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3

文/王爱华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八日,这是一个特殊的岁月,它代表一种命运的开始——作者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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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我高中毕业,正值全国掀起知青上山下乡运动高潮,基于当时社会政治背景下,下乡插队锻炼成为不可逾越的“坎”儿,我与同桌的田兴友便成为当年黔西一中第一个报名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

母亲听说我报名下乡了,怕我去远了吃苦受罪,赶紧叫父亲到全县最近的甘棠区联系,将我安排在城关附近的双马公社,具体的生产队就在离城两公里远的“凉风洞”。我那时怕环境好了,够不上表现,就主动要求到全县最边远的山区——甘棠区白杨公社(现在合并为永燊乡)茨落坝大队宋家寨生产队插队落户。

当年的公社办公楼,如今成了民舍。

  白杨公社离县城五十多里路。这里地处偏远,交通落后,不通汽车。记得报到那天,区里派一辆马车为我送行,父亲陪着我从甘棠区徒步走了二十多里路,才到达那个叫做“茨落坝大队宋家寨生产队”的地方。

(当年报到的院落,也是作者住过的房屋,四十多年过去,至今原貌未改。)

  宋家寨坐落在一个山窝窝里,四面都是连绵的大山。寨子里的人家户依次错落分布在山的斜坡上,也就是说整个寨子形成一个梯形状,户与户之间串门不是爬坡就是下坎。寨子离公社有四五公里远,从插队落户到离乡返城,我总共只去过公社两趟。这里,因偏僻,曾隔断我与家人的见面,因闭塞,曾是我记忆中的处女地;也因落后,锁住了我天真烂漫的少年梦。

( 半山腰中的宋家寨一角)

  记得报到那天,到达生产队时已是下午五点过。生产队出乎意料的冷清,除了几个小孩和大人围着我们好奇地观看着,想像中人潮似海、锣鼓喧天、热烈欢迎的热闹场面始终没有出现。当时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开外、表情极其严肃的人,经介绍才知,他就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
  吃罢饭,天已黑尽,父亲辞别回县城。父亲走后,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向我袭来,既有离开亲人的孤独,也有对未来不可预知的空虚和惆怅,更有一种置身黑夜看不到曙光的恐慌和无助。那一刻,我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完全不知道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生活。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虽然坚信所走的路前途光明,但望着寨子四面黑峻峻的大山,心里还是感到空落和恐慌。

  ( 寨子里散散落落的人家户)

  那晚我被临时安排在生产队长家住。那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堂屋,看上去简陋不堪,空旷而破旧,烟熏火燎,蜘蛛网密布,几棵架在梁上的木方子摇摇欲坠,墙角堆着一些还来不及收拾的稻草和些许杂物,穿堂风吹起稻草的叶片在空荡荡的地上旋转飘舞,整个房屋只有一张旧床,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谷草。我沮丧地看着空荡荡的房梁,心里一阵阵发悚。

这一夜令我终生难忘,我没有受到社员们的热烈欢迎,却遭遇了跳蚤们的“特别关照”,无数个跳蚤争先恐后地来和我“作伴”,“亲热”得我死去活来,半夜三更不得不起来找跳蚤。掀开谷草的瞬间,我惊呆了,天哪!谷草里面不仅窝藏着密密麻麻的跳蚤,而且还能清晰地听到跳蚤在谷草上跳来跳去的唏嗦声,那情景不亚于盖瑞莱恩发现僵尸的恐怖和惊骇。那一晚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熬出来的,全身被摧残得体无完肤,到处都是疙瘩泡子。这是我第一次品尝离家的苦涩,第一次面对现实的残酷……更为残酷的是,天亮后,还不得不忍着周身的痒痒、拖着倦怠的身子投入到上工的社员队伍中,从此拉开了酸甜苦辣百味人生的序幕。

(作者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遭到跳蚤团伙们的摧残)

