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h3><h3>午后客厅的光影恰好,微微的风舒适的在屋中穿梭,静谧时分突然从远处传来消失了一个秋冬的"豆花、草粿"的叫卖声,恍然醒悟:夏天到了!好在不负春光!</h3><h3>清明节一早驱车,带着82岁的母亲和76岁的三姨经历高速上两起严重车祸造成的塞堵后下衡水南的高速再开了不到十分钟,便拐进了老家的村路。计算下时间,总路程开了5个小时,比起小时候从津回老家的火车转长途车要快捷了一天。亲戚们的相聚是难得而令人激动的,为了这一天,大家从哈尔滨、天津、石家庄各自出发,祭拜祖先亲人的同时,也延续着现世亲情。即使自垂髫之年便未再见,即使各自的样貌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可当先愕然再恍然终大呼小叫的相认时,那来自内心深处的感情依然火热,似乎从未有过那几十年的分别。于是乎接下来长辈们颤巍巍的挤坐一处诉说着家乡故人往事,年轻一辈的我们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下地打着招呼,回忆着和对面当事人小时候暑假一起玩耍时的趣事,大笑满屋。拜祭结束就要离开的大舅、三舅家的亲戚们接着和我开始互赠礼物的行动,来时两辆车满满的礼物卸空了大半又被补充,随后的几天亲戚们准备的土鸡蛋、新鲜的小米、香油、麻酱、黄米年糕、熏肠还有最好的衡水老白干将我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那哪里是礼物啊,是浓浓的真挚的情谊。</h3> <h3>姥姥姥爷和几个舅舅的坟在一起紧紧挨着,即使生时因为读书、参军离开家乡选择了不同的城市成家立业工作生活,但到了那一天,舅舅们都选择回到父母的身边。祭拜开始,表哥表嫂们熟练的朗声颂唱着天主教经文。模糊中似乎又看到佝偻着腰满面笑容的姥爷亲切地叫着我:"妮儿,姥爷带你去摘甜瓜。"那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环绕着姥爷的脖颈,随着姥爷的步伐晃动着一起前行。还有身着一尘不染的中式大褂脑后梳着小髻的姥姥,面上总是有着柔和的笑容,沉默的做着活计,纵使我跟着她不停捣乱也只是慈爱微笑的望着我。仰望碧蓝的天空,看着坟旁轻摇回应我们的青柏,儿时的记忆纷至沓来温馨不已。待到重要的仪式完成,才有空将目光扫视周围,惊觉身处的环境和幼时截然不同,那即使只在童年来过两三次却一辈子忘不掉的老家是这里吗?</h3> <h3><br /></h3><h3>村子里已见不到儿时的土坯院子,那有着独特泥土气息的院落已被一座座青砖大院替换,接近成人高的土墙早已变成电影里地主老财才有的高墙,漆黑但露出几处斑驳木色的门扉也变成硕大铁门,土质照壁的位置矗立着松鹤延年富贵有余图案的琉璃照壁。记得有一次午饭时间过去很久,却依然等不到二姨回来开门锁做饭。看着饿得胃疼的我焦急的表妹几个腾挪翻墙入院去替我找吃食,此刻站在高门大院前闭上眼睛回想着表妹手里拿着馒头大葱再翻墙落地塞给我的样子,那双足落地溅起微尘的土路也早已变成笔直的沥青、水泥大路。表哥表嫂将家经营得很是红火,二姨老宅的地基上伫立着两座宽敞现代的院落。进入其中,打开一扇扇屋门,努力吸着鼻子想找寻记忆里老屋味道的我失望了。记忆的味道是什么样的?是储存在大缸里谷物的香气?是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各式农具的木头香?是院子里那颗大树传来的草木香?