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很着迷写小说,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这是二十年前写的小说,《部级干部》所有情节纯属虚构。小说后来发表在市文联《浔阳江》杂志上。

我们这办公室,就五个人,主要负责厂里的宣传工作和思想政治工作研究。办公室不大,管的事也不多,但门上挂的牌子挺吓人“宣传部”。但这个部级干部,也就是人们通常所叫的科长。

老部长最近光荣退休,小小办公室,一时间出现了权力真空。按理说,接替部长一职的最佳人选,应该是鄙人无疑。在办公室的四人中,广播员一没文凭,二她的位置还无人能替代。另一个年轻人,大学刚毕业,工作没两年,经验不足,恐怕组织上会不予考虑。剩下搞摄影摄像的老王,平常到是喜欢写一些小豆腐块文章,搞一些文摘之类的东西投给报刊杂志,但石沉大海的情况比较多。而我的条件自然比他们都优越,目前为止,已在国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几十万字,十年前就已加入了省作家协会。 本人文凭和党票都不缺,摄影作品和美术作品也频频在报刊上发表。最主要的是,作为单位的储备干部,去年被派往修江县的山沟沟里,去扶贫帮困锻炼了一年。
在担任副乡长一职时,我依靠乡里一批农技人员组成智囊团,在乡政府的支持下,实施了一整套开发山区工副业生产、治穷致富的办法,鬼使神差,悄言没声地就在当年底使得这个山区穷乡的产值翻了一番,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为此,还专门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表彰。
厂领导也曾找我谈过话,透过一些信息。说是千万别骄傲,老部长就快要退休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傻瓜都明白。
我倒不是官迷,接任部长想是水到渠成、绑在马背上的事。
这两天,办公室电话出奇的少,突然响一声,我的手便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弹出去。手就这样伸伸缩缩了几回,领导终于找我谈话了。
坐在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两手夹在双腿间,眼神满是虔诚地投向书记。
书记首先肯定了我在山区穷乡僻壤扶贫帮困工作成绩突出,是一个难得的跨世纪人才。再接着,便启发我回忆回忆,自己还存在哪方面的不足。我一时有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便很深刻地检讨了平时自己工作中无足轻重的小过失。包括在乡里与人打过几场麻将,回城的时候,接受过乡政府送的几斤上好的宁红茶。
你年轻啊……一个人在乡里工作,又不常回城里过正当的夫妻 生活。因之跟年轻女同志的交往方面……领导画龙点睛了。
女同志?……我是一个不太善于领会上司意图的人,于是脸上表现出一种迂腐的顽愚。
比方说,跟个别女同志超出了正常的交际范围?当然,这一不涉及政治,二不涉及法律。认识清楚了,组织上过个程序,也不会影响对你的使用。书记搞了政策交底。
我不懂,在乡里,我给了一些在抗洪救灾中殉职的家属,申请发放过抚恤金,有的女同志的丈夫在抗洪中死了,他们的家庭因此陷入了绝境,我作为乡干部经常深入基层,做一些访贫问苦的工作,不是很正常吗。
对对,丈夫死的人中,总还有一些年轻的小寡妇吧。
年轻寡妇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一头雾水。
小陈,不要嘴硬,人说修江的姑娘漂亮,有些事情发生也是情有可原吗。领导上不是无缘无故找你谈,群众写了检举揭发信。
写信人可有单位、姓名?我愤愤不平地叫道。
这你不要管,自有组织上掌握,就算是匿名信,可只要人家信里反映的是事实,你总得给个说法吧?书记步步紧逼。
请领导派人去调查,那信能给我看看吗?
组织上自有安排,放心,信怎么能给你本人看。
那么我强烈要求组织也同时调查了解一下,这写信的究竟是什么人。说这话的时候,我牙都咬碎了,我又没得罪谁,哪个小人这么缺德。
组织上自有工作重点,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你把过程说一下,不写书面的,可以了吧。
我无言以对,沉默就是无声的抗议。
小陈,不就是肚脐眼下,三寸丹田旁边突出的那点出了毛病?可别为区区一件风流韵事就把你的锦锈前程给耽误了。这次谈话,主要是看你对组织忠诚不忠诚的问题,态度如何,就看你的了。
书记真是个太极高手,几个来回,我就晕头转向,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没有的事,你,你叫我从何说起。我竟结巴起来,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有的老同志不是没出过这方面的毛病嘛,后来也并没有影响组织对他们的关怀。人年轻,血肉之躯,感情动物。这样吧!你也别蘑菇了,来干脆的,就检讨一句,这件事我就给你摆平了,好不好?过两天要开党委会,只要你检讨一句,大家都交代得过去嘛!
