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

朱朱

"妈，你怀孕了？？？"

收到你的这条短信时，本该有中年女人沉稳的我内心突然感到无比慌乱。看着那三个醒目的问号，看着你文字后面连珠炮似的一串"惊呆了"的表情，想着你此时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我回复，想着你等待时无法放空的思绪，想着你内心的震惊和不解……我流着眼泪，缓缓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床头柜上离我最远的边沿，原谅妈妈头一回做了我们母女交流的逃兵。

　 那一刻，夜，漆黑如墨，我，静默如夜。

那一刻，窗外，无雨。泪眼，婆娑。

那一刻，往事如藤蔓，在我心头疯长，缠绕。

　　师范毕业第二个年头，我就怀上了你，在刚刚满二十岁的年纪，我生下了你。

妈妈个子不高，生你之前有几分丰满，生你之后，倒多了几分清秀。记得一个老师曾经入木三分地形容我抱着你的样子"锥的大的娘棒槌大的儿"，我此时的矮小、清瘦与怀里肥嘟嘟的你在他看来极不相称吧！我听了之后没有一丝初为人母的羞怯，只有膨胀的幸福和满足，还不停地唤着"幺儿、幺儿……"，不停地用嘴轻啄着你娇嫩欲滴的小脸蛋。

　　有人说我福气好，你一长成人，就如春笋拔节一般，那么自然而然，那么静谧无声。你自小就是我的骄傲，有几分美丽，有几许伶俐，有几多乖巧，学习上也出类拔萃，有女如斯，我想，我此生足矣！我常常后怕，当年险些因为一念之差，错失了这份美好的母女情缘。

流年似水，一泄而过。你已风华正茂，我已青春不再。那么小做了母亲的我，居然在时隔多年以后又迎来了一个小生命，这一切并不是我心里做过的预设，也不是你曾经幻想过的无限可能中的一种。所以，宝贝，我理解你的失落与无助，你肯定在想，你的生活也太戏剧化了吧？

"你想生儿子？"

在第二天清晨，我再也无法逃避你的追问。一切对我来说都来得太突然，何况于你而言！可你当时正处于考研的紧张复习阶段，我原本想瞒着你，等你考完再慢慢消化这件事，我自以为这是一种看似不尊重的疼惜。但此时我知道，这五个字可能是你一夜辗转得出的结论。我诚惶诚恐， 不能让你继续胡乱地猜测。

我终于鼓起勇气战巍巍地回复了你，“我希望是像你一样的女儿！”轮到你沉默了，你逃避了，我知道这行字里有你不愿意读出的答案。无论我再发什么信息，微信那头总是没有反应，哪怕“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我也没能捕捉到。

又是一夜难眠，不同的是我少了一分怎样启齿的纠结，你多了一分不敢相信的惊诧，相同的一定是沾湿的枕巾，红肿的眼圈，避开他人目光的闪躲。

我觉得我们该见上一面了，我用无数个电话恳请你从学校回家。进家门那一刻，我为你开门，却不似平日里那般妥帖、自然。我接过你的行李箱，相对无语，两个人都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那种痛，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不会喜欢！”意料之中，我没有训斥你，没有教育你，甚至说“我不强求你。”因为网络上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都能懂得“顾稚子，勿忽长”的道理，而我没有给你一点思想准备，我有承受一场暴风骤雨的勇气，你的宣泄已经很温柔。

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却背朝着对方用微信交流，文字很多时候比语言更能表情达意，更能让人逃离尴尬。

“我再也不是你唯一的宝贝，以后我在你心里就没那么重要了，感觉全世界抛弃了我！”

……

“你长大了，如我攥在手里的风筝；新生命，如我捧在手里的瓷器，的确需要更精心的呵护。爱的形式可能不一样，爱的内涵却没有差别，如同我的手心手背。即便有不一样，它也是陪伴你这二十载的又一个轮回。母爱从来就不限量，它就像一束阳光，每个子女都可以享受它的温暖；它就像一片汪洋，每个子女都可以见识它的博大；它就像一座高山，每个子女都可以仰望它的巍峨……”

……

夜深了，你睡得很沉，我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