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渔夫的传说

牧舟

借助于数码科技进步，以前被视为奢侈品的相机和镜头，已成了大众的寻常消费品，拍照成为了民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然，如火如荼的群众摄影运动也就风生水起，神州大地，几乎任何有点景色风光的角落疙瘩地，都挤满了端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

在广州休假期间，跟大学同窗陆厅一起，参加了一个桂林摄影旅游团。可惜，几天的行程，龙胜的梯田，相公山的漓江画廊，皆因阴雨天气而败兴。好在，最后漓江上渔夫的这段活动，老天算开了眼，云缝中不时透露出一缕阳光，总算抓拍到了些勉强可以的照片。当然，这些照片跟旅游团打广告的美照没法比。天时地利人和的天时，纯粹是运气，强求不来的。

桂林山水甲天下，还真不是浪名的。

漓江两岸的村民，有许多人是世代以捕鱼为生的。特别是在阳朔兴坪一带，他们除了使用传统的撒网工具捕鱼外，还训练鸬鹚（又名鱼鹰）来帮助捕鱼。据说，训练有素的鱼鹰潜入江中时，就像海底蛟龙一样追赶鱼群，而且嘴到擒来从不失手。另外，这里的渔夫捕鱼时使用竹筏而不是用木船作为捕鱼的工具，这也算是一种地方特色吧。

改革开放几十年来，渔业已经以人工养殖为主，渔夫若仅靠打鱼为生，基本难以糊口。生产方式的改变，迫使许多渔家弃船上岸，特别是年轻人，他们大多外出务工或经商。现在，漓江上所见到的真正捕鱼筏也是廖廖无几。尽管如此，老一代的渔夫多数还是离不开漓江之水的。只是，他们都改以靠旅游资源来赚钱维持生计了，有的在岸上用训练好的鱼鹰供游客拍摄赚钱；有的人利用竹筏运载游客游览漓江风景，只有极少数年纪较大的渔夫还在漓江中撒网，利用鱼鹰到江中捕鱼。或者，给摄影发烧友们当模特讨生活。

据说，阳朔兴坪一带，有白髯当摄影模特的摆谱渔夫有好几位，他是其中之一。

应该是熟能生巧，镜头前摆谱惯了，他会根据摄友的要求，摆出各种造型姿势，优雅娴熟，非常老道，且不厌其烦。嗯，很有职业模特的范。关键是，不扭捏作态，也不矫揉造作，又是本色出演，神情自若，让摆拍拍出随拍、抓拍的效果。 如今，摆拍已成常态。女性上镜前往往会精心修饰妆容，并辅以首饰点缀；而男性则多以素颜示人，几乎清一色“本色出场”。在这些“本色”之中，渔夫大概是最为本色的一类摆拍模特了。当然，除了他那红得耀眼、绣着龙凤的上衣(lol)。

一冉小白髯，是漓江渔夫招牌标配。听闻，摄影界只认这。若你拍的渔夫没有白髯，那他一定不是招牌的漓江渔夫，假嘢！那些资深的同团摄友告诫我。

数码时代，摄影已经成为种时尚：不分男女老幼，越来越多的人扛起了沉重的单反相机，其中又以油腻大叔和中年大妈们为主力。几乎，全国每一个让人能看得上眼的疙瘩地，都拥挤着他们的身影。那些形形色色的大小旅游摄影团，让摄影从一门象牙塔里的艺术，很快地变成了一项全民参加的运动，几乎与大妈们的广场舞齐名。

这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的阳朔，它的奇特溶岩地貌及其映衬下的兴坪渔火，以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加之丰富的文化遗产（古镇、古桥、银杏乡等）点缀其间，更使阳朔成为旅游摄影团的朝圣之地。而阳朔漓江上的渔夫，则必是重中之重。桂林的摄影旅游团，如果不打出漓江渔夫的招牌，估计很难吆喝到什么人的。

我猜测，漓江渔夫与旅游摄影团之间，应该有某钟默契，外人不大容易直接联系到渔夫的。曾经在漓江边碰到一位来自德国的职业摄影师，他问我明天能否雇到位渔夫做他的模特。我想当然地告诉他，白髯摆谱渔夫的档期是很满的，要预约 ... 呵呵呵，其实，我真不知道渔夫们的档期是如何预约的。

蓑衣，斗笠，竹筏，汽灯，鱼鹰，大概就是渔夫们演出的标配道具了。

渔夫在捕鱼前，先用一根绳子梱挷着鱼鹰的脖子，不让鱼鹰把鱼吃掉。

晚上捕鱼，渔夫会点燃带来的汽灯：灯光既可以吸引鱼，也方便鱼鹰捉到鱼。漓江上传统的点点渔火的大场面非常有名，但要拍到这情景，只有在每年金秋时节举办的渔火节才有可能。