书记一挥手,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
事已至此,我万般无奈,只得检讨了一句:我保证今后不犯少数老干部常犯的那种错误。
这可好了,有了这句检讨,我的问题也就了结了。我知道部长一职是彻底没戏了。为了一句无中生有的狗屁检讨,一切都泡汤了。
办公室的同事,听说这事后,这几天当我的面,嘴都笑歪了。
整幢办公大楼,就像患了病毒性流行感冒一样,各科室的人见了我,都一脸的亢奋,笑容极诡秘。还有几位说话挺毒的,当面就敢说我。哎哟,陈干事,没想到你胆挺大,人挺色的吗……说完丢下一串暧昧的笑声,竟大摇大摆地从我面前晃过,映衬得我跟一偷儿似的。
办公大楼里的人,这几天都乐疯了,就我一个倒霉蛋,整天愁眉不展。我相信,那些伤害过我的小人,终会遭到老天的报应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很快,我的话灵验了,首选遭报应的却是工厂。但那天晚上电石车间存放电石的仓库发生大火,办公大楼里的干部是冒着大雨,忙了一个通宵的。多多少少都受了一些皮外伤,或是外感风寒,有的脸上还被火燎起了水泡。
那晚仓库顶棚的玻璃钢瓦,被狂风卷走了几片,电石遇雨发生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像极了大年三十夜里的鞭炮声,火光也映红了半边天。
火灾是连夜被扑灭了的。办公大楼那些人脸上的坏笑,终于和火灾一样,也彻底的灭了,我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领导要求,对于这次灭火行动,厂宣传部要从讲政治的高度,深度采访和报道全厂干部群众与消防武警官兵团结一致共斗火魔的壮举。
要做到,广播里有声,电视里有影,报纸上有图文,黑板报和宣传橱窗里有内容等等。
他妈的,又得熬夜写稿了。为这帮平时没啥事,偶尔做了点事的人,歌功颂德,总感觉笔头不顺。不像写诗歌和散文那样,余犹未尽。
好在写稿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连夜赶出了一篇千把字的通讯,题目是“电石仓库着火之后”很有点耐人寻味吧。
稿子写好后,先在本市日报上发表了。登在二版头条。后又在每月一期的厂报头版头条显著位置上发了,并配了厂领导参加救火的醒目照片。标题自然是套了红的,厂报由咱们自己说了算么,想在哪儿套红,就在哪儿套。只要你不登小广告和不良言论,就没人找你麻烦。
我的稿子见报后,产生了一些影响。首先是厂子弟学校校长来了电话,说是看了我写的报道后深受感动,也很有启发,底下的教师员工反响很大,特别是教小学语文的梅丽丽老师,强烈要求组织班上的全体学生,深入工厂体验生活一天,看看工人叔叔阿姨们,是怎样热火朝天的搞好灾后重建的,借以提高学生们作文的水平,省得学生们总是瞎编一些牵着老奶奶过马路、帮着妈妈打酱油之类的东西,糊弄老师。
说起梅丽丽,到也算个朋友了。去年在乡里挂职锻炼时,她作为支教干部,分在另一个乡的中心小学教书。我们虽不在一个乡,但经常碰面。没事的时候,她会走几里地到我这来,和我探讨一些诗歌散文的创作问题。
有时,她会留下来吃餐饭,或是帮我洗几件衣服。她洗衣服的时候,样子挺温柔的,让我想起自己的老婆。
一般情况我是坐在她对面,抽着烟和她聊天,她倾着身子搓衣服,胸前一道白晃晃的朝阳沟露出来的时候,着实很撩人。
她每次都在我这呆得很晚不愿走,每次被我催着走时,又很失望的样子。
我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很特别的事。
说实在的,每次送她走后,我都要赶紧回屋把出的鼻血擦干净。跟这样一个外表漂亮,又充满诱惑的女人在一起,很容易上火。
