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3

她姓艾,叫艾琴,很多人逗趣叫她爱情,你看见她时,总有一种美好的感觉。艾琴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搞行政工作的,她生就一张满月脸,两弯月牙眼不笑都是弯弯的,一笑时有一侧脸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脸是自然的婴儿肥,用老辈子的话叫花眉大眼的,面如银盆,鼻直口方,而身材也是壮硕的那种,有一米六二的个子,显出一种健康的美来。艾琴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在八十年代,差一分也上不了大学,但她依然爱读书,这使她在工厂里显得很另类,幸亏分在科室里,在别人喝茶看报聊大天时,一个人默默读书做报表也还好,反正遇人浅浅一笑,她的美好就让人理解了她的不合群了。

郑泽来自于一个工人家庭,他的父亲年轻时家里穷只能找个乡下老婆,那个年代即使又穷又丑也能选最漂亮的乡下妹子做老婆的,所以郑泽的父亲虽然又矮又丑又老实的像个闷葫芦,却娶到一个机灵能干的好老婆,郑泽遗传了父亲的长相和母亲的头脑。

郑泽自打接班进了车间,凭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劲儿,赢得了上下一致的喜爱,尤其是他那一张巧嘴,像摸了蜜一样,很快领导就把他提到了供销科做业务员去了,这小伙子又幽默逗趣,又勤快热情,许多女孩给他抛来媚眼,他一如兄弟姐妹一样,与她们相处融洽,不偏不倚。一张黑黢黢皱巴巴的小脸,矮小的个子竟不曾阻挡了他穿插于花丛之间的热情。

郑泽第一次见到艾琴就一震,心里仿佛打翻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复活了,酥酥痒痒的,那张巧嘴竟然说不出话来了,笨拙的好几日张不开口。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矮小与丑陋,有很长时间他见到艾琴就躲着,就像黑夜怕太阳似的,心里居然长出了哀伤,越来越长的哀伤,他与女孩子们也逗趣不起来了,总是走神,直到年终大会他又上台拿了一直属于他的大奖,一张奖状配一个大红包,台下几百人给他鼓掌,那些女孩子们羡慕敬佩的眼神,终于让他找回自信,第一次热切而怯怯地把目光望向艾琴,只一眼,他看见她在冲自己笑,这是天下最美的笑了,他想。

之后郑泽就常出现在艾琴身旁了,无微不至,他所有的笑话都讲给她听,所有的智慧都为她绽放,没有人不知道他爱上了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

好心的大姐劝郑泽放弃,说太不合适了,艾琴不是他能拥有的,说爱情是爱情,最终还得落到婚姻,而他娶不起艾琴。他不管,他只想要她,他发誓说一定会对她好的,万死不辞。艾琴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感动的差点掉泪了,是的,自己也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值人家深情如此吗?心下暗许:只要你不离,我定不会弃。从此,一个美女身边就有了一个丑男人形影不离了。


艾琴父母知道后反复陈说利害,劝她三思,艾琴却低头不语,心里想着还说自己读过多少书呢!还不是如此势力?即使金山银山,哪有情意无价啊!父母亲啊,我嫁给的是爱情啊,你们放心,我们会幸福的。

在艾琴父母缺席的情况下,他们结婚了,婚礼特别简陋,婚房也是艾琴父母之前送给艾琴的一个两室一厅的小单元间,郑泽母亲给他们做了新被褥,但并不看好他们的婚姻,觉得儿媳和他们家格格不入,不像自己家的人,所以并不像以前想象的那样,让儿子儿媳和他们同住,好互相照应,如果不是艾琴自己有房,他们真是不知道该安身何处了。

郑泽像得了一个大奖一样开心,瞅着自己辛苦追来的妻子,美得像喝了蜂蜜。

很快厂里进行改革,需要一部分人拿出勇气来停薪留职去独创天下,几百人鸦雀无声,郑泽会后找了厂长,他想试试,说就试三个月,希望厂里这三个月的工资给他留一下,如果闯不出来,补发给他,反正也是在给厂子推销产品,也是在为厂子服务呢,如果闯了出来,他愿意停薪留职。厂长沉吟了一会儿,感觉产品积压压力太大,这么鼓动,一上午的宣传竟然没有一个人应战,虽然郑泽附带这么个条件,他还是一口答应了:好,小伙子,好样的,我看好你。然后吩咐文秘打印合同,从此郑泽离开了家乡去了南方,那里才被中央领导画了个圈。