还是姥爷的院子里杀猪后忙碌装肠衣做肉肠的味道?</h3><h3>炎炎夏日里老屋的气温却不高,阳光从窗棂中射入几束到木床上,阳光中的灰尘盘旋回转。我和表妹躺在木床上,勇敢的盯着那高高房梁下吊垂的马蜂窝,马蜂飞进飞出的嗡嗡声慢慢变成催眠的乐曲,两个小丫头便在这曲声中沉沉睡去。有一天当我俩又勇敢的躺在那里,头上罩着一个竹筐的表哥举着长长的竹竿走进来,让我们藏进被子里把全身包裹严实,然后便听到咣当蜂巢落地的声音和马蜂巨大的集体轰鸣声。我和表妹却不不害怕,激动地躲在被子里哈哈大笑。</h3><h3>村口那口长满青苔深不可测的水井去了哪里?二舅家的母马在水井不远处产仔,她扽着井绳将井水一桶桶地泼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不时有扛着农具路过的村民大声地发问:是公是母?二舅母失望地摇着头:不值钱,公的。15、6岁的二姐身着城市姑娘们时髦的连衣花裙,在水井旁打水,被在井旁劳作的婶子大娘们指指点点:大姑娘家家的怎么能露腿给别人看到?慌的二姐急忙回家将自己全身封闭得严严实实再去帮忙。每次和表妹去挑水,我都会一次次的将水桶扔下去再费力的拎上来倒掉再重复同样的动作玩的不亦乐乎。要知道一开始我扔下去的水桶怎么也无法沉入水中,被表妹笑话笨手笨脚的我最终拜师成功让水桶斜斜的进入水中,再晃晃悠悠的提将上来。虽然到达井口的水桶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虽然站在光滑的井沿上害怕站立不稳掉进井里。但总是无法控制的探头往深井里望去,看着深深的水面上被水波搅乱的投影,搜寻水井底负责清洁的畅游小鱼。</h3><h3>还有那阴暗的厨房被烟火熏黑的土灶,每次二姨煮饭我都屁颠屁颠的跟在一边,准备玩拉风箱续柴的游戏。虽然那个年代农村的饭菜缺油少肉让我吃不下去,可煮饭时那从大铁锅边沿冒出的香气还是被我翕动的鼻翼不停地吸收裹进肚中。这次到老家的第二天,表哥早早去市场买了一扇排骨,表嫂跑去柴火房将搁置很久未使用的土灶重新刷洗,架上铁锅用柴火给我们小火慢炖。我蹲在旁边帮着表嫂添柴,表嫂的孙女不停地演唱着幼儿园教授的儿歌,慢慢的,香味溢了出来弥漫在院子里,窜进屋子里,在正房里聊天的妈妈闻到了,说:好香!</h3> <h3>沿着村路闲逛,总想和童年记忆的线索来个不期而遇。从村外沿着二姨家屋后的大水坑走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可那水坑边的路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要拽着坑边的柳树枝条借力旋转身体才能安然通过。虽然二姨总是告诫我们不要走那里,可我和表妹总喜欢挑战那刺激的危险感回家。沿着村庄走走停停,却寻觅不到它的身影。还有那村路上形色匆匆扛着农具下地,在农田里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们去哪了?家家户户院子里停放的汽车和电动三轮车代表着主人们都还未出发。</h3><h3>接下来几天,车子里又加入了79岁的二姨和73岁的四舅,一起驱车走访亲友的路上,四舅用他特有的大嗓门指点着窗外荒芜的田地:"姐,这片地是北京要来开发的红木基地,那一片是未来的高新开发区。这一片正在施工的土地是要搞批发市场。"二姨问着妈妈:"姐,你看,这架势是不是证明咱家乡要发展了?"说话间又经过一片静寂的厂区,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厂区,我好奇地问舅舅:"这是什么厂子,怎么好像没开工?"