但我是一个党员,是组织上派我下来锻炼的,千万不能因小失大,因了一个女人而误了大好前程。因此,我只有用大量的工作,来驱走情欲的恶魔。
几个乡干部约好到村里走访查看,各村备耕春播的情况如何,正碰上村民在阉牛,说是为了防止斗架滋事,影响春耕。
村长说,对于那些发骚的公牛,只一刀下去,割开阴囊,掏出睾丸,一脚踩个稀烂,从此牲们只知道吃草干活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
掌阉的村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效力。每阉完一头牛,他都要冲我周围的年轻后生喊:你们这些捣蛋的生牛蛋子,就挡下划一刀才能老实。
按村长的逻辑,年轻人身上那直不愣登的东西,等同于罪恶。
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像老村长的阉牛刀,已经在我的档部游动。
梅丽丽,很久没来我这儿了,她的诗歌创作,想必是入门了。因为经我的修改和推荐,她在市日报“山花”副刊,登了一首二十余行的小诗。
后来传出,她和某位来乡中心小学蹲点的教委干部打的火热。
从她写的一首诗里,我也看出了端倪。
诗是这样写的:我像一个精美的礼品盒,正被你打开层层包装……最终我心花怒放了,是你解脱了我的一切烦恼。
回到城里,我就彻底忘了这些事。我是一个好忘事的人。
经书记同意,由我带队,领着这帮孩子,到厂子里去体验生活。我和梅丽丽都像得了失意症似的,没有显出特别的热情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在工厂辛辛苦苦折腾了一天,孩子们的作文水平提高没提高,不知道,但很快,市日报头版登了一篇梅丽丽采写的新闻,标题是“灾后重建,厂长书记吃了七天方便面”。文章一见报,影响之大,其势立马超过了我写的那篇。
组织部很快下了文,任命梅丽丽同志为党委宣传部部长(享受副科级待遇)。
他妈的,自己在宣传部勤奋笔耕任劳任怨工作了十几年,思政论文在省市缕缕获奖,也多次为单位争回荣誉。没想到,最后却输在一个娘们的手里,连个狗屁都没捞着,真是不可理喻。

梅丽丽走马上任的时候,办公室里三个和尚头,正无所事事。广播员青青因早、中、晚要放广播,平时不必坐班的。

梅丽丽安顿好办公桌后,径直到书记那儿报到去了。她是不屑于向我们了解宣传部工作程序的。
这娘们,今天的披肩长发好像新做了离子烫,并染了时髦的黄色。出门去的背影,屁股有点蹶,曲线的蜂腰曼摆着。若不是在这里相见,你会以为她是某发廊或是美容院里的女人。
整整一上午,都没见她的鬼影子,下午上班时,她来了,扳着个脸,端足了部长的架子。
好长时间,大伙儿都没话儿。办公室里象死般的寂静。
在办公室里待久了,有时你会发现,人和人其实是很隔膜的。有些人比较有趣,有些人比较无趣。这些区别不知是否与生俱来。
过去的老部长,没事的时候,爱讲几句笑话,办公室因此而生动起来,工作效率丝毫未受影响。
他曾经说:足球是中国人的一块心病。就像一户穷人家,近几年家境渐渐富裕了,但养了一个傻儿子,真让人不省心。吃好喝好,没委屈过他,但他从没干过人事儿。哄他吧,他冲你傻笑;说他吧,他智商低;打他吧,他还真敢跟你犯浑。唉,前世作孽哟——
特别是前世作孽的五个字,他拖一个长音,显的无可奈何,就像说他自己的儿子,把我们几个逗得哄堂大笑。
那时,其它几个科室的人,都爱到宣传部串门,听老部长说些笑话之类的,时间也好打发。
如今,梅丽丽三十岁不到,打扮的也时尚,也很年轻漂亮,就是表情不苟言笑,像得了更年期,让大家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半年都过去了,也没见她开个会,把工作计划安排安排。就这么跟大伙干耗着,有事叫大伙做事,没事她扳着脸看书。