六年,郑泽没怎么回过家,他在第一年就彻底地办了停薪留职手续,自己在南方开了公司,他说等条件好了接艾琴过去。

很快有同厂的人出差到了南方,回来的消息不太好,他们跟艾琴说郑泽公司越办越大,有好几个女秘书了,不清不楚的,让艾琴去看看,艾琴不以为意,她的郑泽她相信,这些人也许是嫉妒。后来有人问:郑泽应该接你了吧?他在那边买了别墅。艾琴说郑泽没说啊,也许是办公用的吧?后来又有大姐说:艾琴啊,你要不要我帮你搜集证据?万一用的着呢?艾琴爽朗的笑了:大姐,别逗了。

郑泽是在阴历年前回家的,这六年来他真的不容易,一个人独闯南方,喝醉了倒在大街上,要不是小敏贴心照顾,他不知道现在自己会不会活着回来,如今小敏怀孕了,他必须做出选择。生活迫使他现实些,他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四岁的浪漫青年了,他需要为未出生的儿子算计一下,毕竟艾琴和他什么都没有,而且,以艾琴家庭条件和工厂的状况,即使离开他了,艾琴一样可以很好的生活,她毕竟还是体制内的人,而自己,已经是个体户了,再也没有了单位可依靠,今天有钱不一定明天还有,他下定了决心。

郑泽选了一身旧工作服穿回家来,艾琴做了一桌好饭热情地招呼他快吃,他并没有食欲,尴尬地笑了几次,艾琴终于看出问题来了,也停下碗筷,问他:你怎么了?郑泽犹豫很久,还是说了出来:艾琴,咱们结婚都六年了,可还没有个孩子,我父母等不及了。艾琴羞涩地低下头来:要不,我也辞职跟你去南方吧。郑泽惊慌地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去了能干嘛啊?艾琴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不想自己去?郑泽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我父母怀疑你有问题,怕你绝了我家的后,你知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说完他不敢看艾琴的脸。艾琴怔住了,心里一万个埋怨,但却一个也说不出口来,她百感交集地望着这个曾经不顾一切的追求者,第一次意识到人们的传言是真的,她有点打抖了,嘴唇哆嗦着问:那你是怎么想的?郑泽嗫喏地嘟囔着:嗯……我觉得我们都还年轻,你也才28岁……那个,我一个人在南方习惯了。他又沉默了,很久,他像下了决心一样,狠狠地说道:要不,离婚吧。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惊得艾琴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摸着碗边,这些年来的流言蜚语清晰地划过耳边,艾琴无力地垂着头,她想问他还爱她吗?但看着他刻意穿的旧工作服,心里不禁奚笑道:何必呢?若我在乎的是你的钱,怎会有今日?你不懂我啊!六年,你根本不懂我。这样想来,艾琴竟然轻松了,她没看郑泽,也觉得不必再看了,转身出门时甩一句话给郑泽:可以,你写协议吧。

郑泽楞在那里,有一刻钟他甚至有些后悔了,这就是他当年钟情的女人,他费尽心思追求过的女人!六年了,忙,累工作的压力使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女人的好,现实的生活让他不得不理智面对,他需要小敏,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小敏为他的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小敏,他也就没有今天。在小敏拿出孕检报告时,他理所当然地欣喜了,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给小敏一个身份,他甚至觉得艾琴是难以对付的,打定主意离婚后他就一直盘算着怎样隐瞒财产,这些可是他用命换来的啊,他甚至恨婚姻法,觉得不公平,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分给她?他想尽量装穷,最好瞒过去,万一不行,也得把损失降到最低,他拼命回忆有没有不慎透露过自己的财产给艾琴知道?这件事竟让他无法安睡,他甚至想到万一艾琴耍泼,他该怎么对付……然而,竟然是这样的,太简单了,艾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要求,甚至对他那个无理的离婚理由都不争辩,这让他反而不自在了,呵呵,难道她有人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极好,可不是嘛,六年,她怎么可能守活寡呢?那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没人惦记呢?这下好了。郑泽立马找了纸笔,认真地写了离婚协议。

