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5

蚕豆南土种之,蜀中尤多,结角连缀如大豆,颇似蚕形(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谷三·蚕豆》)。此即胡豆,张骞使西域所得,与麦同种同收,亦名蚕豆,以蚕时熟也(清·俞正燮《癸巳存稿·豆》)。蚕豆花开映女桑,方茎碧叶吐芬芳。田间野粉无人爱,不逐东风杂众香(清·汪士慎《蚕豆花香图》)。

这是古籍中古人对蚕豆的一些记叙与描述。然而,我的这篇短文,既无意探究蚕豆的渊源来历,更不能论述蚕豆的美学价值。是因为今天走在田野上,看到田边地头,碧翠的蚕豆棵子上又开满了黑白相间的花朵,令我想起已经仙逝的家母,还有她生前种蚕豆的往事。且以这些文字,回望她老人家远去的身影。


家母居住在乡间,这是生她养她的土地,也是记载她数十年悲欢离合、辛勤劳作的桑梓之地。她朴实厚道,宽以待人,不喜欢闲散消遣,家长里短。她辛勤劳作,以微笑面对生活中的艰难困苦,以微笑报答苍天赐予的每一天……她去世的时候,江南大地连续降雪,冰封雪凝,白雪皑皑。在她下葬的那天,我忍痛写下一副挽联:大地作证,以善为本,辛勤劳作数十载,岂止福荫子孙?白雪作幛,以哀动天,殷勤飞雪许多日,谁道苍天无情?是她一生的真实写照,也表达了我们深深的哀思与怀想。

家里的那片菜地,一直是家母亲自打理。无论是计划的制订,还是种子的选择;无论是水肥的浇灌,还是蔬果的收获……她每天都在地里忙碌,有时回家见不着她,我便去菜地里,准能找到。有时,我们也帮帮忙,如摘摘西红柿,掰掰苞米穗什么的,完全是“体验”的性质。前年冬天,在家闲谈。她说秋天借别人家的地种了些蚕豆,这使我十分惊讶,问:你种这么多菜,已经够忙的了,还开荒?她没说什么,起身领我去看蚕豆地。面前是一片荒芜的田园,田埂的斜坡上种满了蚕豆。绿盈盈、翠生生的蚕豆苗已经长到了一尺来高,在晨风中摇曳生姿。她笑着道:“还不好交涉呢,地主不让种,要喷‘灭草灵’。后来找了熟人去通融才算保住了。等蚕豆收了,要送些给人家,还了人情。”我看到蚕豆里面还夹杂着豌豆苗,便问缘由。她说:种蚕豆时,隔一段丢几个豌豆种,豌豆苗会攀在蚕豆上,不会倒伏。蚕豆与豌豆杂种,也能减少病虫害……看来,这些生活的智慧,是她几十年劳作的感悟,是我们这些肩不担担,手不提篮的人不可能获得的。

去年秋天,她又在野地里悄悄种下了蚕豆。听她说,这回种了12斤蚕豆种子,该是一片多大的地啊。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不知指的是地还是人?那天,她又领我去地里。去年种过的田埂上都是空着的。她说:“蚕豆三年不重茬,要不就会生病,连种子也收不回来。”她领着我走到一根电线杆子前,指着前面说,那边本来也是要种的,这边村上的一个陌生男人来不让种,要我以这根电线杆子为界,就让给了他。这我是知道的,家母从不与人争高低,一辈子信奉“吃亏是福”的信条,所以她的人缘一向很好。我看看那边的田埂,一副“草盛豆苗稀”的败落景象,便知道那是个眼窝子浅的坏种,看不得别人有好处,而自己又没有认真做事的恒心。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既然一切都是她老人家操持,我就只能当个旁观者,就等蚕豆熟时,回家来享口福吧。

谁知,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年1月30日那天的傍晚,家母突发心脏疾病,弥留数个小时便溘然去世。当我们从悲痛中缓解过来,想起她种下的蚕豆时,已是蚕豆花开的时节。我去地里转悠了几次,却弄不清到底哪些蚕豆是她种的,就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过脑子。后来,想起她的习惯,便认定凡是蚕豆地里长着豌豆的,就是她种的。于是,我们就忙着除草。我们三个人,连拔带割,整整忙了一下午,还是没能把草除完。接着就是治虫,我背着充气式喷雾器,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所有的蚕豆苗喷了一遍农药,直累得我浑身是汗,腰酸腿痛。我忍不住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共计442步。以每步75公分的步幅计算,该是330多米。曾经听她说过,蚕豆种下后正赶上天旱,她拎着水桶在附近的河里打水,然后一杓杓地浇灌,一直浇到第四遍,豆苗才算出齐了……我默默地想着,心里掠过一阵隐痛。一个年近80岁的老人,就因为孩子们喜欢吃新鲜的蚕豆,就因为这片土地是空闲着的,她就一锹锹地挖,一粒粒地种,一杓杓地浇,一里多路长的蚕豆地,要耗费她多少的精力和体力?这样的劳动强度,即便是年轻人,也未必能够承受啊!
我去日本的签证,本该在4月初下来。可是,不知何故,直到4月20日才办理妥当。难道是她老人家要留住我,吃过她种的蚕豆?今天,第一茬蚕豆已经采摘,我用它炒了同样是她去年种下的蒜苗,很嫩很香很鲜,一如以往她种的所有的蔬果那样。
我徜徉在雨后初晴的田野上。新雨过后,蚕豆苗似乎越发的鲜亮,清风吹过,绿浪翻涌。早熟的已经鼓满了蚕形豆角,而晚熟的正粲然开放着黑白相间的花朵。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她老人家走过蚕豆花丛,轻轻问一声:“回来啦?”笑容依旧,关切依旧……
2018年4月25日于黄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