假如她不是一整天扳着个脸的话,肯定招人爱。偏偏她喜怒不形于色,性格难以捉摸,脾气怪僻。她的日常话题只会围绕工作,对其它事情毫不关心,对人际关系亦不加理会,令人敬而远之。对她来说,效率和结果是重要的,不论你身心情况怎样,情绪如何变化,她都漠不关心。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都是有用的,直接的,绝对的。所以,千万别企图为自己小小的失误,找任何一个借口。
跟随这种上司,必须小心调节个人情绪,作好心理准备,因为随时有神经衰弱、错乱及崩溃的可能。故此,必须肯定自己能够在压力中工作,并能在工余时间,把办公室内的冷漠、压力和不平等抛诸脑后。假使你身体孱弱,不谌刺激,为着个人安危,避免有损身心健康,还是退避三舍、溜之大吉的好。
奇怪了,在乡下,这娘们是懂得吟诗弄月,有些生活情趣的人。怎么当了个部长,就忽然间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我一直以为,大多数人都渴望有趣的事情,讨厌呆板无趣的生活。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办公室实在无事可干,正是人困马乏之际,同志们像被半夜鸡叫折腾得晕头转向的长工。连漂亮的梅部长也拿起一本《暸望》,挡在脸前,暗度陈仓。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哥们发来的猜谜短信。我觉得有趣,就念给大伙听,借以调节一下办公室沉闷的气氛。
我说,掀开花被窝,直往腿脚上摸,掰开两条腿,就往眼上搁(打一常用物)。
未婚青年小张,先自红了脸,讷讷不出口。老王一向喜欢自作聪明,想都没想,便说,狗日的真黄。
我说,不对。再想。
小张和老王都想不出来,除了那事,他们认为别的不可能。
我说,告诉你们吧,那是眼镜。
小张和老王明白后大笑,他们觉得这个荤谜素猜挺有趣。
我正得意,忽闻上司把桌子拍得乱响,请大家遵守纪律,不要搞低级趣味。办公室不是茶馆。女上司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她一生气就是这副参加追悼会的模样,让人绝对感到难过。
那天,我真的很难过……
假如哪天小张心情好,在穿衣镜前多梳了几下头发,梅部长看见了,也一定会说风凉话。别梳了,不会有女人盯着看的,瞧你那一脸的豆豆就够了。婆婆妈妈的一通唠叨,你说烦不烦,再好的心情也给说没了。r> 老王在摄影摄像之余,爱好文学,常在上班的时间构思一些小豆腐块文章。因而他喜欢发呆。特别爱在窗前发呆。老王说,发呆能让人飘飘欲仙,是一种很酷的享受。
那天,老王正在飘飘欲仙,梅部长进来,阴阳怪气地开始泼凉水,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她说,单身宿舍住着老处男二傻子就爱发呆,还特别爱对着窗子发呆。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住进了五医院,不听话了,还要用电棒电!可想而知,飘飘欲仙的老王,还能不一下掉回到人世间吗?
曾经记得有一篇匈牙利的小说,名字是《会说话的猪》,讲到有一群种猪聚在一起发牢骚。它们的主要工作总是对着一个被叫做“母猪架子”的人造母猪传种。该架子新的时候,大概还有几分像母猪,用了几十年,早就被磨得光秃秃的了。种猪们难免口出怨言,它们的牢骚是:哪怕在架子背上粘几撮毛,给我们点气氛也好,故事的结局是那些发牢骚的种猪都被阉掉了。
这篇小说是有相当教育意义的。
我们这些在办公室坐班的人,应该有些勇气,来获得有趣的机会,做一番斗争,打破沉闷的局面。
如果连猪都会要求一点气氛,那么对于身处特定环境的人呢?一些有趣的事情,想必是不可少的,否则,不是连猪都不如吗?
