个纪念吧!”李祥云噙着眼说。

侯车大厅的广播里传来,开往西部的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李祥云毫无留恋地走向检票口,当他走过检票口十几步后,又转身回了,隔着栅栏掏出几百块钱,塞进了林娇芬的手中,趁她愣神之际,不由分说的在她前额亲吻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向列车。他走的视线模糊,走的万念俱焚。

林娇芬望着李祥云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忍俊不禁地笑着说,“这人怎么这样啊?真是病的不轻。”

阳光穿过云开雾散的缝隙,穿过车窗玻璃,照在李祥云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就像儿时依偎在母亲的怀中,那么安适,那么自然。

家永远是挡风遮雨的温暖港湾,永远是心中最神圣最安逸的殿堂,那里有妈妈的唠叨,有父亲的教诲。

当人们面对金钱诱惑,迷失自我,扭曲心态时,也往往给自己的灵魂套上了丑恶的绳索,一步步入敛在自掘的庸俗愚昧的坟墓中。

想到这里,李祥云起身轻爽无比地舒展身躯,长长吸了一气,去认真洗漱了。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做些什么!

二零一捌年五月二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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