他给她看时可怜巴巴地说:咱们就这一套房子,我不分了,都给你吧,以后你不用再照顾我父母那边了,这样你的钱也能存下点儿,你挣得也不少。他忐忑地等着艾琴要他付出这些年她伺候公婆的钱,他盘算着,应该比保姆费少点,这样他觉得公平。然而艾琴只是拿过协议书看了,什么都没说就签了字,说去民政局吧。

就这样,等于艾琴净身出户离了婚,郑泽像得了大赦一样逃回南方了,这事一下子炸开了,厂里好多人打抱不平,为艾琴名屈叫冤,找到她说应该找律师,至少要分他那套大别墅,至少能拿回多少钱来,艾琴只静静地看着,等人家说完了,她就笑笑说:算了吧。来人一脸惊诧,直叫: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啊?于是这个憋屈的故事就越穿越远了。

四五年后,一群人喝酒讲起这个故事,正好有个叫张明的人也在,他喝得有点多,这一阵家里说媒的让他头疼,他家开了一个化工厂,生意兴隆,他是独子,人长得帅,浓眉大眼,为人稳重,简直挑不出毛病来,媒人就踏破了门槛,每个女孩子都不顾矜持地倒追起来,这让张明非常害怕,他家原来挺穷的,幸亏爸爸跟的老板回南方的家了,把一个好好的工厂交给了为人实在的爸爸,爸爸用一年时间付清了老板的转让费,日子一下子红火起来,然而张明总是担心,万一生意不好了怎么办?万一赔钱了怎么办?于是他总看那些漂亮的女孩不放心,觉得有一天她会离开他,因为他可能没钱了,她就不爱他了。而父母的催促让他更是心烦,人心隔肚皮,怎么看出谁是真心啊?

他微醺时听了这么个傻女人的故事,就像醒酒汤一样,不禁跟着说:不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女人啊?他朋友就拍着胸脯跟他说:有,我都认识,是XX厂的,你不信,哪天见了我跟你介绍介绍。张明就顺势说,现在去,找她,要不我就说你是瞎编的。几个人起着哄,一起去了艾琴的工厂门口,等到下班,那个认识艾琴的人叫住了艾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人大摇大摆地跟站在路边的张明说:就是她,怎么样?再请我吃一顿吧。张明自见到艾琴那一刻起,他就信了这个故事是真的了。

张明开始试着认识艾琴,他求人帮他做媒,艾琴一口回绝了,她说太不可能了,人家条件太好了,未婚,比我还小五岁,他父母也接受不了啊。张明反而越发执着了,这个媒人不行就再换一个,最后自己亲自出马了,可艾琴还是一口回绝了,张明没办法,只好说:我佩服你的为人,能交个普通朋友吗?这下艾琴没法拒绝了。他们互相借书,会一起聊聊看过的书,也会一起聊聊生活,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张明的父母急了,都多大了?还不结婚?张明只能摊牌:非艾琴不娶。父母当时就炸了,他们不明白儿子怎么会喜欢一个这么老的二婚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被离婚的理由是不能生育,这让二老非常不满,张明可是他们的独子啊!他们甚至直接找到了艾琴陈说自己的不易,艾琴也深为震撼,不断表示让二老放心,她一定不会跟他们的儿子谈恋爱的,一番交谈,二老发现这姑娘通情达理,怪不得儿子喜欢呢,只是太不合适了,他们怀着歉意离开了艾琴的小房子。

这么一闹,张明反而铁了心,干脆连演都懒得演了,再有说对象的,竟然一个也不肯再见了,这下子就僵住了,拖了五六年,张明的父母终于受不了了,而且经过几年的接触,他们发现艾琴真的是个少有的好姑娘,儿子也三十好几了,艾琴马上就四十了,真要拖下去,这恐怕就真的绝后了,两家老人碰了面,热热闹闹的就结婚了。

这下又轰动了,人们奔走相告,说艾琴真是感动老天爷了,这是艾琴应得的。

一年之后,他们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这儿子俊的,即像艾琴又像张明,憨厚的样子真惹人喜爱,两口子抱着儿子亲不够。

好多姐妹竟然跟艾琴说,幸亏你跟那个丑家伙离了婚,要不生个孩子都担心不好看。艾琴就斜她一眼,嗔怪道:说什么呢?

如果一个人好好做人了,可事情还是不如人意,请相信上天一定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