现在,上班时间,只要梅丽丽在,我基本上懒得说话,要不就到别的科室串门。大多数时间没呆多久,手机就会响,我知道准是这个姓梅的,愤不得我清闲,找了各种借口,让我回办公室。

下班了,我没有要走的意思,想一个人坐下静一静。办公室下班后,最好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了,写个稿子,或是看几页书什么的,日光灯把个办公室照的透亮。夏天有电扇可用,冬天有电暖器可以取暖。此刻,没人会来吵你,烦你。

小张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想找我聊聊,探讨一些读书心得。在此之前,我曾介绍他读了几本书,他读完了,他需要有个人听他说一说,说了心里就舒服些。
他对现在的人敢在书中那么大胆地谈论情欲和性爱的问题感到吃惊。他说情欲和性爱这两个词时,稍稍地顿了一顿,似是难以出口,并且脸红了一红。
我估计他以前从来没有碰过类似的事情。他说他从前受到父亲严厉教育和艰苦的生活环境,造成了他现在内向的性格,但他心里并非死水一潭。他偶尔也会有一些难为情的念头,但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向自己喜欢的女人表白。
我不明白那女人指的是谁,我要他说明白点。
他犹豫了很久,指头在写字台上划来划去,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对我说出来。一支烟,被他一口吸去大半,缭绕的烟雾,把他自己薰成半眯缝着眼的猫了。
他不说,我自然不好再催促他说,好像我急着打听别人隐私似的。可我们之间的气氛和时间仿佛凝固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往烟缸里一丢,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眼神满是焦虑和期盼,像极了上回我跟书记谈话时的表情。
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女人,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耳语一样。我们的广播员青青。
我的身体猛地一弹,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去。
连你都惊讶了,他苦笑一声,好像有点责备我。
我说:没没……没有的事……我只是……我发现此刻说什么,都像是扯淡,只好住口。
广播员青青,被人称着厂花,多少公子哥们打她的主意,不知道她现在名花有没有主。青青本人清纯的跟一中学生似的,让人不忍伤她一根汗毛。
椐传说,青青技校毕业分到广播室,是某厂长操办的,想让青青做他的儿媳妇,还说在当初这是许了愿的。
小张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他 眼睛此刻放出一种异常的光亮: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不许说出去。
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我忍不住地替他焦虑。
此话怎讲。他满怀期待,我能给他支个高招。
我不能泼他凉水,否则太残酷了。这也许还是人家的初恋呢。
小张,我是过来人,谈恋爱要慢慢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在心里琢磨,应该用什么词来劝他一劝。
谈恋爱,男女双方的关系还没明确的时候,就像长在你屁股上的一颗痤疮,要挑开它,挤出脓来,必须酝酿到相当合适的时候,那怕在此之前,它折磨着你彻夜难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把恋爱说成如此难受的样子。
小张赶紧递上一支烟,瞪大了一双眼睛,希望我说下去。
你得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或是身份地位。后者你一时半会,机会还不成熟。
此话怎讲?小张急切地问。
就是要在短时间大量地在国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等你成了作家了,一切事情还不都水到渠成了吗。
小张听得两眼放光,认为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在此之前,小张只有在每月一期的厂报上发稿,署名时总把自己的名字排在部长之后。从来就没有想过在市报或省报上发稿子。
小张开始勤奋地写稿子了,本来我俩私下形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采访写稿轮着来,一人一篇过。因为厂报和广播稿都是按篇算稿费。一个月下来,每人也有百把块钱的稿费。没想到,那次的谈话,撩起了他的热情,他竟不顾我们之间的约定,写稿的劲头空前的高涨。我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白白损失了每月的百把块钱稿费,因此烟也抽的少了,肉也不敢买了。
这天中午,几个科室的人约我一起吃狗肉。碰巧了梅丽丽到市里开会,我早早就溜出去准备。大家都知道我弄的狗肉好吃,因为我是贵州人,花江狗肉在全国都有名。我们从武装部借了行军锅,在工会找了个电炉。把狗肉拿到厂小食堂初加工后,放足了大料,就到三楼电话总机房里炖。电话房里有两道门,因为夏天机房要开空调降温,狗肉的香味因而飘不出去。每年的冬天,我们都聚在这里炖狗肉吃,厂长从来不知道。
等下班的号响了,狗肉也炖烂了,满屋的火辣的香味散不出去,连苍蝇都怕是薰得死。
大伙儿蜂拥而入,男男女女拥挤着坐在炉子的周围,筷子纷纷伸向咕嘟咕嘟冒着红油的一大锅狗肉,白酒和肉香,薰得人们脸上放出了红光。
小张此刻挤进来,他事先没斗份子钱。
我问他有事么?正好赶上了,要不坐下来一块吃。
他讪讪地。不啦,你出来一下。
小张在对门的办公室,颤颤地掏出了一张稿子。我写了一篇新闻稿,想投给市报,但梅部长开会没回来,你能不能给我签个情况属实,公章在我这儿,盖了章,我好把它寄了。
我那时酒正喝在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把字签了,自己办公室的兄弟吗,小事一桩。
小张心满意足地走了,说是马上骑车到邮局把它发了。争取明天见报。
小张走后,我又坐回原来位子上,吃喝起来,下午上班时,竟有些五迷三道的,趴桌上就睡着了。党委书记进来拍我的肩膀都没醒。并且酣声如雷。
第二天,梅丽丽找我谈话才知道坏事了。小张一早碰到她,就把我代签的情况属实的事汇报了,说是报社催得急,她又到市里开会去了,没办法才找我签的。
他妈的,这小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下好了,上班酗酒的一条之上,又加了一条篡夺领导的签字权。
梅丽丽像被蜜蜂螫了似地,对我叫起来。你怎么回事,都快四十不惑的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上班不许酗酒,你是知道的,你是明知故犯。更不可原谅的,你竟然代领导签字,出了问题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小张只不过写了个新闻,又没有反动言论,这也犯法呀。
梅丽丽没想到我会当众顶撞她,气得鼻孔冒烟,咬牙切齿道:你分明是个官迷吗!