  下乡期间,我什么活都干:栽秧、割谷、薅包谷、扯黄豆、背粪、挑灰、撇烤烟、扛麦草、修水利……只要是队上的活什么都做过,从不偷奸耍滑。劳动之余,我还为社员做好人好事,诸如理发、补习文化、“看病”(任何病都给安乃近吃)、甚至执绋抬棺、引柩入穴等……为了彰显“扎根”决心,避免滋生厌倦情绪,我在日记中豪迈地写道:“……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一想到我们今天上山下乡劳动锻炼,正是为了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劳动人民,我就感到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那时只有一个信念: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通过最佳表现赢得贫下中农的好印象,以便将来当兵或是考学能顺利通过。所以插队落户两年多时间没回过一趟家,多少次想家我都忍着,多少次生病我都咬牙挺过,再苦再累也不打退堂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误过一天工,饱尝了离乡背井、远离亲人的苦涩、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生活艰辛和精神折磨……记得有一次生病发高烧,全身疼痛,起不了床,但是当听到社员们上工的吆喝声后,我心急如焚,我那时很好强,竟不顾自己病重的实际情况,狠心地鞭笞着自己:起来上工,懒猪!生这点病算什么,这正是考验你是不是一个革命青年的时候,你必须懂得自强不息!你今天要是敢抱病不劳动,你就不是一个革命青年!你就是一个逃兵!革命青年是轻伤不下火线的,时时处处冲锋在前……翻开当年的日记,那时的我无不充满着神圣的革命情怀:“我为自己一次次战胜困难感到骄傲,我没有因为生病不参加劳动而耽误了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好机会,我来农村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要改造怕苦怕累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在困难面前永不退缩,一想到毛主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话,我的心就会坚毅强大起来,昨天队长叫我写入党申请书,争取在短时间内向党组织靠拢,说明我在队里两年多的付出没白费,这就要求我必须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向邢燕子、侯隽看齐,突出整治(政治),狠革私心一闪念,继续发扬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在实实在在的劳动中勇往直前,锤炼成钢……”( 为保留历史的真实性 ,原话引用,未作修改)

(宋家寨多半都是山地,这是通往杨家湾的一块算是较为平整的山地。)

  在插队落户的两年多时间里,我每天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无论是凛冽寒冷的冬日,还是火辣炙热的夏天,在日复一日的挥汗如雨的辛勤劳作中,天天支撑着浑身酸痛、疲惫不堪的身体,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的期盼:期盼太阳赶快落山,黑夜赶快来临,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听到队长喊收工的号令,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结束一天的劳累,获得裹腹的“享受”——天知道的“享受”——回去还得慢慢生火做饭。
  由于我“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期间没让母亲少担心,她多少次想我想得泪流满面。父亲被责怪得过意不去,在我下乡两年后的一天,不得不抽空去了一趟我下乡的地方。

记得那次父亲去,我正背着沉重的一篓粪往山上爬。我累得汗流浃背,眼睛被汗水浸透得睁不开眼,正当我用衣袖揩汗时,朦胧中突然看见了伫立在面前的父亲。

(从寨子下面背糞到山上,由于坡陡,背糞的人,身子要弯成九十度角才能站稳,头几乎触碰到地)