四舅指着厂房里一条条巨大的管道说:"这些都是农药厂,习近平总书记抓环保抓得厉害,都被关停了。还有很多橡胶厂也都关了。这次是真的抓得很严,找谁都没用。"想起N年前新闻播报河北省很多小企业小作坊将废旧鞋底熬制加工,满天雾霾夹杂着刺鼻的气味,还有那无法无天的农药厂污染农田的恐怖画面,再看着现在那蓝蓝的天空,我不禁轻呼一口气。</h3><h3>每天车来车往在不同的地方穿梭,路过的田地不少,可真的看不到一个在农田里春耕的人,看不到原本该冒出嫩芽的庄稼和蔬菜,只有一排排干瘦的树苗划分着地界。不要小看这干瘦的树苗,收购土地时一棵苗就能带来一笔钱。四舅和二姨告诉我现在基本没什么人种田了,自己吃的粮食都是用买的,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到。想着表哥后院车库里废置的收割机、挖掘机,我却有些黯然神伤,都不种田真的好吗?!</h3><h3>幼时的田地被精打细算的村民们在每一分土地都抢种上了作物。大块的面积是麦子、玉米,小块的面积是花生、豆子。田埂上摇摆着一株株长势喜人的蔬菜,每一分土地都是那么的珍贵。我和表妹赶羊去吃草的路上,要时刻提防小羊不要窜进玉米地偷吃嫩叶。表妹会爬上田边的柳树上掰下几根嫩枝条喂给馋嘴的小羊。我体验过摘棉花,肚子上绑着一个布兜,在烈日下把白白胖胖的棉花摘下来塞进去,没一会儿布兜就被填满了,人也很快像被烤干了一样。我还跟表哥去割过麦子,弯着腰,手抓着麦秆的底部,一镰刀下去就可以割倒一片,操作起来手痛腰酸,膝盖上那个月牙形的疤痕就是那时割麦子留下的印记。还有拾麦穗,一群小姑娘会比赛谁的眼睛尖,谁捡的麦穗多。那时的我新奇的体验着这一切,表妹撇着嘴对我说:"你说好玩,你这个城市的妮天天来干这个试试?"就是这个牙尖嘴利的农村妮也早已在城市里当上了居委会主任,而她的妮此刻正在大洋彼岸知识的海洋里刻苦遨游。</h3><h3>播散汗水辛苦劳作收割后迎来的是麦收后打谷场的喜悦,那真可以说是快乐的海洋。每家每户大人小孩都会聚集在那里,平时黑漆漆的打谷场会在那几天被临时拉起的电灯照得通亮,大人们一圈圈的用长叉扬着麦子,麦麸随着夏夜的风被吹走,饱满的麦粒被堆积在一旁很快成为一座小山。村委会的会计坐在明亮的电灯下拨拉着算盘,核算每一家可以得到的口粮。孩子们在宽大的打谷场上奔跑追逐嬉闹,玩得再疯嚷得再大声也不会被呵斥,因为大人们也正笑意满满的互相调笑打趣着。跑累了便一头扎进麦杆堆,躺在香香的麦秆堆上,被凉爽的风吹着,看着夜空中那犹如一条巨大的宽腰带似的银河。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甚至令我觉得惊恐的星空啊,自那以后即使在生态环境很好的国外也未曾再见。</h3><h3>老家老家,虽然只是童年时短暂的停留,但却留给我太多美好的回忆。那荷塘此起彼伏的蛙鸣,河道放水时孩子们用纱网、水瓶捉鱼的激动时刻,赶集时才吃到的满口留香的煎饼加香肠,还有那个让我可以一动不动低头翻看一上午的小人书摊。扫墓探亲这几日让我意识到现在的老家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的老家,我既开心于他们生活的进步与富足,也遗憾担忧这失去味道失去土地的老家未来会怎样?那一座座簇新却没有人居的青砖大院的未来会怎样?下一代的子侄们用他们的智慧与勤劳离开老家在城市还有异国学习、工作、定居,离老家越来越远的他们,我想知道,在他们的内心,老家,给予了什么?留下的又是什么?</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