我听到这里,刷一下脸就红了,这句话使我感到很自卑,我感觉得脸上有些辣辣地发烫,在尴尬中不能自拔。心想,这骚货简直他妈的欠揍。
梅丽丽似乎余怒未消,当然也不曾注意到我的细微变化,因为我一个劲地猛吸烟,缭绕的烟雾,很好地遮掩了我的表情。
她继续道,你要写个深刻的检查,由我转交给书记,在此之前,厂报你编的一、四版,小张编的二、三版,都暂由老王负责,你俩只能改稿和写稿。老王也要把写稿的重担挑起来,要做个复合型的人才吗。
老王突然受到如此宠幸,一下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小张在一边也傻蛋了。
梅丽丽似乎不解恨又道:现在的男人,但凡自称有点本事的,要脸要面的,有点出路的谁还呆在工厂里啊!跟个娘们似的,软巴拉叽的,有本事倒是硬起来呀,像个真正的男人敢作敢为一次吗。
梅丽丽说到这里,我已经汗颜了,我知道她一会软一会硬地把些损话拾掇我。
作为一名群众,受点气或者受点凌辱是必然的,但是一个人地位再卑微,他也不能失度。要牢牢把握普通群众能够承受的那个度。如果失度了那麻烦大了,最简单易行的办法是可以用拳头摆平。因此,做普通群众,虽然有数不清的愁困,但是做群众有两大快事。一是能够骂人娘,二是可以骟人嘴巴子。条件是,那个人冒犯了你。
梅丽丽看着我眼里冒火了,手都举起叉开了五指,便后退二步说,怎么还想动手打人啦,还有没有法律!声音明显虚了。
小张和老王赶忙把我拉劝走,临出门我丢下一句,老子不干了。真撂担子不干了,书记和姓梅的也没把我怎么样,在他们的眼里,地球离了谁还不照转。只是苦了小张和老王,原来我一个人干的工作量抵得了他们两人的。
小张和老王看我破罐子破摔,便和梅丽丽打的火热。
小张曾当我的面说过,晚上在家挨老娘的骂,白天上班挨部长的骂,这会儿,恨不得叫部长一声干娘。
上星期天,据说这个姓梅的女人为了笼络人心,竟然破天荒邀请青青、小张和老王到她家去吃饭,说是自己二十八岁生日,办公室几个自己人庆贺一番。几个人受宠若惊的样子,但免不了破费一回,买些礼物之类的,又有点肉痛。事后,小张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天的所见所闻。骨子里他还是恨姓梅的,这小子表面挺老实,不可小看了他。
那天,几个人去了,梅丽丽摆上了干红葡萄酒,端出了瓜子、糖果、巧克力。紧接着到厨房和一个男人悄悄地商量着什么。不一会,里面传出劈劈啪啪地声响,飘出缕缕的菜香。好丰盛的宴席!鸡、鸭、鱼、肉——荤素搭配摆满了一桌。
梅丽丽穿着条洁白的围裙,一刻不停地在厨房与客厅之间飞来飞去,吊顶的灯光柔柔照在她的脸上是那样的美丽。青青如果不是年轻,肯定比不过她。
她越是忙碌,心情越好,几位看她忙进忙出的,就放了筷子,不吃了……
吃呀,吃呀,怎么不吃呢?她看着大家不大赏脸,立马不高兴了。后来干脆自己找个空位坐下,一个劲往大家的盘里挟菜。同时,也朝厨房里喊道:喂,炒好下道菜,马上递上来,让人又有回到办公室的感觉,味口更加的打不开。
好,来了!话音未落,厨房里便冒出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又黑又粗又胖。端上一盘糖醋排骨,呲开白牙向大家问好:炒得不好,大家可要吃饱。
谢谢大伯。出于礼貌,嘴甜的青青站起身接过排骨,又俯下身向梅丽丽低声说:看来,你父亲还很年轻嘛。
矮男人一听,顿时傻头傻脑地站在那里,羞愧得无言以对。梅丽丽也满脸绯红,急忙向大家解释:他,是我丈夫,比我大九岁,在市体校当举重教练。
啊?!刹时,大家伙眼光齐刷刷射向矮男人。他赶紧收回一个空盘子,溜进了厨房。
大概怕丈夫生气,梅丽丽站起来,朝大家歉意地笑笑:失陪了,我去给大伙端汤来。说罢,匆匆往厨房跑去。主人不在,宴席上顿时热闹起来。
小张、老王和青青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种疯狂的激动,赶紧凑到一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妈呀,真想不到……
是呀,我还以为她样样都比人强呢?