  两年多没有见过亲人,别提当时是多么的兴奋,我傻呆呆地看着父亲,也不知是笑还是哭,总之禁不住就热泪盈眶起来。我依稀记得父亲当时的表情很严峻,他说:“下乡锻炼也不是你这种劳动法,我听吴队长说,你在兴修水利中背泥巴背了两百多斤,晚上还要砍包谷杆抢工分,你这是在拼命的劳动,严重透支体力。刚才你在土里薅包谷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很好强,他们薅一行,你也薅一行,他们歇气,你就歇气。他们是从小就锻炼着的,你怎么能和他们比呢?硬拼你是拼不过他们的,你这是傻干!上山下乡接受锻炼,主要是看你的态度和积极性,只要是参加了劳动,体验到了劳动的辛苦就算是得到了锻炼,再说锻炼也不是单纯的劳动,它还包括其它的体验,譬如思想的成熟、知识的应用等等……”当时父亲这样说时,我没怎样理解,等到回城后的若干年,偶尔回想起当时的劳动情景,才有所悟然,及至同学聚会,大多数同学回忆起上山下乡的生活都是在混,尤其一位同学说,“我们早上一般要睡到中午12点左右才起床,然后炒鸡蛋饭吃。吃完饭,想上工就上工,不想上工就到森林里打鸟,实在无聊了,就用纸壳做军旗、象棋或麻将娱乐消遣,打发时光……”每每这时,我才被一种凄凉感所浸染。开始后悔我不该这样超极限劳动,我的身体也确实因为下乡那几年超负荷劳动严重透支累垮了,然而当时却是浑然不觉的。后来我也曾想,我那时怎么就那么傻呢?为什么大多数知青凭着“本能”混日子,唯独自己却充满无比壮烈的情怀和赴汤蹈火的殉道者精神呢?不过我那时也没白傻,如果不是那时每日没夜的劳动,不是那时各方面表现突出,也就没有我后来荣膺全县、全地区“先进知青”的荣耀和光环,更没有我后来的顺利入党、顺利进入工厂参加工作。

(这是我的邻居小狗崽家,他是我插队期间给我帮助较多的社员,年龄与我相仿,遗憾的是当我二十年后重返生产队时,得知他已英年早逝,去世时年仅二十六岁)

  我们生产队很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累得歪歪倒倒,辛苦一天只有几分一毛钱,最多不到两毛钱。一年只能分到百多斤包谷,几乎和大米绝缘。按寨子里的说法,是五个月吃包谷,四个月吃红苕和野菜,三个月忍饥挨饿。饥饿,寒冷和孤独是当时最难过的三关。下地劳累一天,回到保管室住处,还得自己烧火做饭。所谓的饭多半都是生饭和硬饭,再就是一些红苕、洋芋、包谷糕糕、荞粑粑、红刺檬粑粑等,什么样的五谷杂粮都吃,什么样的野菜都吃。尽管如此,好像当时我们都不大为吃的犯愁,倒是为前途未卜担忧。每到夜晚,多半迎来的是孤独,我经常坐在窗前的小桌边,茫然地望着窗外的世界,陷入遐想。满目苍凉的茨落坝大山,真是流放的好地方呀!远离亲人的呵护,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朋友的问候。我在期待什么呢?明天,还是未来?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经常一直到很晚很晚……

(下乡期间作者曾住过三个地方,在这间被称为 “面房” 的油炸房保管室里住了五个多月。这间屋不仅潮湿破漏,且阴深恐怖,有一面石墙漏洞百出,经常有蛇鼠出没,现在回想,我那时哪来的如此胆量,竟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一百多天。)

  那次父亲回来后,把看到我在农村受苦的情景向母亲简单叙述了一下,竟把母亲急坏了。她坐卧不安,有一次趁着广东军区一位老乡来黔西拖煤,死活缠着老乡送她到宋家寨来看我。母亲来到我住的保管室,看到我吃的饭半生半熟,硬邦邦地贴着锅,费多大劲才能把饭抠松;不要说猪油,就连一滴菜油也看不见;看到我挂在墙上的那件工作服油腻腻的,上面浸满汗渍,好几处有撕破的地方;又看见保管室潮湿得不成样子,墙壁上坠着水珠;尤其听到隔壁小狗崽说我为了抢工分,经常深更半夜砍包谷杆、脖子被包谷杆划出血、白天劳动回来经常用井水泡饭吃时,母亲难过得忍不住哭了起来,就连跟随来的广东老乡也陪着她一同掉泪。母亲看到我吃了不少苦,无论如何要我回家一趟,我拗不过母亲,只好跟军车回家了。