撒网捕鱼。把网撒好，要抛的高，网完全张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让摄友们满意，他，就连撒了好几次。

他的撒网把式似乎更流畅些。

渔夫用桨拍打水面，并不停地吆喝着，使水中的魚儿发慌乱窜，也让鱼鹰兴奋，以期捕获到更多的鱼。

鱼鹰终于叼起了一条鱼，摄友们拍得很高兴，终于咔嚓到了想象中的捕鱼瞬间。渔夫，也是很得意的样子。

我看现在在漓江上钓鱼，是难有斩获的。渔夫说这鱼，可是从市场上买来的。嗯，也算是他的一件道具吧。

鱼，是拿来喂鱼鹰的。

鱼鹰劳累一天，是要犒劳的，否则，它们会闹情绪，不配合渔夫的表演。

摆个经典招牌谱。

都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眼下渔夫这一袋烟，能不能赛神仙不好说，但肯定解乏，还格外上镜。

他说，二十多年前就开始靠给游客“摆谱”谋生。如今五十出头，脸上刻满了岁月与生活的沧桑。

一壶老酒好消乏。

再摆个悠哉谱。

这两位还是亲戚：姐夫和妻弟。

大概因为姐夫更有名，两人的表演，总是姐夫为主，妻弟像是个跑龙套的。常常，龙套登场时，似乎更加卖力。无奈，姐夫还是更吸引大家的眼球。

姐夫总是占着舞台的中心位置。

夕阳余晖下，两人一天的劳碌也该结束了。

阳朔山水甲桂林固然不假，只是其沿漓江但凡有点景色之处，都是游人如织，有点像个大游乐场。相比之下，拍拍渔夫，似乎还是不错的选择。

中国式的摄影，催生出以大叔大妈为主力的摄影团，在各大风景点勤勉奔波。而在我看来，正是他们和她们，让那些几乎被时代边缘化的漓江渔夫得以维持生计，延续着最后一丝传统技艺的体面与尊严。

这次随团在桂林拍摄，大半行程都沉在湿冷的阴雨里。阴天并非坏事，它能带来情绪，也能柔化细节，但雨雾若无方向性光线支撑，画面便容易塌。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等待。摄影的本质，本就不是征服，而是顺应。 幸运的是，最后一天拍渔夫，云层在日落前短暂开合，给了几束侧逆光，那一刻的水面纹理、竹筏剪影与渔夫动作都被重新点亮。这些东西，不是器材换来的，也不是导游保证的，而是光线自己决定的。 其实，摄影团能提供的只有“地利”：熟悉机位、出入时机、与民俗表演者的沟通。但决定成片质感的，始终是无法预设的“天时”。至于“人和”，更是机缘：同行者的节奏、现场秩序的维持、彼此是否愿意为画面留出空间，这些都会直接影响按下快门的那一秒。 摄影从来不是一门靠控制来获胜的技艺，而是一种在不可控中寻找秩序的能力。那些广告里的“全程大片”，不过是光线与时机最好的那一瞬；而真正值得珍视的，是在等待光来的漫长里，仍愿意举着相机，不急、不躁、不妥协。 摄影旅游团的摄导，其实跟乡下的放羊娃差不了多少：把羊群领到草肥水美之地，剩下的就是羊自己的事了。所以，你不能寄希望于导游给予太多的摄影技术指导，也不能幻想自己摄影技术会得到什么飞跃的提高。那葵花宝典还是要靠自己领悟，武功嘛，自然还是要自己练的。 国内摄影团的兴起，我想大概也就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有些非常有名的拍点，例如内蒙古坝上的牧民策马，福建霞浦的海滩挑网渔家女，安徽宏村的老农牵牛暮归，浙江乌镇的撑船老翁，等等，几乎常常爆满。据说漓江渔夫，也属于热点之一。这类摄影团，虽然打着各种摄影“创作”的招牌，其实都沦于旅游拍了：围着摆谱的模特(老农也好，村姑也好)，大家就是卡擦了事。嗯，业余摄影，也不能太认真了，把这当回事。

旅游业的发展带来的新机会，让渔夫们告别了从前在竹林中那些简陋、低矮的房子，在漓江两岸建起了一幢幢漂亮的小洋楼。如果没有蜂拥而至的游客，和慕名而来的大大小小旅游摄影团，漓江渔夫必被时代淘汰，成为历史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