我敢保证,她丈夫绝对没有她高。
矮倒不说,粗得像只汽油桶。嘻、嘻。小张一脸兴奋,像发现了新大陆。
总之,三个人纷纷被这意外的发现所鼓舞。最后大家一致认为,上帝永远是公平的,即使自己的地位卑微,或是工资不高,但拥有年轻、拥有健康、拥有匀称的身材。而姓梅的,部长也好,漂亮也罢,就凭她男人那个丑八怪相,已经足以使三人找回心理平衡了,平时受的窝囊气,也一扫而光,继而,食欲大振,举杯相庆。

新的一周开始了,小张和老王几乎对梅丽丽产生了怜惜的心理,于是见到她格外的尊敬,部长前,部长后的,姓梅的也把他俩视为亲信,开始有了好脸色。

据说下午二点,省集团公司的贾总经理,要亲自来厂检查安全生产工作。
一上班,办公室几个鸟人就忙开了。
老王把摄像机、照像机的镜头擦了又擦。小张则对着采访录音机的麦克风喂喂地傻叫。大家一付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样子。
中午,他们几个在厂小食堂就的餐,为的是更好的整装待发。在此之前,小张打电话给青青让她放完广播一块来吃。小张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一付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
采访结束时,几个人在播音室里后期剪辑制作刚摄的电视新闻。小张从我面前晃过时,有意透露出,晚餐要到外面去吃,那样子就像饿了三天的狗,等着要吃屎。
我是彻底撂担子了,继续在宣传部待,看着几个小人得志的样,心里面犯堵。
最近正打算往厂办公室调,到厂办去做一个小秘书也挺好。据说厂办主任待手下跟亲人似的。我跟厂办主任的小舅子好,调动的事,已有了眉目。
贾总经理走了,厂子里便忙开了。临近春节,安全生产是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
宣传部的任务一下子多了起来,每年的年底都是如此。
但现在宣传部就两人干活。光宣传橱窗就13版,够他们折腾一气的了。厂报有四版四万多字,还有大会小会,春节元旦的宣传标语要写,两个兔崽子有的忙了。
厂报在元旦前,终于出版了,小张怀着喜悦的心情迫不及待把几十份报纸分别寄给了市新闻出版监督局、省集团公司、还有一些企业报交流的外省单位。小张每次总是顾不得自己先看报纸,而把邮寄厂报的事办得是极为及时。
但这次却坏事了,这期厂报出来的当天,梅丽丽、小张和老王便被叫到了会议室,书记和厂长都在。
气氛比较严肃,我算了一下,整个谈话持续了一下午,有点像乌拉圭马拉松似的谈判。不同的是,会议室隐隐地传来女人嘤嘤的哭声。
呵呵,在办公室里,我一个人笑了起来。
这次书记、厂长找他们几位谈话,恐怕是情况不妙,凶多吉少。
后来证实,我的猜测完全正确。55岁的书记提前作了调研员,梅丽丽撤职并作下岗处理,小张、老王记大过。
原因是,厂报上登了一篇署名为梅丽丽、小张和老王的文章。头版头条套了红的,标题为:“贾总理莅临我厂指导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