  图为生产队山岭坡土一角,这里的每块田土里都留下了作者的汗水和足迹

  记得那天母亲始终围着我转,我饭吃得很香,觉睡得很安稳,那是我一生中最温馨最幸福的一天。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脚底板酥痒,似有蚂蚁在爬,醒来后,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满脸是泪水,方知是母亲心疼我,趁我睡熟之际,细细地端详我,打量我,情不自禁用手抚摸我……当时我并没在意母亲的这一亲昵举止,直到后来做了父亲后,才深深体会到了“娘想儿想断肠,儿想娘扁担长”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在家呆了两天,我提出想回队,母亲舍不得我走,苦苦挽留我要我多住几天,我那时一心只想好好表现,创造“起飞条件”,有朝一日飞向那心驰神往的地方:去当兵——当团长、师长……考大学——当讲师、教授……踌躇满志的我哪有闲心在城里久留。母亲见留不住我,只好放行。
临走那天,母亲一直陪送我到望城坡,看着母亲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样子,我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回到生产队,我不止一次地回想母亲当时是怎样满含眼泪、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目送着我的身影消失在望城坡那弯弯曲曲路上的,她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地从四、五公里路远的望城坡回到家的?无论多少年过去,当年母亲送别儿子、泪洒望城坡的情景,像斧凿刀刻般深镌心底,永不能忘。

  回到生产队后,我为自己耽误了两天劳动而自责,千方百计通过晚上抢工分的形式来弥补。由于我一年四季天天坚持参加劳动,连续两年创造了全年出满勤、每年工分都在三千七百六十分以上的最高纪录,分别受到了生产队、大队和公社的表彰,加之各方面表现良好,两年之后的1977年11月,我顺利入了党。当年的日记,真实记录了我那天回到生产队的思想情况:“幸好我回来得及时,要不差点被优越的都市生活给蛊惑了,在城里,我为自己是一名游手好闲的懒汉而羞愧,在这里,我为自己是一名战天斗地的知识青年而自豪,这里有我劳动过的痕迹,有我流过的汗水和血水,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呢?‘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贴在心窝上(艾青诗)’今后我要更加坚定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决心,继续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用艰苦创业的革命精神来改造山区,建设山区,与阶级敌人斗,与大自然斗,争取在不远的将来让自己的承诺变为现实……”

几十年过去,生产队部分村民住房依然没多大变化

  知青岁月是艰苦的,但苦涩之中蕴含几许梦想与期待。劳苦了两年零四个月,即1977年12月30日,国家对知青落实政策,许多知青陆续返城,我也因招工回到城里,在县氮肥厂当了一名工人。

(图为寨子前面的松貓林,这是进出寨子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沧桑依旧,风韵犹存,一直在讲述与续写着光阴的故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知青岁月渐行渐远,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绝大多数知青现如今都已步入了两鬓斑白的老年。但无论我们这一代人身在何处,贫穷还是富裕,凄苦还是得意,无论时代的悲喜变迁怎样反复地颠覆我们人生之初最美的梦幻和人生轨迹,我相信,谁都难以忘怀那段激情燃烧岁月的特殊情怀。宋家寨那片贫瘠的土地,那群纯朴善良的乡亲,时时闯进我的心里,来到我的梦中。是的,我怎么能忘得了啊!那伫立山头的小寨子,牛圈上的小阁楼;青草混合牛粪热烘烘的气息;窗前的紫金花,浸入心脾的叶子烟味;柴火堆里烤红薯、爆黄豆、爆包谷花;弯弯曲曲的土坎;山凹后面的松猫林;以及在冬日寒风下抖索的衰草……都深深铭刻在我的心底。我的灵魂始终在那广阔天地中流浪。有多少人去寻觅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乡情和痕迹?知青情结,犹如那苍凉岁月中一片沼泽,谁能走得出?现在回想,曾经的那段凄苦与煎熬、沉重与悲壮、认真与严肃、追寻与探索交融的人生经历对我的一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上山下乡的确让我尝尽了酸甜苦辣,但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经历是一种财富。山下乡让我感受到了中国社会最底层的生活,得到了农村大学的锻造,这段特殊岁月的历练不仅造就了我们百折不挠、奋发图强的个性,而且变成了我人生路上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让我受用终生。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将成为我永恒的记忆、不了的情怀。